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十三号》小以

2、㈡

　　蓝蓝出生在春天，无数笔墨下百花齐放带来希望的季节。
　　所以，让我最为痛苦的季节则是这之前四面楚歌的冬天。
　　就像是娇艳欲滴的玫瑰茎叶下面是丑陋的根，吸收着腐烂在黑色土壤里养分。光鲜的表面背后怎么会没有不为人知的艰难。

　　大学毕业后我在澳洲留学，大二那年瞒着爸妈与一个大我两届的当地学生恋爱并且同居。那个男人在我已经有蓝蓝六个月的时候抛弃了我，我不得不选择暂时休学生下孩子。
　　——经历就是这样。其实不管当时多么波澜壮阔，在很多年以后都可以用几句话轻描淡写地概括过全部。
　　在那之后我回到中国，每日躲在公寓里过着等待黎明心灰意冷的日子，仿佛每天有四十八个小时一样难熬。二十一岁，年轻伴随着枯燥漫长的冬季一起令我绝望，以后该怎么办，我该怎么生活下去都没有定数。甚至是，爸妈还对此事一无所知。

　　五月，玫瑰遍地。
　　五点钟。北半球白昼拉长，天亮的仿佛不曾黑下去过。南半球白昼缩短，那此刻不是燃烧的落日便是昏昏沉沉的夜晚。
　　我多希望时间是会骗人的。

　　直到蓝蓝三岁，才渐渐的恢复了与爸妈正常的关系，毕竟是亲生，而且只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女儿。在这之前妈妈一直都不愿承认蓝蓝也不肯原谅我。
　　之后历年母亲节，我都是回家过的。
　　回到家后，我进厨房里帮忙，蓝蓝甜甜的叫过“姥姥、姥爷”便跑到房间找抽屉里的芭比娃娃玩。我想蓝蓝是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的。
　　其实妈妈才是真正的大厨，我充其量也就是切切菜打打下手而已。做完饭摆在餐桌上，几乎都是我和蓝蓝爱吃的。
　　可是蓝蓝执意在客厅里看动画片不好好吃饭，我叫了几声就没耐心不想管了，任由爸爸在客厅哄着。爸爸是个好脾气的人，对妈妈、对我以及对蓝蓝都是如此，当年爸爸也经常瞒着妈妈和我们联系。
　　妈妈是个自傲的人，不仅仅对自己也体现在对家人身上，从小便对我要求很严格，同时也在我身上寄托了很大的期望。可是在那段日子里我首先感到对不起的是爸爸，直到几年前我从未想过妈妈会降低姿态打来电话说“你有时间回家一趟吧”，一瞬间我不知所措的哭了出来，我只听到话筒那段一阵缄默，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也哭了。

　　“你尝尝这个粉蒸排骨。”
　　“嗯，”我夹过一块，咬一口，“美味啊。”
　　妈妈喝完一口鸡汤，像是不经意的提起：“囡囡啊，你再过几个月就三十周岁了吧？”
　　我愣了愣，“嗯，快了。”顿时明白了妈妈接下来打的小算盘。几乎我每次回家妈妈都会提起，从一开始的暗示潜移默化到后来明显的指责。
　　“现在三十岁还很年轻，而且，”妈妈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里看《喜洋洋和灰太狼》的蓝蓝，继续说，“蓝蓝是女孩，还小，总需要个人来照顾你们吧。”
　　——女孩又怎么了，因为庆幸是个女孩所以好找婆家么？还小，是怕蓝蓝长大了就开始反抗么？凭什么？你把蓝蓝当成什么了？——如果我是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的时候，我一定会跳起来拍桌子讲大道理、肆无忌惮的发泄自己的不忿。可是事实是，我并没有。坎坷的过去使我学会了退缩，更多的是希望安稳平顺的生活下去。
　　“我尽量吧，这种事情又不能强求。”我语气平淡地说。
　　妈妈出乎意料的没有唠叨几句我好像事不关己的态度，给我盛了一碗鸡汤，淡淡地开口：“诶，顺其自然吧，我也不想强求你了。你别嫌我以前成天叨叨你就行了。”
　　“啊？”更加出乎意料了，“我没……”
　　妈妈瞥了我一眼，没好气的说：“就你那心思，我还看不出来？”我卡在喉咙的狡辩硬生生的吞回肚子里。然后妈妈摇摇头笑了，额头上的皱纹和鼻子两侧的法令纹那么明显，以及头发里的银白，我从未如此深刻的体会到妈妈真的老了。而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要她老人家操心。
　　我油然有种特别想摸摸妈妈的头发的冲动。

　　学生时代和妈妈永远有吵不完的架。
　　我幻想过会不会这么吵到哪天我们都满头白发，幻想过如果哪天能够平心静气的坐下来谈话就好了，也羡慕过同学有那样思想开放的妈妈。
　　然而等到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暗自感叹妈妈已经老了的时候，所有的摩擦都被漫长时间稀释的微不足道或者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