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心》棉被川

3、入山 美人颜若桃

　　王掌柜往他俩怀里塞了一个油纸包，把人轻轻推出酒楼，迅速转身回去。黄二桃抹了一把额头油汗，骂骂咧咧地跟林曲阳沿大路往西边去了。纸包里是一只烧鸡并今天的工钱——虽然他俩只干了半天便被轰了出来。
　　黄二桃：“老子再见张成那孙子打死他。”
　　林曲阳大口吃着烧鸡没应声，黄二桃撞他一下。
　　林曲阳：“差辈儿了。”
　　黄二桃绝倒，“您老人家还真是好脾气。”

　　林曲阳埋头向归鸿山方向走去，黄二桃跟着他。回林家庄做什么呢？亲人都不在了。
　　两个孩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追着夕阳，埋头走路直到夜雾升了上来，看看周围已经找不到有人家居住的痕迹了。
　　“小林，小林哥，咱这是到哪儿了啊？”黄二桃紧紧揽着林曲阳的胳膊，热烘烘的气息喷在他后脖子上，痒的很。林曲阳心里也没底，他这一年找着机会就打听去归鸿山的路，可自己从没走过。当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十文钱跟坊西算命先生换的。
　　“嗯，应该是到十里铺附近了……吧”，他看着黄二桃，黄二桃看着他。正在这时周围响起两声怪笑，俩人吓地抱在一起，一时腿都软了。

　　“好嫩的两个童男子，味道一定不错，嘿嘿。”一道黑影从树顶扑了下来，两人没头没脑地往前跑去，怀里带的干粮散了一地。黑影越来越近，伸出的五个手指尖闪着碎钻样的光芒抓上黄二桃肩膀，黄二桃尖叫一声，方圆十里的鸟都被吓破了胆。
　　一道雪亮的剑光向那只恶爪斩下，两个孩子一头撞进来人怀里。面前那人转身将他俩护在身后，横剑身前。淡蓝色的衣衫随风摆动，夜雾更浓了。

　　那黑衣人收掌为拳，挟劲风砸向蓝衣人头脸。蓝衣人向后一折腰避开这一拳，一把长剑舞成一团风逼开来人。
　　“丑和尚果然不懂什么是怜香惜玉，也太粗鲁了些。”一声娇啼远远传来，转瞬之间就到了眼前，轻功着实了得。夜色里依稀可以看到一位身量极高的女子红妆而来。
　　黑衣人哼了一声，足下发力侧身避开。那轻功卓绝的女子一只纤纤玉手将将伸向蓝衣人的面庞，一把细如牛毛的小针无声无息地撒开，方寸之地，避无可避！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蝎尾针。
　　那蓝衣人眼睛眨了一下，所有小针仿佛被瞬间打蔫了，齐齐改变方向一头栽了下去。
　　一湾秋水晃过每个人的眼睛，极清极明穿破浓雾，一分不早一分不晚，恰恰截住了蝎尾针主人的那一只玉手。没人看得清这把神兵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下一瞬，雪白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染上一层诡异的美感。
　　“住手。”

　　丑和尚骂道：“他妈的已经住手了，喊屁喊！”
　　蓝衣人袖中飞出一块白练，啪地抽在丑和尚的脸上。眼见偷袭不成，对手实力颇强——走为上。丑和尚扶着那红衣女子转身就走。

　　最先护住两个孩子的蓝衣人俯下身子说：“你们两个没事儿吧？我是归鸿派俞汀兰，奉命巡查归鸿山外围地界。”
　　两人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林中稀疏的月光下，只见蓝衣姑娘眉眼温柔，肤色雪白。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声音如玉如珠。
　　黄二桃结结巴巴地回：“姐姐，我们俩就是路过此处，没招谁没惹谁的。”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林曲阳心里小小嫌弃了下这个没出息的，说：“谢谢姐姐救了我们！”

　　“二师姐，周围确认已经安全了。”一名蓝衣少年将那柄秋水般的兵器收回袖中，看着两个倒霉蛋，“大晚上的你们两个小孩子怎么跑到这里，太危险了。家里大人呢？”
　　林曲阳盯着来人，这个人正是一年多之前在六仙台保下他进归鸿派的弟子。比起当时，他的身量又高出一截，身姿俊秀。
　　陈湘看看林曲阳，这个孩子有些面熟，却不是门派里的弟子，他的目光牢牢盯住自己，有些莫名奇妙。
　　“呀，小胖子被丑和尚伤到了。”陈湘把疑问暂时抛下，上前半步细细察看黄二桃肩膀。

　　红衣女子江湖人称“桃李娘”，长相极美艳若桃李，独门暗器蝎尾针，极为细小浸有剧毒，令人防不胜防。先头来的黑衣人叫尚荣，秃头上长满疤瘌，人丑心黑，江湖上多叫他“丑和尚”。浑身上下都是毒，黄二桃被指甲抓了一个口子，短短时间伤口就肿胀发黑。

　　归鸿山脚下三十里之外不属于山门管辖，但近来常有村民报告人口失踪，山门的阵法出现扰动，俞汀兰奉命下山查看。她入门已有十余年，剑法身法在一众弟子中颇为出众，平日里弟子们都称一声二师姐，一人下山也没什么禁忌，哪料今日险些着了桃李娘的道。

　　俞汀兰道：“三师弟还好遇上你，要不今天恐怕难收场了。你此趟事情办得如何？”
　　陈湘回：“事情已经查得有些眉目，正要回山复命。容后再说，咱们先把他们送回师门吧？”
　　俞汀兰犹豫：“嗯，他俩非我派中人，直接带回恐有不妥。”
　　“二师姐，再拖下去恐怕小胖子性命有危险，人命关天，想来师父也可通融。”陈湘皱眉看着黄二桃愈发肿胀的伤口说道。
　　黄二桃看俞汀兰还没应承，急忙喊道：“我兄弟正是归鸿派弟子！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俞陈二人挑起眉毛，表情迷惑。不过伤情不等人，还是先把他们带回去。陈湘背起黄二桃，俞汀兰扶着林曲阳，施展轻功一路向西。林曲阳侧头看看陈湘，夜风吹得他身上长袍猎猎。深沉夜色中，在林间树梢急速穿行，恍如梦中。

　　黄二桃伤口的毒和日夜奔袭让他睡得极沉，错过了穿过层层阵法进入归鸿山的风景。
　　归鸿山远远看去翠色连绵，由三座主峰组成，东西两边高中间峰略低。天色清朗，耳边水声淙淙，鸟语蝉鸣时时可闻。此山距离林家庄不过两三百里，山上很多植物却是林曲阳未曾见过的。

　　两人被带往东边三省峰的医馆，一位青年弟子将黄二桃接过去细细诊治。
　　“蝎尾。”陈燮摇摇头，“用来对付一个小孩子，还真是下血本。”
　　“他们这是冲着归鸿派来的，好治么？”陈湘问道。
　　陈燮麻利地铺开针具药品，说：“我们早有准备，做了一些对症的解药，只是要花些时间慢慢拔出毒性，交给我。”
　　他看看林曲阳，奇道：“这个小朋友是谁？”
　　陈湘和俞汀兰也看着他：“小胖子说你是我归鸿派弟子，可你应该没有入门吧？是怎么回事？”

　　林曲阳记性极好，将去年六仙台之后发生的种种一一道来，只是没有说家里妹妹走失一节。陈湘挑眉：“嗯，六仙台上那个被我捞起来的小兄弟是你啊。” 当下拉着俞汀兰走到医馆外。

　　陈燮细细捻着针尾，一丝淡青色从伤口被引出来，游蛇一般缠上银针。黄二桃痛呼一声醒了过来，叫得惊天动地。只来得及看见一张好看，却笑得不怀好意的脸，又痛晕过去。屋外陈俞二人听见惨叫摇了摇头，陈燮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中了蝎尾的平头百姓正好试试他的新药，心狠手辣哪管病患体验，快准狠乃第一要务。刚入门的弟子往往被他那张清俊温雅的脸欺骗，受两次罪才知道手最黑的是哪个。

　　陈湘喊了一个小弟子安排曲阳到客房住下，又向掌管门派弟子录册的同门带了口信，匆匆赶去向师父复命。

　　武阳真人年介四旬，年少时一柄武阳剑单挑东湖十二恶蛟名动江湖，是当代归鸿派掌门的二师弟。紫衣微髯，正在如风殿里与掌门一起听俞汀兰的回报。陈湘进门恭敬行礼，将此次出行见闻一一禀报。
　　俞汀兰在他讲到桃李娘的时候，补充：“师叔，桃李娘一手蝎尾果然吓人，要不是湘师弟出手，肯定要中招的。”
　　武阳真人赞许，“湘儿的鸣鸿刀果有进益。”
　　俞掌门点点头。
　　陈湘欠身道：“自然是应当的。在咱们的地界上放肆，俞师姐给那俩个人一个教训，小弟自当协助。”
　　“这才过去短短十几年，魔教就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丑和尚桃李娘这种零散小丑也都蠢蠢欲动，今年的星辰会风险不小，还是要尽早加强准备。”俞掌门眉头中凝出一条皱纹，口气里有淡淡的嫌恶。
　　“是！“

　　“这位师兄，请问我何时能去拜会师门，开始学习呢？”
　　“师兄，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小胖子，叫黄二桃的？”
　　“师兄，可否帮我给陈湘师兄带个话？”
　　自从林曲阳在客房别院住下之后，四五天过去，无人过来处理他拜师入门的事情，黄二桃和陈湘也毫无音讯。只有一个洒扫院子提供饮食的小弟子每日过来，但是对于他的所有问题都一问三不知。
　　林曲阳心里不是很着急，住在这么山清水秀的地方，无人吆喝驱使，还有人给吃给喝，实在是打出生以来少有的好日子。小胖子在医士手里，只能是越养越好，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娘亲在世时候请村头夫子教过一些词句，他翻看着房间里的书，半蒙半猜的打发时间。

　　这么过了十余日，别院的小弟子引他到一处房舍。归鸿派大部分居舍装饰简洁清雅，此处却颇为富丽悠容，门前的白玉影壁，林曲阳只在镇上大户人家门口瞥过一眼。绕过一座小假山，厅堂里分两列五席位置，几人已经入座。左边为首的一个青年，眉目凌厉精致，笼罩淡淡一层阴郁，右侧站着一个小弟子，头发上系着洒金冠。
　　一个老者抬头看到林曲阳，“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为你这事情可忙活了一大圈。”
　　他内心略有紧张，上前施礼。“弟子林县人，林曲阳。”

　　左首青年慢慢说：“你不是我派弟子，怎能自称弟子。”林曲阳脸红了红，道：“小子本来去年应该来贵派报道，路上耽搁了，不敢欺瞒阁下。”
　　青年挑眉还要说什么，老者哈哈一笑：“韩唐别急，这几天不就在核实这件事情。小子，你把事情从头道来。”

　　林曲阳说道在杨家客栈被人偷了名帖和入选函文被留下来打工还债，右边的小弟子怒喝：“胡说，我家怎会出这样的事情。”他定睛一看，果然是杨家小少爷。脱去那身金光闪闪的衣服，换上归鸿派的蓝色衣衫，却没认出来。
　　“我诓你们作甚！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又不是我愿意的。”
　　韩唐拍了一下桌子，语气阴沉：“林曲阳，当初你侥幸入选，弄丢了文书，不怪自己不小心，还在这里大呼小叫。金长老为这件官司派出几名弟子劳累奔波，你还委屈上了？”
　　林曲阳张着嘴，眼前闪过六仙台上隔着袖子握住他手腕的弟子，是他。

　　“要我说，你跟本派就是没缘分呢。现下杨子钦在我派已经学习一年，是正式拜了师入了门的弟子。本来本门收弟子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要生生给你腾个位置出来也着实不易。”
　　林曲阳的心里重重一沉，他最终竟然还是要被他拒之门外么？
　　韩唐撇下嘴角：“许师叔还是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今日就搬到三炼峰吧。”
　　林曲阳完全不知道许师叔是谁，也不知道三炼峰是哪里，“多谢师兄。”
　　还没来得及问黄二桃的情况，就被弟子引出富丽堂皇的厅堂。林曲阳身小腿短，晚饭还没吃上，拼了命地跟上前面引路弟子的脚步，左拐右拐奔上爬下，在夜色刚刚爬上林梢的时候，走进了三炼峰的山门。
　　一抬头，山上隐隐流动着暗红之火，丁丁当当的钢铁敲击声不觉于耳。高低错落的钢架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引路的弟子把随身腰牌卡进山门的锁扣中，门后的机括齿轮咬合转动。山门下的石碑浮现一行字，“三炼凝月华，垂首问苍穹。漫山青绿幕，何处是归鸿。”
　　引路弟子叩击石碑，三长两短，微风中“倏”的一声，林曲阳感到一阵冰锋擦过脸颊又消失于无形。
　　他转向林曲阳，眼珠映着远处的灯火，郑重其事：“三炼峰到处遍布机关暗器，要记住暗语，带好腰牌，不要乱走。比起其他两峰，一定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