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心》芸凉

30、第三十章 萧临

　　金丝楠木车辇内，沉水香氤氲如雾，锦欢端坐正中，藕荷色云纹宫装衬得她肤若新雪，皓祯则斜倚软枕，玄色锦袍上的暗金螭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香漓与君溟则分坐右侧，沉香袅袅，却掩不住车内微妙的气氛。

　　君溟敏锐察觉香漓与皓祯之间有些异样，遂握住香漓的手，柔声道：“可是乏了？靠着睡会儿吧。”

　　“啊？哦……”香漓一时没领会君溟意图，只得顺势倚着靠垫，佯装困倦模样。

　　锦欢执扇掩唇轻笑：“你们兄妹感情真好。”扇面垂落的流苏微微晃动，“皇兄也素来疼我，此番亦是特意陪我来寻人的。”

　　“承蒙两位殿下相助。”君溟行礼时肩背挺得笔直，“此恩没齿难忘。”

　　“无需言谢，前来寻你，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往昔你舍命护我周全，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

　　“公主殿下切勿将此事挂怀，换作他人，面对危及公主安危之事，都会挺身而出。”

　　这番话，君溟已说过多次，可锦欢依旧笑意不减：“但救我的人是你，我不过是在报恩罢了。”

　　“公主殿下多次厚赐，这份恩情，早已偿还。”

　　莫说香漓，就连烛夜也是第一次看有人在公主面前如此的铜墙铁壁。

　　香漓闭眼假寐，睫毛轻颤，而皓祯把玩着腰间玉佩，突然轻笑出声。

　　恰在此时，马车猛地颠簸，许是碾到石子，又或是陷入坑洼，锦欢身旁堆满坐垫，并未受多大影响，香漓却向前扑去，皓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香漓，君溟反应亦迅速，旋即将香漓拉回座位。

　　香漓不情不愿地行礼，结结巴巴道：“多……多谢五……皇子殿下。”

　　烛夜在心里偷笑，嘴角扬起，眼睛微微眯着：“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看他装模作样愈发让香漓恼火。

　　“说起来，皇兄为何邀慕小姐同车？”锦欢心生疑惑，皇兄向来不近女色，连身边侍女寥寥无几，此番举动实在反常。

　　“练武场新养了只犬，甚是可爱。见到慕小姐，我便想起那犬，顿觉亲切。”

　　“……”

　　香漓简直郁闷得吐血。

　　“慕公子对这位新妹妹有何看法？”皓祯转而问君溟。

　　君溟思索片刻，认真道：“自然是家人。”

　　皓祯笑道：“那你可得好好替她把关，你这妹妹将来必是国色天香，不知以后要被谁拐了去……”

　　香漓索性闭上眼睛，懒得理会他。

　　不多时，马车抵达慕府门前，慕岚夫妇连连向皓祯和锦欢道谢，香漓终于能回到温暖舒适的床铺。

　　夜幕降临，香漓跃上屋檐，迎着晚风，享受这片刻安宁。

　　君溟突然现身，在她身旁坐下，香漓惊讶极了。

　　“你是怎么上来的？”

　　“你教我的法术，我变通了一下。”君溟解释道，“说来奇怪，施展法术时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香漓暗自惊叹，这家伙约莫是个修炼奇才。

　　片刻后，君溟开口问道：“你之前与五皇子见过面吗？”

　　香漓心中一紧，结结巴巴道：“唔……没有吧……或许他见过我？”

　　“哎呀不说他了。”她望向星空，“你瞧，今晚的星星似乎比往日更亮。”

　　君溟也一同望去，他之前根本不在意星星是否比昨日更亮，也不在意微风是否比昨日更轻柔。

　　“你好像常望着天空。”

　　“有吗？”香漓并没有意识到。

　　日子渐长，明明在天宫做了一千多年的公主，香漓却也渐渐习惯了凡间生活。

　　一日，慕岚前往宰相府，见到萧临，袖中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衣料：“拜见萧大人。”

　　青玉案前，萧临斜倚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叩案几，羊脂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香炉青烟袅袅，衬得他眉目愈发深沉。

　　“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慕岚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份密信，低声道：“萧大人，五皇子抓到了实施绑架的车夫，那车夫已招供，绑架一案乃章元行之子所为，此事若深究，恐怕……”

　　萧临眼皮未抬，只淡淡道：“恐怕什么？”

　　慕岚喉结微动：“恐怕会牵连到章大人，甚至……”

　　“甚至？”萧临终于抬眼，眸光如刃，“甚至牵连到本相？”

　　慕岚后背一紧，连忙道：“下官不敢妄言，只是五皇子此行本为查桃花镇县令贪污一案，桃花镇归兖州管辖，若他顺藤摸瓜，查到章大人利用督运军械的兵丁夹带私盐，再查到与兖州的私盐往来，恐怕会节外生枝。”

　　萧临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慕大人倒是思虑周全。”

　　慕岚低眉顺目：“下官只是忧心此事会坏了相爷的大计。”

　　萧临指尖轻敲密信，忽而问道：“被绑架的，是你家孩子？”

　　慕岚点头：“是，犬子侥幸逃脱。”

　　萧临轻笑一声：“倒是巧了。”

　　慕岚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章侍郎这些年督造军器、整顿京营，也算是劳苦功高。”

　　萧临缓缓起身，负手踱至窗前，声音低沉：“但就是手伸得太长了。”

　　他眸光锐利：“兖州的私盐，他吞了三成，却只上缴一成，本相可以容忍贪，但不能容忍贪得不知分寸。”

　　慕岚早知道萧临有意处置章元行，而此次绑架案，正是顺势而为的契机。

　　萧临淡淡道：“五皇子查到桃花镇县令贪污，已是极限。至于章元行……”他指尖轻点案几，“本相会让他自请调任南疆，督办军需。”

　　南疆路途遥远，瘴气横行，章元行若“病逝”途中，合情合理。

　　萧临突然用茶针挑开香炉灰：“南疆军需延误三月有余，你说，那些生锈的枪头……”

　　灰烬飘落在慕岚袖口，他瞳孔一缩，枪头早被章元行熔铸成盐船锚链了。

　　萧临重新坐下，执起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推至慕岚面前：“慕大人，你觉得此事该如何了结？”

　　“下官可举荐军器局张主事，他……通晓三账之法。”慕岚喉头发紧。

　　萧临突然用茶盖刮擦杯沿，发出刺耳声响，“第三本账……”茶盖“当啷”扣下，“……该和章侍郎一起，永远留在南疆。”

　　慕岚袖中的手攥得青筋暴起，几欲出血。

　　萧临满意地颔首：“慕大人果然聪慧。”

　　慕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萧临忽而又道：“不过，本相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的人。”

　　慕岚心头一凛，连忙道：“下官绝不敢有二心！”

　　萧临眸光幽深，缓缓道：“但愿如此。”

　　几日后，香漓恢复私塾日程，本以为慕娇莹会因腿伤缺席，没想到她不仅来了，还一改往日慵懒，听课格外专注。

　　下课后，慕娇莹离开时，不慎遗落手帕，香漓捡起快步追上了她。

　　“二姐！你的手帕！”香漓瞧着手帕，绣工精美，针法细腻，与寻常手帕大不相同，“这手帕是……”

　　慕娇莹急忙抢过，藏进衣袖：“我自己绣的！”

　　“二姐竟有这等手艺，真是深藏不露。”香漓惊叹道。

　　“二姐今日上课居然如此认真？”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我认真点，你还不乐意了！”

　　“额……倒也是，二姐能一直保持，自然再好不过。”

　　“不要你管。”慕娇莹撅着嘴转身离去。

　　香漓一头雾水，挠挠后脑勺，返回浣溪阁。

　　香漓与君溟用完餐，正准备回房午睡，皇宫太监前来传话，六公主邀香漓进宫品茶聊天。

　　“找我？不是找四少爷吗？”

　　“没错，正是慕府五小姐，请随奴才走一趟。”太监让出道路，马车已在慕府门口等候。

　　事情太过突然，沈秀莲匆忙叮嘱几句，目送香漓上车离去。

　　马车行至宫门口停下，余下路程需步行。

　　香漓还挺兴奋，早就想见识皇宫风貌，这里金碧辉煌，尽显皇家威严，与天宫的圣洁截然不同。

　　六界之中，只有人界有多个君主，不知其他皇宫是否也如此壮丽。

　　正想着，前方四个太监抬着步辇缓缓走来，步辇上坐着一位身着仙鹤纹官服的大臣。领路太监忙让香漓靠边鞠躬，待大臣过去。

　　香漓悄悄问道：“公公，这是何人？”

　　“此乃当朝宰相萧临大人。”

　　萧临路过时，注意到香漓，停下步辇问道：“你是哪家孩子？”

　　香漓左右张望，周围并无其他孩子，便答道：“回宰相大人，我是慕家小五。”

　　“原来你就是慕府新来的孩子。”萧临走下步辇，“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香漓心中紧张，缓缓抬头，本以为宰相是个长胡子老头，没想到看上去只比慕岚大十岁左右。

　　“来皇宫所为何事？”萧临面容和蔼，语气温和。

　　“六公主传我进宫品茶谈心。”

　　“六公主……”萧临略作思索，便明白了缘由，“那你可要好好陪公主殿下聊聊。”

　　“是。”

　　萧临伸出手，似要抚摸香漓的头，中途又收了回去，回到步辇上。

　　香漓来到公主寝宫时，锦欢正在院中，一名宫女跪在地上，周围散落着花瓶碎片和花束。

　　“奴婢罪该万死！求公主殿下饶命。”

　　锦欢扶起宫女，微笑道：“无妨，你没受伤就好。”

　　“多谢公主殿下！”宫女赶忙收拾碎片离去。

　　领路太监站在院门口通报：“公主殿下，慕小姐已带到。”

　　“慕五小姐！”锦欢小跑着迎接，“快进来。”
　　锦欢将香漓引至桌旁坐下，桌上摆满了上等茶叶和宫廷糕点，香漓看得目不转睛。

　　“我本还准备了仙客来，可惜宫女打碎了花瓶，实在抱歉。”

　　仙客来？按理来说仙客来的花期已经过去，没想到这公主还挺用心。

　　“公主殿下如此周到，是我的荣幸。”

　　香漓从坐上马车起，便有了一个猜想，决定今日试探一番。

　　寒暄过后，锦欢让周围宫女退下，切入正题，她亲自为香漓添茶，问道：“五小姐，你与君溟关系如何？”

　　“还行吧。”

　　“那你可知君溟喜欢什么？”

　　“他喜欢我。”香漓若无其事地嚼着糕点。

　　“……我是说，他平日里有哪些爱好或喜欢的物件？”

　　“我不太清楚，他喜欢练武，自从回来后，练得比以前更勤了。”他还偷偷练习自己教的法术呢。

　　“练武啊……”这显然不是锦欢能参与的领域，“还有其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