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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看见的熄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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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叠绸布围巾。一条条从麻袋里取出,撸平摊开在桌上。外婆戴上老花眼镜,用针线缝制密而纤细的针脚。
这次的样品是蝴蝶。因为光线暗,外婆又低了低脖子,蹙起眉,细看手里缓慢展翅的蝶。耳朵不好使,眼睛更像是要罢工。苏晨拿了圆凳子挨在外婆身边坐了,把加工完的成品铺平,检查有无纰漏,然后对折,再一件件累积叠放进麻袋。
于莫虹原本在外间的厨房吃橘子。掰开一瓣迫不及待往嘴里塞,籽也不吐,胡乱混着果肉齐齐吞入腹中。又想起刚才苏晨问她要学杂费的事情,没来由觉得恼火,果肉呛在气管里,一口气没换上来,脸顿时憋得血红,一边咳嗽一边骂。讨债鬼。统统都是讨债鬼!上辈子欠你们的!
从厨房探出脑袋,声音翻倍的响。“我哪来的钱,棺材本也赔进去了。哪还来的钱!”话不停,嘴也不停。塑料面盆摔得山响。咳完了继续吃橘子,昏暗里看过去,把嘴唇也吃成了红色。
这几天连着下了好几场雨,水气从地底涌上来,形成一层潮气,覆盖在水泥地上,滑溜溜像抹了一层油。苏晨穿了棉袜,但还是觉着冷。寒气从脚底钻上来,他甩掉拖鞋把双脚绞在一起取暖。
妈——
他吸了口气,“妈,钱是上学期一直欠着没交的。校长说助学贷款里不保这项,钱还得交。”
“没钱!”橘子籽没多大味道,嚼着嘴还涩。“问你劳改犯的爸去要。我没钱。”
“妈——”
于莫虹翻了个白眼,再没理他。把电视开到最响,看十点档的电视连续剧。一口浓茶,一把瓜子,嗑得响,嘻嘻哈哈。
外婆从楼上下来,苏晨从楼下上去。
说着好听是二层小楼,其实也就往平房上搭了间坡顶阁子间。是于莫虹和苏晨他爸苏建国结婚那时违章加盖的。
苏建国是个老实男人,不知道花言巧语能骗来厂里分配的好房子。他花掉几乎所有积蓄在这片肮脏、混乱的地界买下15平的小屋。
生下苏晨的第二年,苏建国直属领导贪污受贿了三百万。在那个年代是死罪。有人不甘愿,便有人需要充当勇者。苏建国不是勇者,他是权利与欲望那支先锋部队里的牺牲品。他忠厚善良,甚至愚钝。
人民警察尽忠职守,苏建国被抓进看守所关了几日。于莫虹在外面急成热锅上的蚁,又无济于事。苏建国从看守所转入城南面的峰桥监狱,判了无期。于莫虹哭肿了双眼,抱着一岁半的小苏晨跑去苏建国工作的厂子。
闹事?有点过了。她只想讨回公道。
没日没夜守在厂门口,有人指指点点,饿了渴了全然不顾,大人能忍,小孩子不行,熬不住。
于是苏晨便哭。
那时候是冬天,这座城市总像是不太懂得如何下雪,偏偏阴冷得让人疯掉。小小的苏晨躺在于莫虹的臂弯里,衣服裹成个蜡烛包。风哗哗得刮,且饿且冷。
于莫虹再次被厂里的门卫保安撵出大门口,身体撞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小苏晨在颠簸中醒过来,开始细声细气地哭。于莫虹瘦脱了人形,委顿得抱着孩子,亲吻苏晨的小脸。想要吐,胃里空荡荡,只能干呕。于莫虹喉咙里发出啊啊尖细的哭喊,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苏晨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害下的哮喘。
于莫虹嫁给苏建国是因为他的忠厚老实,但她最后才明白过来,也是他的忠厚老实给她带来什么境遇。
角落里的老旧樟木箱子,晚清式样。在长久的碰触之后,木头表面被磨得亮堂堂。苏晨跪在箱子前面,打开锁,扒拉出一个铁皮盒子。仔细着看,还能找到半张八十年代那会儿爱国热潮的招贴画片儿。也是旧的,还生了锈。
里面尽是些旧东西。弹弓,球形龟裂的黑灰色橡皮泥,发条青蛙,还有一张被撕去一半的旧相片儿。相片里的男人双手放在胸前,松松握着,身后是夏日荷塘,腼腆地看着镜头笑。是苏建国。
其实苏晨对他爸没什么感情,一岁的奶娃子能对世界有什么感情。记忆里尚存的大概就是苏建国那个永远和别人家爸爸不一般的下巴。圆润的,光溜的,没有胡渣的下巴。
他那时候小,只有一点点大,像只剥皮老鼠。时常管不住自己的口水,伊伊呀呀,用小胖爪子捏,嘴巴一起上,弄了苏建国满下巴的口水。
苏建国不生气,他怪宝贝这个儿子的,是他的小心肝儿,贴心小棉袄。那个时候坐月子,不能洗澡不能下地。七月的烈日,蝉鸣一直没有停歇的意思。于莫虹坐在床上,脸热成个红柿子,但还是笑。
“给你们家生了个带把儿的,开心了吧舒服了吧。”摆弄着手里的调羹。鸡汤很鲜,肉很嫩,盐少了些,清汤寡水的难受。“男孩子不顶用,女儿才叫贴心小棉袄。”
……
“苏建国,我稀罕女孩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脾气,她把它归结于产后忧郁症。她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撅起嘴,胡乱生着气。
苏建国走过去吻她的脸。小苏晨抱在怀里,生怕挤着,又往后挪了挪身体。“好好,生女儿好,老婆辛苦了。”
就是如此一个善良忠实的男人,却还是出了事。她拖着个病孩子,除了他的忠厚老实,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