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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云水城(四) 明无尘抄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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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那和尚来了,晏兰阙便没了后顾之忧,当即破了阵,护着一群孩子出了祠堂。
无数怨魂从四面八方赶来,将十来人团团围住,晏兰阙隔出护身结界,领着人往庭院撤。
他们走得很慢,有个稍小的孩子见着周身黑雾,吓得晕了过去,明念忙将他背起跟上。
晏兰阙震散怨魂,拐出月洞,便见院中亭台下,明无尘正与鬼魂交手,周身佛光笼罩。
那些魂魄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张牙舞爪地嚎叫着,瞧见晏兰阙身后一群孩童,立马调转方向围了过来。
结界外顿时一片黑红,凄厉鬼声不绝于耳,吓得这些孩童晕了好几个,没晕的几乎挂在晏兰阙腰间和腿上。
晏兰阙根本没法动,化出一道磅礴灵力,如利剑般飞出去,绕过亭廊,往前在入口处唰唰几下,破去迷魂阵,将门闩挑开。
等在外面的绪风等玄清宗弟子顿时涌了进来,一边与怨魂交手,一边往晏兰阙这边靠。
忽然间,晏兰阙的魔蝶消散了,与此同时,一只惨白的手穿过雾团,狠狠抓在他的结界上。
莹白色的结界豁然出现一道裂口。
晏兰阙皱眉,沉声:“和尚,护人。”
说完便飞身跃出,一掌劈向厉鬼胸口,明无尘闪现而至,周身佛光将孩童全部笼罩在内。
鬼魂不敢靠近他,只能在佛光外打转凄嚎,明念身上背一个,腾出手搀一个,一边往外走一边安抚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穿过回廊,绪风他们总算破开围攻赶了过来,一人抱一个孩子,护着离开城主府。
厉鬼与晏兰阙在庭院上空缠斗,她像是不怕痛,出手招招都冲他咽喉心口去,瞥见那些孩童离开,竟转身欲追。
晏兰阙运剑直接刺入她腹腔,身形一顿,她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直接拔出剑,大力扔下屋檐。
然后头也不回的追着那些孩童,伸出鬼手就抓,口中低低呢喃:“不要走,都不要走,弟弟,留下来,留下来!”
果然有个弟弟,晏兰阙沉眸轻哼一声,在她一把拂开玄清宗弟子,即将捞起穿白衣的孩童时,再次起剑贯穿她心口。
她目光微微一滞,垂眸看着身前剑尖,气极似的仰天厉嚎起来,那孩童吓得呆住,晏兰阙忙出声喊道:“快跑!”
一旁受伤的玄清宗弟子见状,怕发狂的厉鬼伤他,拄着剑上前,拉着他的手就撤。
厉鬼嚎叫完,见着人离开,似乎很难过,虚虚伸出手道:“别走,阿阙,快回来,到姐姐这来。”
晏兰阙见人撤开,右手汇聚磅礴灵力向她劈去,这一掌若中,厉鬼必定魂飞魄散。
然那一声“阿阙”传来,晏兰阙心中一怔,下意识的偏转方向,掌风几乎擦着她右肩,径直劈向旁边屋舍。
“哗啦”声阵阵,右侧屋舍倒塌一片,溅起满院扬尘。晏兰阙虽及时改转了方向,却也因收敛灵力而受了反噬,喉头一阵翻涌。
他忍住不适,回头想去看那女鬼的模样,便在这时,那厉鬼猛的转身,鬼手指尖虚影变长,一把掐住他脖颈。
惨白的血肉褪去,厉鬼没了人皮遮掩,露出藏在底下恐怖至极的魂躯,红黑的鬼脸紧盯着晏兰阙,幽怨雾气腾腾缭绕。
晏兰阙瞳孔骤然一缩,喉间却发不出声,垂着手竟是连反抗都忘了。
有人惊呼道:“晏前辈!”
明念刚将背上晕过去的孩童交给贺青山,一抬头,心中一惊:“晏施主!”
明无尘眉心一皱,抬手便朝厉鬼挥去一掌,掌风裹挟金色佛光,眼看就要击中她。
晏兰阙目光一凛,用力挣脱鬼手钳制,一个闪身,挡在她身前。
金色佛光没入他身体,强劲的掌风使得他五脏六腑一阵剧痛,本就翻涌的喉头终是没忍住,躬身吐起血来。
“嗤——”
有什么东西穿透皮肉,晏兰阙俯身一看,森白的鬼手从他身后没入,直接贯穿了整个腹部。
“晏前辈!”
“晏施主!”
众人一片惊呼,晏兰阙却像是没听到,艰难地转过身,含泪看向那狰狞不堪的鬼脸,气若游丝道:“阿姐。”
前后接连遭受重创,他再也支撑不住,虚弱地朝后倒去,一个白色身影闪现而至,半蹲着将他搂住。
晏兰阙眨了下眼,瞧见头顶那如冰如玉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蒙了层雾气,远山般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喉中满是血腥,他勉强笑了下,有气无力道:“和尚,算我求……求你,不要……不要杀她。”
“她是我……是我阿姐。”
晏兰阙是有个姐姐的,比他大差不多三岁,唤作晏清河。他们的父亲叫晏云赫,原也是这云水城的城主。
六岁以前,晏兰阙都生活在城主府中,父亲经常忙碌,母亲一心礼佛,他便常与阿姐一同玩耍。
从三岁记事起,他便如个跟屁虫般缠在阿姐身边,抓蝴蝶,斗蛐蛐,捉石螯,还有翻花绳,放风筝,摘野花,男孩子玩的他要玩,女孩子玩的他也缠着一起。
他的胆子极大,性子执拗,脾气也不好,家仆们根本奈何不了他。
犹记得第一次捉石螯,那时他还不到五岁,原本两人是去山间草地捉蛐蛐的,谁知他趁人不备,直接溜入河岸浅滩,吓得一群人脸色煞白。
晏清河也吓了一跳,忙招手让他回来,嘴里哄着:“阿阙,快来看,这里好大一只蛐蛐。”
晏兰阙根本不理会,连着捉了几天蛐蛐,他已然没了多少兴趣。
“阿阙,那里有只蝴蝶,紫色的,好漂亮,我们去看看?”
“快上来阿阙,快点,一会儿蝴蝶飞走了哦。”
晏清河努力地哄着,想要吸引他的兴趣,奈何晏兰阙两只脚已经踏进河岸软泥,又滑又软,河水清凉,舒服得根本不想离开。
他扬起漂亮的小脸,笑得纯真:“阿姐,泥里面有东西。”
晏清河从未下过河滩,闻言很是好奇,也不管家仆们劝阻,小跑着上前。
河滩淤泥下,的确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两颗脑袋凑一起,专注地看了片刻。
晏清河:“是泥鳅?”
晏兰阙摇头:“不是,好像有钳子。”
“那是螃蟹?”晏清河猜道,然不论是不是,带钳子的总归危险,她忙捉住晏兰阙想去抓的手。
“赶紧上来,小心它夹你。”
“它敢!”晏兰阙声音稚嫩,语气却带着狠劲,他挣开晏清河的手,直接没入浅泥中,将那东西抓了出来。
疑惑道:“这是什么?”
身后有家仆眼尖,忙道:“这是……石螯?兰阙少爷,快放开,小心它的钳子!”
晏兰阙看他一眼,直接将那一对尖利的钳子扯了下来,随手一扔。
然后将躯干递给晏清河:“这下夹不了人了,阿姐你要不要?”
若是母亲看见了,必要数落他太过残忍,但晏清河没考虑那么多,高兴地接过来仔细翻看。
晏兰阙接连捉了好几只,捏着石螯的脊背,任他怎样挣扎,两只钳子都碰不到他。
“阿阙,给我一只。”
晏清河见他捉得轻松,加上被扯了钳子的躯干软绵绵的,没什么意思,便也想上手试一试。
“捏这里,捏紧了不要松。”晏兰阙挑了只半大的,小心翼翼地交给她。
晏清河指尖紧紧捏住石螯脊柱,饶有兴趣地看它想夹人又夹不到,片刻后她感觉指头有点僵,下意识的想挪动。
只这极小的动作,石螯便脱开,在她白嫩的指头上狠狠一夹,疼得她顿时甩起手来。
“啊啊……痛痛痛!”
身后的家仆们急忙上前,可她手甩得太快,他们根本抓不住那石螯。
晏兰阙见状,捉住她右手腕,瞥见指间那鲜红血珠,眼神一凛。
“咔嚓”一声,他将那钳子扳断,抓起石螯,直接在手中将其捏碎。
回城主府之后,晏清河谁也没有告诉,也让家仆们全都不要说。他们原本以为就夹了下,要不了几天就会好。
谁知那被夹的手指愈发肿胀,伤口里面竟然起了脓,十指连心,痛得晏清河脸色煞白。
母亲很快就发现了,对家仆一通逼问,知晓事情起因后,当场就让晏兰阙跪去了祠堂。
晏兰阙心甘情愿领罚,本就是他带头抓的石螯,阿姐也是因他受的伤,现如今要去除脓肿腐肉,不知该有多疼。
他本以为要跪个几日,没想半日不到,母亲就让他回去了。
家仆告诉他,阿姐求情不成,便以不喝药相挟,母亲无法,只得放过他。
母亲是不喜欢他的,听闻他出生之时,房中一片黑雾缭绕,周围隐有恶鬼哭嚎。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穹,也在那一瞬变得乌云密布,浓黑一片,林间乌鸦成群乱飞,城中狗吠此起彼伏。
反正全是不祥之兆。
自那之后,母亲便一心礼佛,似乎要求得佛主宽恕,平日里对他是眼不见心不烦,偶尔管教也极为严苛。
六岁生辰后不久,晏兰阙离开了城主府。他还记得阿姐得知后,在母亲门前跪了整宿。
天亮后又去求父亲,哭得声音都哑了,却依然改变不了他们的决定。
临行前,阿姐死死抓住他的手,哭喊着让他不要走,留下来。她给他买糖吃,把好玩的都给他,只求他留下来。
晏兰阙记不得自己当时是何反应,说了什么,又做过什么,自己是想走还是想留,许是涉及到那个和尚,相关回忆都被抹去了。
此后十来年,晏兰阙也回过云水城几次。每次见他,父亲母亲都生疏得像是接待客人,只有阿姐,永远真诚地先拥抱他。
她会给他讲最近城中发生的事,好笑的好玩的。也会追着问他去了哪里云游,学到些什么,哪里的美食好吃。
他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那几天里阿姐几乎时刻陪着他,每次离开都依依不舍,眼含泪光。
连续夺得仙门大比魁首之后,晏兰阙抽空回了趟云水城,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回去。
他给阿姐看了留影珠,瞧见里面意气风发的少年,她几乎看愣了眼,一遍又一遍,每次都由衷地夸赞:
“阿阙,你真厉害!”
也是在那一次,阿姐告诉他,她要成亲了。父亲给她招了赘婿,已经定下亲事,翻过年就要合礼。
她跟他说对不起,晏兰阙知道,她是为父母向他道歉。替她招婿,便是没把晏兰阙当成自己孩子,城主的人选从没考虑过他。
他也不在乎,只想着到时候一定要给阿姐备一份大礼,再好好叮嘱姐夫几句,若敢让她伤心,他定不会饶他。
但他没等到那天,因为就在几个月后,他入魔了。
他虽幼时就离开了城主府,但还是让那方寸之地受到了牵连。父亲名声受损,母亲起了心病,阿姐的婚事也被取消了。
没人想与魔头扯上关系。
云水城那几年摇摇欲坠,城主府更是维持艰难,而之后不久,为逼他束手就擒,玉京仙盟抓了他阿姐。
原本是想抓他父母的,是阿姐主动站出来,随那些仙门中人,站到了仙魔大战的战场。
她在所有人面前苦苦哀求:“阿阙,求求你,你清醒一点。”
她以为,只要他止战,这些仙门的人,就会给他一条活路。
直到她看见晏兰阙放下长剑,恢复清明,不作反抗,而那些人却疯了一般杀向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晏兰阙身上插满了箭,鲜血溢满脚下土地,意识昏沉,却在这时,忽听仙门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她的阿姐,趁人不备,摘下头上碧玉发簪,决绝地划向自己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晏兰阙甚至还在想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跪在血泊中,茫然地,呆愣地看着她倒下去。
“阿姐!”
晏兰阙惊呼出声,猛然睁开眼,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五脏六腑一阵剧痛,顿时龇牙闷哼起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和尚?”眨了下眼,视野逐渐清晰,晏兰阙偏头看去,见明无尘换了身月白僧袍,正在斜对面矮榻上打坐。
他撑着床欲坐起身,一动便是满头冷汗,明无尘快步走了过来,扶着他缓缓靠在软垫上。
“腹部贯穿,伤口不小,不要乱动。”
晏兰阙低头看向腹部,那鬼手可比剑粗,此刻伤口包扎了好几层,隐约还能看见血迹,在白色里衣下依稀可见。
等等,白色里衣?
晏兰阙打量一圈,好奇道:“谁给我包扎的?”
明无尘淡然地扫他一眼:“你伤得太重,他们不敢动作。”
晏兰阙了然地扯了下苍白唇角:“衣服也是你换的?”
明无尘垂眸:“是。”
看他如此坦然,晏兰阙想起之前他那番话,波动的心绪骤然平静,沉默片刻,认真道:“多谢。”
“我去拿药。”明无尘把被子给他搭好,神色从容地起身往门外去。
晏兰阙道:“和尚,我阿姐她……”
“她无碍。”明无尘没有回头,只稍侧了下脸,淡声道:“鬼怨纹尚在,我暂时将她封住了。”
提及鬼怨纹,晏兰阙顿时脸色灰败得厉害,也没心思再管其他的,兀自垂眸思索起来。
此前他便说过,那些客卿与将领心口处的鬼怨纹,是鬼控之法中最极端的一种,非厉鬼魂飞魄散不得解。
原本他想着也没什么难度,那一掌下去便可了结,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那是她阿姐。
她的阿姐,单纯善良的阿姐,怎么会变成厉鬼?
三百年前,晏兰阙亲眼见着她以簪自刎,她的魂魄本该去往酆都,忘断前尘,重入轮回。
可事实摆在眼前,有人刻意将他阿姐,炼成了厉鬼。
“幽罗!”晏兰阙咬牙蹦出个名字,一想到成为厉鬼要经历什么,他就咽不下心中怒火,周身魔气压不住,陡然爆散开来。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音响起,晏兰阙瞥了眼床头的佛铃,堪堪压住魔气,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好不容易站起来,刚走没两步,就虚弱得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倒是忘了,那和尚的佛光入体,与他体内魔气相冲,经脉处滞涩得实在厉害。
“吱呀”一声,明无尘端了药进来。
见他狼狈伏倒在地,冷清的面容似乎怔了下,他忙将药碗搁在案头,蹲下身去搀他。
没来由的,晏兰阙忽然不想他碰自己,于是抬手一把将他拂开,抓着一旁椅子,咬牙撑起身。
他臂力不错,可这个姿势太费腰腹力量,偏偏他腹部一个碗大的伤口,用力时似乎扯到了,没忍住痛哼一声。
正低头冷哼间,一只手忽然搭上他肩膀,还没反应过来,膝弯处也抻进去一只手。
明无尘抄起他双膝,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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