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心》棉被川

1、入门 柳暗花明又

　　东海以西，长江以北有个村子。春来时草长莺飞，暖风裹着桃花缤纷上天入地，清凉的河水边尽是洗衣的妇人和孩童们的嬉闹之声。

　　六七岁的孩子们光着上身聚在河边一块一块石头翻过去，细心找寻着青色的小螃蟹。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一样地流动，林晚晚眼见着一个小螃蟹，往前一扑小手紧紧捂着生怕放跑了小东西。春天的河水还带点料峭的寒意，激得林晚晚抽搐一下摔倒在河里，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林曲阳听见这声嚎，扔掉手里的木棍转身一看，自己的妹妹正被卷到河中心去。甩脱了草鞋也扎进河里去。黄二桃抹了把鼻涕，心里一慌鼻子里流出更多鼻涕，拔脚往大人们那里跑去，“有孩子掉到河里了，救命啊，救命啊！“

　　林曲阳死死掐着妹妹的肩膀，被汹涌的河水冲得东倒西歪，冷，好冷的水。意识渐渐模糊，昏沉不知何处。
　　被人死命按着胸膛吐出一口水，他醒了。林母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曲阳你可算醒了，吓死妈妈了。“ 林曲阳回抱住母亲，安慰道：“妈我没事，别担心了。”
　　林母渐渐平静下来，看了眼身边怯怯的林晚晚，一巴掌扇到林曲阳脸上。声音充满怒火：“让你看着妹妹你就这么看的，少看你们一眼都会出事。娘要为你们□□的心，能不能懂点事啊！她是救上来了，今天要是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啊！”
　　林曲阳捂着脸，声音低下来：“我一直在边儿上，一眼没看着……”
　　林母把他推开，收拾地上散落的衣裳，眉头皱得死紧：“一说你就顶嘴，总有话说，快带上妹妹回家。”

　　左邻右舍家里依次点亮了灯火，冒出烟火和香油味道。林母捻亮了厨房灯，烧火做饭。想着白天两个孩子吓得不轻，咬咬牙多倒了半碗白米，米罐子露出光秃秃的底儿。晚晚从箱子里拿出干衣服递给哥哥，低声嗫嚅：“哥哥你换干衣服。”
　　林曲阳摸着自己热辣的脸转过身去不理她，晚晚声音里带点哭腔，把衣服往他手里塞：“哥哥你穿，你穿。”林曲阳怕她哭出声把母亲招来，赶紧接过来穿上。自己穿好之后又帮她换上干衣服，摸摸她稀黄的头发，道：“别哭了，你以后可不准再去抓螃蟹了。”晚晚听着他不生气了，蹭蹭爬到他膝盖上，搂着脖子前后乱晃，“晚晚不抓了，不抓了。”

　　林父去得早，林母一个人带着俩孩子生活相当不易，她身子细瘦但个性好强，洗衣做饭种地割草喂羊，样样不输给村里的男人们。去年拎了一桶羊奶给村头的教习师傅，请求教授儿子一点拳脚功夫，男孩子强身健体总是没错的。
　　树上的蝉拼命嘶叫着，毒辣的日头晒得人眼前发白。弯曲一条小道上，只见两垛青草缓慢移动着，扬起一点灰尘。林母背上的青草压得她抬不起头，汗珠子一滴滴打在脚前头；林曲阳跟在她身后三五步远，捆青草的绳子深深勒进肩头，小脸晒得通红，一声不吭地踩着母亲的脚步。到家放下东西，林母瘫坐在院墙下，林曲阳从水缸里打了水赶紧送到她手上。晚晚在厨房里大喊：“娘，哥哥，面条下锅了，很快就好。” 小小一个人还够不着案板，踩在小板凳上。那凳子是林曲阳月前在集市上捡的，拿回来宝贝得不行。
　　糙面擀成的面条粗得剌嗓子，林曲阳呼噜呼噜吃得飞快，晚晚吃完自己的面条，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把碗里剩下的面条都拨了过去。林母在边上儿看着两个孩子，急促的呼吸恢复平静，眼神慢慢飘远了。
　　近两三年来世道越来越难过，朝廷的赋税一加再加，拼了命地干活上缴税粮之后剩下的也就勉强刚刚够吃饱肚子。村里有人家遭了抢劫，蒙面的壮汉冲进家门一眨眼就扬长而去。眼见着牲畜粮食被洗劫一空，黄家二婶当场就寻口井跳了下去。两个孩子刚过了六岁，正是要吃要长的时候，女娃娃才刚长得大一点就有人来问，实在让人忧心。

　　秋草慢慢长了起来，两个孩子在草丛里捉蛐蛐，看见林母从外归来，颠颠跑上来说：“娘，后日是十五了呀。“
　　林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十五咋了？师傅让你打拳你打了没，马上过节，家里该擦洗的都弄了没有？一天天的就知道出去野。“
　　林曲阳说：“王师傅跟我说的，每年元宵，中秋，镇上集市都有武林大门派的师父下来招有资质的徒弟，被选中了，管吃管喝还教练武功，可好了。“
　　林母喝了半碗水，方才说：“武林是什么？“
　　一下子把他也难住了，默默摇了摇头。林母问晚晚：“哥哥去镇上看大师父，你呢？“
　　林晚晚说：“我去镇上看嫦娥娘娘。“家里没什么玩具，为了怕危险她也极少带孩子们出去，看着两双渴盼的眼睛，林母叹口气，说：”娘那天晚上要到吴家奶奶那里去帮忙料理中秋宴，实在没时间带你们去啊。“
　　林曲阳道：“王师傅说了，你要没时间他带我俩去。他说他还认识一个大师父，可以推荐我去学武功呢。“
　　林母想了想：“你呀，中秋佳节人家王师傅家里不要过节了？人家随口一说你也真信了，傻孩子。“
　　林曲阳垂下了头，晚晚听了，在旁边又叫又蹦急得不得了：”娘你去问王师傅呀，他说了的就算话的。“

　　十五这天一大早，林母给两个孩子换上浆洗干净的衣服，揣了四块饼子和二十个铜钱，仔仔细细打了个小包袱挂在林曲阳脖子上，锁上门，牵着两个孩子到了村头王师傅家里。
　　王师傅二十多年纪，长得黝黑精壮，脸上有两个小痘，笑着对林母说：“林家嫂子，交给我就放心吧，想着你不让他俩去，还打算再跟你说说呢。“两人寒暄一阵，王师傅牵出一辆平板车，拉车的驴吃饱了草料，跺着蹄子整装待发。

　　林母叮嘱：“看好妹妹，一定按时跟着王师傅回来，妈妈给你们带月饼回来吃啊。敢乱跑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两个孩子乐得在板车上打滚，头发上粘了草，笑眯眯地跟妈妈告别。

　　山路难行，到了集市已经是下午近黄昏，街上灯火通明宛如游龙摆首，游人携家带口，把街道挤得下脚都怕踩人鞋。王师傅带两个孩子吃了顿小馄饨，看着他们把碗底都舔干净了，说：“等月亮升上来，会有烟花放。先带你们去武林大师父那里看看好不好？“
　　林曲阳一手牵着王师傅，一手牵着妹妹，看着街道两侧挂出来各式各样的彩灯眼睛都直了。晚晚指着糖人铺子，吵着要兔子糖。林曲阳摸出两个铜板挑了最大的兔子拿给晚晚，跟着王师傅往人群聚集最多的一处走去。

　　六仙台原是客来酒楼临水处的一座亭台，今天装饰得更是流光溢彩。有几个劲装打扮的少年正在跟台下窜动的人群说话：“今日是我们归鸿派招选弟子的第一轮，凡有志于武功修行，愿意行侠仗义，心地纯良者，都可报名，正式入我门派者……“没待他把后面的话说完，人们一拥冲上去喊着“我报名，我报名”。
　　归鸿派乃是武林里名声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弟子众多，行侠仗义，因此挑选弟子的门槛也极高。万一走了狗屎运能把孩子送到门下，有吃有喝还有庇护，不说祖坟冒烟也是面上有光，值得大吹特吹一番。
　　来得有些晚了，王师傅带着孩子们挤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乌压压的人头。王师傅俯下身子抹着额头的汗跟他说：“多少人挤破头想去的地方，你师傅我认识归鸿派的人，到时候你好好表现，保准会录上你，听见没？“ 林曲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勤学苦练的动作，点点头。
　　好不容易挤到跟前，王师傅对着登记的弟子说：“林曲阳，林庄人，6岁半，学武……一年了。“
　　弟子仔细记下他的信息，引导他到后面做初步的检查。一个容长脸的少年捏捏他的肩膀手腕，看他打了几招拳法，伸手制止了他。“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报名，走走走。“提笔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林曲阳扭头看看王师傅，空气里有丝丝尴尬的安静。王师傅想到刚刚夸下的海口，挠挠头发上前托住少年的胳膊，“小哥儿，孩子练了好久了，再看两眼，再看两眼。“一边给林曲阳使了个眼色。
　　那少年不耐烦了：“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没完没了的。那好苗子都是三四岁就开始练的，请的师傅是……”
　　林曲阳一板一眼地照着师傅教的，一招招打了下去，根本不管旁边人说什么，看什么，周围喧闹无比，全不在他耳中。师傅让他打，那他好歹要把这一套打完了。
　　旁边一个淡蓝长衫的少年看着他打完抱拳，呼吸急促，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那名弟子。他轻轻揽住了容长脸的少年，低头对林曲阳一抱拳，又上前细细查看他的四肢筋骨。
　　“师弟，我刚看过了，粗浅的很。”容长脸的少年说。
　　“大师兄，这孩子资质尚可，是符合咱们初选的标准的。你看他的手，不如等到了山门让长老们定夺好了。”陈湘师门行二，他点点林曲阳的手给韩唐看。经常做农活打拳的手粗糙得狠，指甲缝里黑漆漆的，手背上还有细小皴裂的口子，全然不像一个孩子的手。韩唐隔着袖子又细细摸了一下，勉为其难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湘对两人又抱了抱拳：“天热人多，我师兄心里急躁了些，还忘二位多包涵。这位小兄弟资质很不错，邀你来年二月初二到归鸿山参加遴选。路途遥远，等下会有人给小兄弟准备一份盘缠，来年龙抬头，万望到来。”
　　林曲阳没太听明白他这番话，只见王师傅惊喜无措地连连说“哪里哪里。” 那这事情，算是成了？

　　王师傅等归鸿派的台子都收了人群散去，还犹自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好运气。他把一小包碎银子和一封请柬仔细放在林曲阳灰蓝色的小包袱里，说：“你俩乖乖在六仙台这里，我去找镇上的一个兄弟说会子话，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千万莫要乱跑啊。”
　　林晚晚舔着兔子糖，眯了眯眼睛：“王师傅快去吧，我跟哥哥就在这里。”
　　看到王师傅的背影走远了，她凑到哥哥耳边说：“王师傅根本不是去找啥兄弟，是个小姑娘，我在他家门口看到过的。”
　　林曲阳捏捏她的脸，“你咋知道，镇上离我们村那么远，哪里能认识这边的姑娘。”
　　晚晚道：“我就是知道。”

　　猛然间，身边的人都欢呼起来，一朵朵盛大的烟花绽放在头顶，一时间满月的光辉也失色。辛苦劳作了一年的人们，看着这灿烂烟花，眼睛里都是沉迷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