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落落生欢

24、云水城（三） 抱歉，是我

　　所谓厉鬼有主，并非单纯指她真的听某人的命令，而是说，她是被人刻意炼出来的。

　　拘其魂躯，日日夜夜以怨念折磨侵蚀，即便那魂本身无怨，久而久之，也会失去理智，怨念缠身，化身厉鬼。

　　因为被幽禁，常年不得出，只有需要用到她时，才会被放出来。
　　——的确符合城中厉鬼的情况。

　　晏兰阙拇指来回搓磨着杯身，眼睫微垂，定定地看着几上茶壶。他有种直觉，那厉鬼与幽罗脱不了干系。

　　此事不便与这和尚说，晏兰阙沉默了一阵，只道：“若真如此，那就有些棘手了。”

　　“城主府上下，以及那晚参加夜宴的数十客卿与将领，都被种下了鬼怨纹。”

　　“我亲自查看过，此纹……”晏兰阙抬起头，眉心紧皱道：“非厉鬼魂飞魄散不得解。”

　　若是有自主意识的厉鬼，怨念通常只会针对害已之人，即便给他人种下鬼怨纹，也多是为了恐吓控制，不会轻易引发。

　　因为通过鬼怨纹夺其性命，厉鬼自己也会遭受反噬。

　　可若此厉鬼为他人所炼，无数怨念入脑，神智怕是早已不清，真惹恼了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她并非毫无神智。”

　　明无尘左手轻缓地捻着佛珠，不疾不徐道：“抓幼童，伤红衣之人，若非受控，当为执念所驱。”

　　此话不无道理，神智不清的人，又怎会在那么多人都在场的情况下，只对穿红衣的出手。

　　晏兰阙一下子被点醒，沉重心情顿时缓和了不少。

　　两人围绕厉鬼又聊了几句，多是晏兰阙在说，明无尘听，偶尔搭个话。只是对这城中厉鬼，晏兰阙也没真正打过交道，很快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鬼雾出现多在两三更，还有好几个时辰，明无尘自是没什么话要讲，却也没喊晏兰阙离开，兀自起身往矮榻上去打坐。

　　晏兰阙担心被赶，还在那装模作样地品茶，见状搁下茶杯，想了想，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

　　他欺身靠在矮榻另一侧角落，明无尘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搁在膝头，身姿挺拔，眼睫轻阖。

　　晏兰阙看了会儿，见他没有要睁眼或者询问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

　　声音轻柔：“和尚。”

　　明无尘神色无动，没听见一般，晏兰阙咬了下唇，诚恳道：“昨晚……对不起。”

　　明无尘掀开眼皮，微微侧头，无波无澜地看着他。

　　晏兰阙一下慌乱起来，连忙道：“那个昨晚我…我喝醉了，不是有意冒犯你的，你不要…不要生气，也不要往心里去。”

　　明无尘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过头，重新阖上眼睫，从喉间低低蹦出一个字：“嗯。”

　　……

　　晏兰阙一下子分不清他这是什么意思，往他脸上瞅了一阵，琢磨着应当没有生他的气，心思一下子又活络起来。

　　他侧着身，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道：“那个和尚…我醉酒后记忆不大好，昨晚除了…除了扒你衣服，可还干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明无尘眼睫动了动，还未开口，晏兰阙抢道：“不管干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我先向你道歉。”

　　明无尘仍闭着眼，淡然道：“忘了。”

　　“忘了？”晏兰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昨晚醉酒的是他，记忆混乱的也是他，这和尚全程清醒怎么会忘，晏兰阙心中有些不悦。

　　盯着他道：“什么意思？”

　　明无尘睁开眼，神色如常地迎上他的目光，淡声道：

　　“不过酒后失言妄行，贫僧不曾放在心上，晏施主又何必介怀。”

　　晏兰阙一下子愣住了。
　　他想开口辩解什么，却只觉喉头有些发哽，一时说不出话来。

　　打坐几次被扰，无法静心，明无尘沉默片刻，起身往窗边桌案而去。

　　“抱歉，是我着相了。”晏兰阙忽地起身，微垂着头，声音沉闷。

　　他没有抬头看明无尘，径直往门口去，及至房门前时脚步一顿，微微偏着头，露出一小半侧脸。

　　“无论如何，昨晚多谢你送我回去。”

　　晏兰阙离开后，明无尘在桌案前静立了许久，方才取出佛经与笔墨，凝神抄写起来。

　　夜上三更，鬼雾果然现身了。

　　晏兰阙以神识不远不近地跟着，城中有孩童的人家大都出了城，那鬼雾游荡了半天，方才锁定目标。

　　黑红鬼雾飘在一方小院上，院中有无形结界，廊檐下隔几步贴着符箓，显然有所防备。

　　那鬼雾探出几缕雾端，猝然撞开结界，而后裹挟往下，荡开符箓，直奔东边卧房而去。

　　不消片刻，鬼雾便裹着个孩童荡出窗来，守夜的人发现了，忙起身往外追赶，惊醒的众人也迅速围了上去。

　　然人虽不少，却大都是家仆，只会些许拳脚，见那鬼雾陡然膨胀，顿时吓得往后一缩。

　　一名妇人被随从拦着，伸着手低低哀嚎：“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抢回来！”廊檐下，一名男子急匆匆赶来，人未到，先朝家仆喝了令。

　　家仆们胆颤惊心地聚着上前，手上拿着各色各样的东西，却没人敢出手。

　　那鬼雾晃了下，像是觉得无趣，没再做停留，裹着人往城主府飘去。

　　戏倒是做得挺足，晏兰阙瞥了眼黑雾中那若隐若现的孩童，依稀可见明念的脸，神识一闪，紧跟了过去。

　　临到城主府，神识归位，红色身形在夜空中划出道虚影，眨眼消失不见。

　　那鬼雾从半空飘进城主府，晏兰阙隐去身形，避免被发现，跟在其后三丈处，凝神盯着动静。

　　却见那雾团入府之后，忽地现出一个人形，身着浅黄色衣裙，头戴碧玉珠钗，赤着一双惨白的脚，行走无声。

　　竟是个女鬼。

　　明念被假扮了一番，头上戴了方书生帽，此刻不知是在假寐还是吸了鬼气睡了过去，那女鬼将他用雾团托着，跟在她身侧往府里走。

　　府内没有点灯，然借着月色，晏兰阙看见十来具尸体横陈在庭院。从衣着看，多为府中守卫，刀剑零落地散在身侧。

　　没有多少血腥味，看来那厉鬼下手很重，全都是一击毙命。

　　穿过中庭回廊，另有一名鬼魂候在廊下，女鬼将明念抛给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往左侧院落离开。

　　那鬼魂引着明念周身雾团，往前走了几步，沿亭台拐进右侧月洞。晏兰阙没做多想，化出一只魔蝶跟着女鬼，自己则随明念往右。

　　一路往里拐了好几次，直到进入一间阴气极重的屋子，晏兰阙扫一眼，便知这里是城主府的祠堂。

　　案上烛台全都熄灭，只隐约透进几许月光，鬼魂引着明念绕到祠堂后，撩开垂挂的白幡，径直钻了进去。

　　那白幡下，竟有一处暗道，晏兰阙闪身跟上去，沿着漆黑的石阶往下，走了快半刻钟，才瞧见深处几盏灯影。

　　再走进些，便发现洞里最深处，十来个孩童互相挤着躺在地上草席。原本都在睡觉，有人率先察觉，躲避时惊醒了其他人。

　　很快十来个人都醒了，见到鬼魂全都哆嗦着往后靠。

　　好几个孩童张开嘴说了些什么，或者是在哭喊，但全都没有发出声音。

　　五六岁的孩童正是容易哭闹与喊叫的年纪，许是怕被发现，全部都被禁了言。

　　鬼魂将明念随意地放在空地，在四周飘荡一圈后，直接转身离开了。

　　晏兰阙等他走远，又候了片刻，才显出身形上前。猝然看见他，一群孩童刚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害怕地挤做一团。

　　“都别怕啊，我不是鬼，不信你们看看。”晏兰阙指了指地上自己的影子，稍作安抚后，直接来到明念身边。

　　抬手轻拍了两下：“小和尚，醒醒？”

　　明念闭着眼，没有反应，晏兰阙探了下脉，脉象沉稳平和，应当是那厉鬼施法让他昏睡过去了。

　　他渡了点灵力将其唤醒，明念迷迷糊糊睁开眼，眨巴了几下，猛地坐了起来：“晏——”

　　没有声音，小和尚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自己施了个诀，这才道：“晏施主，你怎么也在，这是哪里？”

　　晏兰阙道：“城主府祠堂下的密室，怎么样，身上可有不适？”

　　“没……没有。”明念视线看向昏暗墙角的十来人，小脸一怔，忙道：“他们怎么全在这里？都没事吧？”

　　许是听他竟然能说出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晏兰阙在人群中扫了眼，点了两个看着机灵的人上前：“我先给你们解开禁言，提前说好了，不要哭闹，我问什么答什么，明白了吗？”

　　两个人连忙点头。

　　但他们毕竟年幼，也不像明念那般修炼过，被抓来后昏睡了很久，知晓的事情委实不多。

　　不过晏兰阙还是问出了两件事。一件是那女鬼白天会来看他们，给他们解去禁言，让他们唤她姐姐，或者阿姐。

　　她若听得高兴，还会赏两颗糖吃，若是叫得不好，太憋屈或者太害怕，就会被打手心。

　　另一件就是这密室他们出不去。

　　具体怎么出不去他们并不清楚，厉鬼没有束缚他们手脚，洞口外也没鬼魂看守，他们不是没逃过，却被一堵无形的墙给拦住了。

　　明念困惑地挠挠耳根：“她为什么要让你们叫她姐姐？”

　　“我们也不知道。”

　　“或许，她生前有个弟弟。”晏兰阙猜测道，被抓的清一色都是男孩，大的估摸着七八岁，小的也就三四岁。

　　抓这么多人，难不成是想找他，还是说想找个与他最像的？

　　晏兰阙自是不清楚，好在因着此缘故，这些孩童并未受伤，身上也没有鬼怨纹，就是吓得够呛。

　　再三叮嘱后，晏兰阙给他们全部解了禁言，明念在里面照看，他折返去探查那无形的墙。

　　进来时畅通无阻，晏兰阙只当他们藏得深，未设结界。结果返回时，赫然发现洞壁覆着个阵法

　　此阵乃厉鬼所设，红色鬼纹不断流转，晏兰阙看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说阵法多难，而是此阵不拦死魂，只阻生人，活人可进不可出。若他直接破阵，厉鬼那边立马知晓。

　　“晏施主。”晏兰阙正犹豫要不要破阵，忽听明念跑上前来，欣喜道：

　　“我小师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