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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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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天光,第一滴雨水落在玻璃窗上,斜斜画一条针一样细的直线,再被第二滴拦腰截去。然后从半开的窗户飘进一针接着一针的雨,落雨无声,天色暗下来。绵绵软软的雨落在睫毛上,瞬间模糊了视野。苏晨眯起眼睛看过去的光景,大雨顷刻而至。他掀开被子爬起来,赤着脚爬上木梯子将窗关好。
于莫虹在楼下搓麻将不愿离手,眼睛噌亮,歪了脖子喊他:“苏晨!去弄堂口把衣服收了!落雨了,快去收!”太久没喝水,声音又干又涩。
到底没耐心,及至苏晨穿着拖鞋噼里啪啦跑下楼,她随手一抓,将手边的水杯扔过去。杯子是塑料的,洒了苏晨一身的水。
屋子里乌烟瘴气,坐在一边围观的男人烟抽得凶,对桌的街坊嘴里哼哼唧唧,听不清说了什么。
“妈……”苏晨顿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于莫虹在满室的烟雾里看他一眼,不作声,然后去橱柜上拿热水瓶重新冲了杯茶叶水,撅起嘴吹气。慢腾腾喝下一口,头一歪朝地上呸呸吐着茶叶末子。
苏晨还是没动。
烟是劣质烟,钻进鼻腔里,他没忍住低声闷咳了一下。
茶叶水喝下去小半杯,于莫虹拖着椅背坐下来。椅子是半旧的,在地上划拉出粗糙的声响,又尖又利。“收衣服,快点去呀!”
昏暗的小屋里哗啦啦响起搓麻将的声音,苏晨拉紧羽绒衫窜进寒风冷雨里。
市北区是S市最贫穷破落的区域,和它的名字一样,被人们遗忘在城市的最北角。有点钱的人这些年响应政府号召,陆陆续续搬离这里。成片的平房被刷上“拆”,然后被推倒。呼啦一声一刹那,一段旧年时光变成尘埃,化作灰烬。
这一片放眼望去都是低矮狭小的平房,一家人挤在几平米屋子里长年累月,腰板伸不直,暗无天日。于是找来水泥砖瓦,搭起违章建筑。拆迁办的工作人员鱼贯入耳,又被老百姓劈头盖脸的推搡出去。它像一个腐朽的老人迟迟不肯挪动,倔强的守着自己的土地。
白墙黑瓦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剥落,露出石灰墙壁下的青绿砖头。青色冷冷的嵌入墙壁,雨水如同溪流般流过,烈日暴晒,缝隙长出绿油油的苔藓植物,摸在手里滑腻而潮湿。平房之间挤出一条羊肠一样绵长逼仄的弄堂,用水泥粗略铺就,每隔一段距离歪斜着几个窨井盖。方形,圆形,横竖的菱形图案,下方烙着编号。因为无人问津,年久失修的水泥开裂断离,遇上倒霉的天气,也要溅一裤子的脏水。
苏晨的家就在弄堂的最末端。在很多个漆黑的夜晚,苏晨摸着这些植物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家。
迎面遇上下班回家的人,推着自行车,一路上歪歪斜斜,颠簸的厉害。苏晨侧过身体,紧紧靠着墙壁。他不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吸气收腹。
弄堂外面就是铁轨,隔一条马路用粗铁丝围住,挂一块请勿攀爬的警示牌。只有在薄弱的地方被人踹出半人高的洞,大伙图便利去对面菜市场买菜,总要猫腰钻进钻出。苏晨小时候淘气,好几件衣服都被铁丝钩掉碗口大的洞,结果讨来于莫虹一顿打骂。
外婆撑把黑色的伞远远走过来,怀里抱了个大麻袋,怕雨淋又在上面套了塑料袋。伞骨折了两根,面子矮矮凹陷下去。老人家腿脚慢,走得蹒跚。苏晨抱着晾晒的衣服跑过去,“外婆,给我抱,怪重的。”
老人家听不大见,是个半聋,左耳上挂一只价格便宜的助听器。看见苏晨也只是笑笑,露出参差的假牙。苏晨淋了一脸的细雨,接过麻袋,挺重。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小时候发高烧遇上黑心医生吃错了药,患了过敏性哮喘。病生得断断续续。外婆心疼他,掏出手绢给他擦脸,登时两颊被搓的泛红。
大街上到处都是躲雨的人,自行车骑得咣啷响,小汽车疾驶而过,路人一边咒骂一边跳脚躲开。不远处街口一群男男女女,冲进杂货店躲雨。女人打扮时髦,迷你格子短裙和小短皮靴,大冷天里腿冻得通红,笑得花枝乱颤。旁边蹲着一个男人在抽烟,烟雾腾腾里站起来,用脚拈灭烟头。
苏晨抱着的麻袋里溜出一颗白菜头,最外层水分丢失的叶子皱巴巴的,但是价钱低。剥掉坏死的叶子,清洗干净,撒一把胡椒煮烂了,仍旧满口留香。
女人软弱无骨似地推搡了几把,伸手去勾男人的手臂。娇滴滴的红唇。男人便笑起来,露出齐整的大白牙,笑容邪气,若有似无抬眼向苏晨这边看。
离得近,苏晨就恍然觉得男人是在看他。
雨砸在脸上,冷得打了个颤,苏晨抹了一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