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落落生欢

11、禁地2 一个和尚，

　　晏兰阙鼻尖萦绕着淡雅檀香，颈侧贴靠在粒粒圆润的佛珠上，神魂上的痛稍作缓解，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与这和尚距离有些太近了。

　　若非他右手横在两人中间，被那蛛丝一缠，怕是直接就能贴一块儿。方才神魂刺痛，他下意识抬手压额，这会儿头已经不痛了，手却不方便放下来。

　　于是他就着这个姿势，想要抬头去看看周围，刚有动作，便听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冷淡声线：“别动。”

　　晏兰阙不动了，因为明无尘的下颌就在他头顶半寸，稍一抬头就会碰上。

　　也不知一个和尚，长那么高做什么。

　　不能抬头，他便垂眸看向下方，两人之间也就掌宽间隙，红白衣摆在蛛丝缠绕下，已然交缠在一起。

　　晏兰阙眼瞳转动，视线掠过腰身处的缝隙往外，可见黏稠的蛛丝层层叠叠，他欲伸手用灵力试探，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左手腕还被这和尚擒着。

　　晏兰阙：“......”

　　晏兰阙不想说话，手腕转了转，明无尘也不言语，察觉他想抽出手，自然地就放开了。

　　磅礴灵力蓄于掌心，晏兰阙抬手击向左侧蛛网，本以为怎么也能轰出个缝隙来，谁曾想那网只前后轻晃了下，灵力直接穿透了出去。

　　竟是本源蛛丝。

　　晏兰阙幼时无聊，曾守着一只蜘蛛吐丝结网，看着蜘蛛腹部由鼓变瘪，十分好奇丝吐完了会不会再生。

　　有人告诉他，蜘蛛腹部深处有一团本源蛛丝，与器脏相连，只要那里的丝还在，普通的丝就不会断绝。

　　晏兰阙似懂非懂，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将那只蜘蛛开膛破肚，果真在胸腹连接处，看到了那团本源蛛丝，雪白无暇，又韧又黏。

　　那团丝最后如何晏兰阙忘了，只记得他好像因此受了罚，至于谁罚的，也全然没有了印象。

　　现下他被这本源蛛丝缠住，还是一只九阶妖蛛，竟莫名生出几分命运轮转、善恶有报的感慨。

　　灵力震不开，晏兰阙便想召唤守心剑，他能感应到剑就在附近，却只能听见剑声低吟，应当是被蜘蛛妖镇住了。

　　晏兰阙有些头大，他总不好当着和尚的面动用魔气吧，方才他一时没想起来，贸然闯入那经文流转的佛光之下，只瞬间，神魂便犹如被灼烧般难受。

　　“和尚，你念的什么经？”

　　“不是经文。”明无尘微垂着眼睫，眸光中映染出身前人的墨发与红衣，饶是如此境地，面上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是无垢天禅诀。”

　　此诀亦为佛门所出，本为洗练肉身至无尘无垢，不染魔气业障，运转时近身禅韵佛光可净化一切靠近之物。

　　晏兰阙没听过这天禅诀，不过单从那无垢二字，便猜到这和尚将此诀练到了极致。那一身超凡脱俗的圣洁气质，一般的和尚可不会有。

　　他可真想抬头看看，被蛛丝缠绕进这逼仄空间，狼狈之下，那张无悲无喜的脸是什么模样。

　　晏兰阙正犹豫着要不要抬头，整个蛛茧忽地腾空而上，转瞬又直直坠落，轰然砸向地面，翻滚几圈撞上丛林中的山石。

　　头晕目眩间，晏兰阙隐约听见一声极为隐忍的喑哑闷哼。

　　“你没事吧？”

　　“无碍。”蛛茧翻转，明无尘被压在下面，眉宇间浮上几分冷色，沉声道：“可有匕首？”

　　“匕首？”

　　晏兰阙方才在芥子中翻找了一圈，什么鞭啊琴啊剑啊扇啊，要么空间逼仄施展不出，要么就是不够锋利。

　　匕首这东西倒是合适，但晏兰阙不清楚自己有没有，他凝神在乱糟糟的芥子中翻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一个檀木锦盒里，翻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太小了，手柄也短，看着像是给七八岁的孩子防身使的。晏兰阙左手握着，堪堪够用。

　　浑厚灵力凝聚在刃尖，晏兰阙抬手一刺，左边蛛茧便出现个小洞。他顺势一划，沿洞口破开一道半丈长缝，右手往上抓住明无尘左肩，在那裂缝合拢前闪身钻了出去。

　　两人还未站稳，蛛妖的长足便横楔了过来，晏兰阙一把将明无尘推开，旋身躲过，视线落在其后足压着的守心剑上。

　　剑身及剑柄均缠满了蛛丝，只依稀可辨其剑形，晏兰阙甩出龙骨鞭，将那蛛足缠住，用力一扯，只听节肢处咔擦一声，竟硬生生被扯断了。

　　蛛妖吃痛，本源蛛丝飞旋着袭向晏兰阙，明无尘手持佛珠闪现而至，道了声“退后”，周身佛光乍现，那蛛丝当即被灼烧，急急忙忙地往回收。

　　晏兰阙已取回守心剑，右手一震，剑上蛛丝尽散，在佛光出现前飞身而上，站到了蛛妖背甲胸腹相接处。

　　寒霜似的光芒一闪，守心剑插进那背甲缝隙，剑气迸发，一声震响，将胸腹一分为二。

　　那急转而来的本源蛛丝顿在半空，随后仿若失去了控制，如雪线一般坠落，罩在翠绿丛林上，像是笼了层薄雪。

　　晏兰阙收了剑，飞身往明无尘旁边去，一双桃花眼状若无意地将其打量了番，没有看到哪里有受伤。

　　月白的僧袍干净整洁，那些被缠住时沾染的粘腻蛛丝，早已在佛光下化为飞烟消散。

　　明无尘正看着蛛妖尸身，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一颗泛着黑气的妖丹从蛛妖体内浮出，径直朝两人缓缓飘来。

　　晏兰阙皱眉：“这妖丹怎么看着不太对劲？”

　　明无尘侧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抬起右手，将那妖丹引了过来。

　　妖丹越近，晏兰阙便越能感觉到，那股黑气的气息太熟悉了。

　　那是他神魂深处的魔气，虽然极为浅淡，气息却不会骗人。

　　晏兰阙怔然伸出手，想要将它抓过来，那妖丹似乎也感应到了同源气息，晃动着想要往他那里飘。

　　却不想明无尘先他一步，将妖丹牵引至身前，悬空在掌心上方。

　　一小簇莲火自他掌心燃起，晏兰阙暗自收回手，默然看着那团魔气在莲火灼烧下点点消散。

　　他明知故问道：“那是什么？”

　　“魔气。”明无尘视线掠过妖丹，落在不远处的尸身上，淡声道：“九阶妖兽，却未开灵智，想来应是受这魔气影响，靠吞噬增长的修为。”

　　靠吞噬能修成九阶妖兽，那至少得吞几百年吧，不过这禁地中怎么会有魔气？晏兰阙如此想着，心念一动，竟琢磨出这其中的缘由来。

　　三百多年前，他正好入过这禁地，彼时他体内魔气克制得极好，当不至于泄露，不过确实在里面受了些伤，流了点血。

　　而他的血，天生带有魔气。

　　晏兰阙神色凝重的看向蛛尸，怪不得他们刚进来没多久就被发现，原来是寻着他的味儿主动找过来的。

　　正思索间，明无尘将那净化后的妖丹递到了他跟前。

　　晏兰阙茫然道：“怎么了？”
　　明无尘微一偏头，看着他道：“你不是想要么。”

　　“我要妖丹干什么。”晏兰阙莫名有些心虚，撇开眼道：“不过是觉着奇怪，好奇想看看罢了。”

　　明无尘保持着递丹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盯着晏兰阙，似在思索他这话是真是假。晏兰阙回眸对上他视线，一触即分。

　　“据说蜘蛛也能入药治病，这妖丹你收着吧。”他说完径直往前走去，头也不回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明无尘站在原地，怔然看了那火红背影片刻，无声将妖丹收起，抬脚跟了上去。

　　晏兰阙一边走一边用灵力将身上的蛛丝清理干净，余光瞥见跟上来的明无尘，继续问起之前的问题：“那安魂草长在何处？”

　　明无尘道：“是渡魂草。”

　　“......”晏兰阙一时无言，明无尘缓步走在他右侧，神色澄静淡然：“此草汲阴阳之气而生，或许鸳鸯坡处可寻。”

　　晏兰阙挑眉：“或许？”
　　明无尘眸光清浅地点点头。

　　这倒也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想来其他人并不熟知这药材，更不会知道长在何处。玄清宗禁地里的鸳鸯坡，一坡承阳，一坡纳阴，阴阳之气相依，在外也有些小名气。

　　这和尚应清幽之邀来玄清宗，除了给孟今朝看诊外，也算是有备而来。

　　只是不知这药是为谁采的，竟孤身一人闯进这凶险至极的禁地。

　　“鸳鸯坡在禁地中心往北十里左右，那里没有障雾妖兽，但是毒物和煞气不少——”

　　晏兰阙拂开左侧挡路垂枝，突然话锋一转，侧眸看向明无尘：“和尚，你修为如何？”

　　明无尘从容道：“还行。”

　　还行是个什么意思？晏兰阙琢磨着这回答，突然就明白了小和尚听他说‘算是’‘算有’时为何郁闷了。

　　不过既然和尚不想明说，他也不好细问，总归能顺利进来，修为怎么也得化神以上。

　　更何况他那佛光及莲火专克煞气阴邪，怕是再多也近不了他的身，只是那毒物……

　　晏兰阙垂眸思索片刻，终是不忍他孤身涉险，双手抱臂，漫不经心道：“算了，待出了这障雾林，我送你过去吧。”

　　左右与寂灭废土离得不算远，他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去看看也无妨。

　　明无尘正安静走着，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晏兰阙一眼，见他自然又随意的样子，好半晌都没有做出回应。

　　直到晏兰阙挑眉看了过来，他才恍若回神般低低开口，声清而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