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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徐怀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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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先住进了我在昆仑漱玉峰的洞府。
尽管我不想有片刻离开我的女儿,可有一些事情,我必须得在她百岁生辰前全部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先是找了卫惊闻。
卫惊闻和我倒有些过往。
当年我初入昆仑,卫惊闻成了我师兄。
他是一个好人,君子端方,温文如玉,脾气极好,耐心极佳。
我曾一度喜欢他这种性格,于是我们有过一段时间的暧昧和亲密。
后来感情淡了,我就提了分开。
不过我们一直有联系。
我只是来拜托他多多照看徐怀。
“确定了?”
他问。
我说是。
他露出淡淡的笑容,“徐怀是个好孩子。前不久我第一次见到她,仿佛见到了你当年的样子。”
那样的尖锐,那样的锋芒毕露,那样的所向披靡。
我心头缀着过分沉重的感情,既不想哭,也不想笑。
“别这样说。”我不喜欢卫惊闻的说法,强调说,“我的女儿自然像我,但首先,她是她自己。”
“她暂时先住在漱玉峰上。我记得按照昆仑的规矩,内部大比得了好名次的,会被一些长老收为弟子。”
“要当我女儿的师傅,现在的这群长老还不够格,我——我也不够格。”
“你先来教她烟云十六剑吧,算半个师傅。”
这套剑法还不错,适合徐怀这个阶段的修者。
卫惊闻一愣。
“洛音……”他先是缄默,随即叹气笑道,“你知道的,我怎么会拒绝你。”
“至于薛霁……你打算怎么做?有什么我可以帮的地方吗?”他问。
“不用。”
我摸了摸太阿。
太阿也感受到我内心的惊涛骇浪,微微地颤动着,嗡鸣着,回应我。
我心里之恨。
就是屠了薛家满门,都无法发泄。
这件事暂先告一段落。
我到了暗阁。
暗阁准确地说,不算一个阁楼。
那是我因缘巧合下得到的一个幻觉秘境,由无数恐惧与噩梦构成,光影斑驳,处处机关,我当年九死一生方才闯过。
意外和暗阁契约后,我花了一些时间,将它重新炼制,加入了我琢磨出的攻击阵法。
彼时,薛霁还沉浸在一个幻境里。
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蜷缩在角落里。
我冷眼看着他。
片刻,又强行把他从幻境中拽出来。
他瞳孔放大,双眼无神地看着我,足足快一刻钟才缓过神来。
然后是爱恨交织的眼神。
我之所以会选择和薛霁结婚,无非是因为他那周身风流清雅的气韵、潇洒逍遥的气度和,那清隽而不寡淡的眉眼,远苍山朦胧,近青山苍翠,无外如是。
我未曾想到——或许是向来懒得深究——薛霁究竟是怎样的人。就好像是蝼蚁。我不过是看中他的长相,又何必去考虑他的其他?
只是这份傲慢,酿成了我难以释怀的大错。
“清醒了吗?”
我将他的头浸在冰泉里,反反复复,快半个时辰,问他。
他冻得嘴唇发紫,弱弱地应我。
“那好。”
我站着,松手,他软在地上。
“有些话,我不得不问。”
我按住嗡鸣阵阵的太阿。
“你知道,你把她们替换,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用三年时间半身灵脉孕育的珍宝,被你轻飘飘地送到凡间等死。”
“意味着我疼宠百年、爱得如珠如宝的孩子,是偷窃我的孩子的一切的无耻的贼,我只恨不得千刀万剐。”
“意味着我的一百年,我的岁月,我的喜怒哀乐,都像一场亲者痛、仇者快的笑话,一场烂俗的戏。”
“意味着你,把我的灵魂彻彻底底地踩在脚底下!”
“你知不知道,我的女儿,我甚至还没有亲眼见过她一眼,亲手抱过她一次,亲口告诉她母亲有多爱她,就被从我身边偷走?”
“你知不知道,你和你情人的孩子,在我的羽翼下极尽享受地长大的时候,我的骨肉在凡间,被人打折了腿,强迫嫁人?”
“你觉得你能瞒一辈子,你能踩着我欺着我一辈子,就任由我宠爱着我仇人的女儿,任由我们的女儿生死不知。”
“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来说,多么残忍?”
“哦,你瞒不住了,你现在瞒不住了,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的女儿,我最最宝贝的女儿,我捧在手心里都怕用力的女儿,流落凡间孤苦伶仃三十载,辛辛苦苦挣扎百十年,你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一声声地质问他。
几乎要沉浸在毁灭的情绪里。
我恨薛霁,恨薛卑,恨林秋朝,恨一切使我与徐怀分离的人。
但我更狠自己。
我恨,我恨我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薛霁的不轨之心,我恨我自己分娩时没有保持清醒,我恨我自己没有在一百年的时间里认出眼前人不是我的亲生骨血。
我恨自己的无能,愚昧,顽固,弱小,恼怒。
我不会将剑对向自己,所以只能对向他人。
“我知道你和林秋朝的前情,退一步讲,倘若你直说,你们郎有情妾有意,那么我怎么会看上你,又与你缔结契约?”
“再退一步,多荒唐啊,我们的女儿同时出生——我不愿再跟你讨论我们俩之间的情感,既然你选择选出了这些事,只能是不共戴天——我不想去深究那个孩子怎么来的,但你背叛了我,是确确凿凿的,哪怕我已经怀孕了,倘若你直说,你出轨了,那也好,我们直接一拍两散,我又怎么会和我的女儿分离百年?”
“再再退一步讲,你为什么要换掉我的女儿?你换掉了她,还特意用一个我不可能接受的孩子来恶心我?你甚至默认了我女儿直接死在凡间?”
“她还那么小——我甚至还没有看过她一眼——就被扔到了凡间,野兽、深山、寒冬、大雪,她还那么小,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还不会喊母亲……”
薛霁慢慢地倚着墙坐起来,不看我,也不说话。
像是垂死的鹤。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
我执意要个答案。
薛霁却像个哑巴似的不开口。
在我不知不觉间,冰霜已寸寸凝结,布满了这件暗室。
——我雷劫都渡过了,离飞升只差一步,断尘缘。冰系法则已完美地融合进我的道中,你我不分,也算是我情绪的外露。
“你可能要暂时在这里待上一会儿了,你不想说,就让别人先说吧。”
我冷笑着离开。
又去了凡间。
青涯界以雾海为界,自然划分了修真界与凡间,修真地带灵矿众多,灵气相对浓郁,当然,这是很粗糙的划分。
在这里,我割裂了时间,短暂地看到了旧日光影。
我看到我的女儿那么小,红扑扑的小脸,被那群罪不可赦的盗贼放在了厚厚的雪上,刺骨凛冽的寒风像刀子,刮过她的脸庞,她冻得发抖,先是哭,没有任何应答,最后没了力气,只能小声地啜泣。
我看到她被一个女人抱走,七岁开始,就被要求着做家务,乞讨换钱,十四岁被卖给一个富商,那富商十八房小妾,花心秃头白眉老色鬼一个,她不从,被关到柴房里,饿得半死。
我看到她瘸着腿,从这吃人的魔窟里逃出来,脸上还溅着那色鬼的血,她开始了流浪,可惜这世道艰难,礼崩乐坏,饿殍遍野,封建理教猛于虎,她一路漂泊,打听着哪里收成好就去哪里,就没有一天吃过饱饭。
我看到她乘着那艘不过是金丹修者驾驭的船,在雾海上颠簸三月余,漂泊到了修真界,假模假样地被人好好养了几天,立即又被人架上祭坛,九死一生逃出来,恰好被昆仑的人救下……
……
如此,百年。
寡妇,富商,欺负过她的奴仆,偷了她馒头的乞丐……
都已经死了。
我就去了阴司。
主管青涯界凡间往生的,是岑扈,曾经与我有些过往,抛却感情,我们俩也有些利益相关的地方。
我自是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所有害过我女儿的人。
有的已经转生,有的还在阴司还债。
一共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
等我稍泄心头之恨,恍然间,已是三日。
岑扈一直在旁边等着我。
他一贯是不严肃的,嬉笑怒骂,风流潇洒,但大概也知道这个场合,我没有心情去附和他。
“生辰……还办吗?”他问。
我说 :“当然,我要邀请天下客,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真正的掌上明珠。”
“我会重新备份礼物的。”
岑扈的判笔在空中划过,青铜门便缓缓地阖上,仿佛历史横断的章页。
我突发奇想,“你准备一百份礼,补上之前缺的。不够就来找我。”
“好。”他轻笑,“徐怀是吗?她会喜欢什么?我听说,她和你很像。剑修,冰灵根。”
“你自己琢磨吧。不管她喜欢什么,只要天下奇珍,她都会有。”我有些倦怠于和岑扈闲聊,“总归多谢你这次了,欠你一个人情。”
“再说吧。”
岑扈挑了挑眉,“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我酿的三千客酩吗?我又酿了一坛,要不要一起喝——或者,你先带回去,先给女儿尝尝?”
“唔,我想她应该会喜欢的。毕竟你也喜欢。”
“这可不算礼物。”我笑了笑,答应了。
“当然咯。”岑扈一边走进阴司署后的殿堂,拿出酿好的酒给我,“你的女儿,我自然是当作……宝贝来疼爱的。”
“即使,百年时光无法补回。洛音,你清楚的。再者修仙岁月漫长,你和我,几乎是永生不灭,无须沉浸在一时的奋激里,到底是来日方长。”他说。
“知道了,不用你再提醒我。”
我拿了酒,离开。
*
徐怀果然喜欢这酒。
喝得微醺。
我宣布岑扈以后的酒就都是我女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