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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剧变发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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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变发生在韩英朗大一第一学期还有最后一门考试的时候,他接到陈鸿的电话,急切地问他考试结束没有,结束了就赶紧回家。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家人那么惊慌的语气了,下意识的念头是不是家里公司破产了。
越急陈鸿好像越说不出口,最后抛出来一句,“你弟弟不是你弟弟。”
韩英朗莫名其妙,“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韩昌盛在她旁边,接过手机,简短地说道,“你弟弟的身世有问题,他可能不是我们的孩子,在医院和别人家小孩抱错了。”
“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韩昌盛克制地叹了口气,也许碍于妻子在旁,更需要安抚她的情绪,不敢将愁绪放大。
韩英朗想起他父亲那张严肃的脸,本是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此时,那种烦闷的气氛仿佛也透过电话里传过来,他无意识地去抠垂下来的电话线。宿舍墙壁的瓷砖冰凉惨白,就像他此刻的脑子一样。他害怕地想,如果是真的,韩云暮怎么办。既然这种荒谬的想法能被提出来,它大概率就是真的。“小云知道了吗?你们先不要对他说。”
“他还不知道。”韩昌盛说完,陈鸿在旁边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我尽快回去。”韩英朗挂了电话,手臂沉重地垂下,心内惴惴。直到考场上,都忍不住微微地战栗。画完最后一题就立刻交了卷,直奔机场。
飞机上靠窗的乘客没有拉窗,韩英朗仰着头瘫在座位上,那一角窗格里透出的蓝天和白云颜色纯度极高,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视网膜,在那种眩晕里,昏昏入睡。不过短短的时间,就梦到韩云暮以各种方式失踪或离去,他无声地嚎叫,那种沉默着失去的绝望让他的肢体轻微痉挛起来。睁开眼睛,额头脖颈都渗出汗水,他粗鲁地抹了一把。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韩英朗不耐地点数着从眼前掠过的地标,过了护城河,过了地标大厦,过了公园,转了弯沿着大道直行六百米,终于到达韩家所在的小区。他几乎是风一样吹入家门。
陈鸿看着喘粗气的大儿子,讶异他竟然这么快。
“小云在房间吗?”
陈鸿点点头,“他也刚考完试,发了不少暑假作业。”她罕见地沉默着,无话可说的样子。往常在两个儿子面前,她的话很密。
韩英朗跨上楼梯,甚至都没有敲门,就粗暴地撞开了弟弟的门。
动静太大了,惹得韩云暮双肩猛然瑟缩,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很高兴,接着又装模做样拿乔似的想要扳回一城——如果他没有敲门,韩英朗会勒令他出去,得到许可才能进自己的房间。
“你没有敲门,不可以进来。”
韩英朗重重地摸上他的头,确认他真的存在,没有像飞机上的梦那样消失。他捏着他的双颊,“你是谁?”
“哥哥。”两个字变了形但是好像更可爱了,从那双嘟嘟嘴里传出来。“我想你了。”
这样的深情,韩英朗一时间有些承受不住。他看着那张白皙的脸,小小的,甚至填不满一个刚刚成年的男生的手掌。眼珠是高纯度的黑,专注地盯着自己,熠熠闪光,嘴唇红润,像庭院中灼灼的石榴花。看不到来处,韩云暮不像韩昌盛,不像陈鸿,不像他脑海中有印象的任何一张脸。
“帮我写作业。”
韩英朗松开手,盯着他,神色很差,“就是这样想我的。我的字和你不一样,老师发现会骂。”
“你明明可以模仿任何人的字,干嘛偏要用你自己的字体。”韩云暮抱怨道,“不过无所谓了,初中老师不会检查的,才没小学老师那么闲。”
“爸妈这两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韩云暮眨眨眼睛,“没有。应该说什么吗?”
韩英朗摇摇头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抱错了小孩的两家见了面。说是两家,其实对方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而已。大人在客厅交谈,将小孩打发去庭院里玩。
女人名叫陆鸿,三十八岁左右,五官清秀,气质恬静,但是因为瘦,颧骨稍突出,下颌角很清晰,平添了一种冷漠的气质。令人有些想亲近,又不敢造次。
看到她的脸,韩英朗的心才真正地从高空中急速坠落,他甚至能听到耳边嘈杂的风啸,还有能够割破喉咙的那种的锋利的气流。那张脸,就是韩云暮的脸,是他来的地方,这是一眼就能确认的事,除非看的人是瞎子,包括陆鸿带来的那个小孩,和陈鸿非常像,但是韩英朗根本无暇顾及这一点。
这就是基因,DNA编码在每个活着的生命个体身上,不容辩解和置喙的血缘。韩英朗绝望而无措,韩云暮的脸就是证据,他以那张面孔活着,也将以那张面孔老去,他觉得他的弟弟正在极速离他远去。
韩昌盛夫妇和陆鸿在客厅相对的两套沙发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像对峙。韩英朗坐在靠落地窗边的单张沙发上发愣,距离稍远,六月末热烈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目光追着韩云暮。耳朵分出心来听大人的对话。
韩英朗大概不是个理想玩伴,六岁毕竟已经差了两个代际。他们去爬树,韩英朗不费吹灰之力,他的弟弟挣扎着爬上去坐在哥哥旁边,最后会被坏心地留在上面。去游湖,韩英朗率先上岸,攥着绳子,任船悠悠地漂出一小段距离,韩云暮害怕地朝船头挪去,船身摇晃欲倾,湖水荡出的波纹中他快要抽噎出声,韩英朗才会把他抱上岸。弟弟还处在玩乐为主的儿童时期,哥哥却已经进入幽微隐晦的叛逆时期,满是抚不平的不被世界理解的愤懑。这种不同生命阶段的体验差异无法消弭。他们只是相互陪伴,而无法交流。
韩云暮似乎和那个刚见面十几分钟的小孩玩的更开心,有一种混沌的不管不顾的快乐。或许是他真正的弟弟,叫陆海洋。
陆鸿的诉求坚决,清晰明了。双方父母和孩子再做亲子鉴定,确认后换回孩子,然后状告医院。后者她无所谓韩家的决定,换孩子这一条韩家必须答应。
韩昌盛没有答话,在斟酌用词。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是韩家夫妇心里都几乎已经确认。但是无论是换还是不换都是两难的选择,是人生的大难。陈鸿偎在他的肩头,浑浑噩噩地想到,如果她们两个的名字一模一样,或许倒不会弄错了。不同的姓,以为不会出错,却在不经意间就会出差错。“方不方便问一下,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孩子爸爸有事吗?”
任谁都不觉得一个抱错孩子的家庭,父亲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有事。
“他死了。”陆鸿冷漠地回答。
韩英朗回过头看她,确信在她脸上读出了庆幸和痛快。韩昌盛夫妇也颇为诧异。
“他好赌,酗酒,经常被人追债,整个家都不得安宁。半年前饮酒过量没抢救过来死了。”
陈鸿感到不安,“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老天爷为什么不对他们都仁慈一点。
“我二十六岁生了孩子,孩子出世后所有以前被粉饰的矛盾全都爆发。经济状况不够好,带孩子太累,小孩子不听话,工作不顺心,我老公开始出去赌。”在这样的折磨和羞耻中太久了,陆鸿已经冷漠地像在讲述别人的生活。“十赌九输,然后回家找老婆孩子撒气。”
陆鸿老公的钱输光了,开始借高利贷试图翻盘,越输越多,渐渐成了无底洞。他逼迫陆鸿将房子卖掉,被拒绝后开始找茬。所有无赖行径似乎都是无师自通的,他酒醉的时候骂陆鸿是贱人是破鞋,因为她结婚前相过好几次亲。污蔑陆鸿的儿子是野种,因为他们俩都是单眼皮,却生出一个双眼皮的儿子。酒醒后男人就忘了,然后再开始下一轮侮辱,却在陆鸿的心中埋下了疑惑的种子,她是小学老师,清楚地知道两个单眼皮生不出双眼皮,尤其是自己父母和男方父母都是单眼皮的情况下。
陆鸿没有逃避,她没有试图通过回顾和寻找生活的细节来佐证心中的期盼,因为已经坏无可坏。她偷偷取了自己和丈夫的毛发,与陆海洋的头发依次鉴定——不是亲生父子,不是亲生母子。她不敢声张。后来被酒后的丈夫打到住院,她在病床上肿着脸给丈夫下跪,求他放了他们,房子马上给他。那个男人因为急切的贪婪,给了他们母子一条活路,在他猝死之前的半年办理了离婚。
陆鸿离婚后立即给儿子改了姓,搬了家。她已经知道了真相,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人生已经烂到谷底,那个她生的亲人,是绝望中最后的救赎。人对血缘的渴求是超乎想象的。她追溯到生孩子的医院。那天只有两对夫妇生孩子,而且母亲名字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