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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晏无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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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德无聊地在院子里晃悠,打眼望去满目翠绿,爬山虎在这里四季如春地茂盛着,枝叶尽头微微蜷曲着晃动,和花绽放。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赞叹,他还以为东方人的审美都如出一辙地无趣古板,竟然不知这里还有如此浪漫的景色。
如果能坐在这里来杯下午茶,那就最好了。
变成鬼之后,他的观念中已经没有困、累、痛这些负面的感受,所以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休息。因此,有些人类也会觉得死去才是最好的归宿,才是能够实现乌托邦的唯一去处。
门环忽然被扣响,响至三声,来人推开大门进来。
泽风回来了。
“诶,”巫德惊喜地看着他,“这些花是你种的吗?”
“是。”
巫德:“哇,你好romantic啊!”
“什么?”
“你真是一只有风情的鬼!”巫德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
泽风回身阖上门,淡然,“那是因为我没办法感知快乐,所以种植花草试试。”
不过巫德没有全部听懂,只捕捉到“试试”二字,“你成功了吗?”
“没有,”泽风遗憾地望向那些花草,“不过它们不老不死,并不需要人照料。”
抬眼向天空望去,天色渐黑,想来是要日落了。昼夜再更替一轮,他的命运即成定局。如此看来,眼下便不能继续收留这个小孩了。
他头一回跟客人下逐客令,哪知巫德听了居然一下子红了眼眶,支支吾吾了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
“您能不能再收留我一日?”
泽风诧异地看向他,“外面天已经亮了,你还有什么难处吗?”
过了一会儿,巫德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后天是鬼节,我听闻明日便会牵一批道士的生魂来替代这一批。这便像我们过万圣节一样,我们连续三日都不许外出……可是我父母没成想我死的早,祖辈上也没有房产借我一避……”
闻言,泽风表情复杂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一直借住在他人家中?”
“不是的,”巫德咬咬唇,泫然欲泣,“我一直住在难民救济处,可是他们也要过节,就放假了。”
“……”
怎么说呢。
这确实是一个千古难题。
地府也有人数限制,才一直努力提升投胎效率。泽风曾负责过处理相关问题,那段时间令他十分头大,因此没过多久便借口逃了。
只是他能不能活得下来现在是个大问题,万一上面那位的怒火烧着他家院子,这个小孩恐怕也要跟着受牵连。
眼见泽风迟疑不语,巫德更想哭了,“我一个新来的小鬼,真的无处可去了……”
泽风看着他,有点头疼。
但是一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二来他也不忍这孩子真流落街头,便应了下来。
“……”
他习惯每晚都睡一觉,只有入眠时才能忘记时时刻刻灼心烧肺的疼痛,那是被丢进第九层地狱烹炸两百年留下的痕迹。
今天晚上却难以入睡。
其实证据他已经搜集的七七八八,不差什么了,除非突生变故,或者那位临时反悔,否则活下来的概率是很大的。
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是不落安稳。
巫德已经连着一个整天没休息过,泽风便安排他去书房里睡觉,自己悄悄顶着月亮出门了。
前脚刚迈出门槛,便听见大街上的喧哗震天响。
与东方含蓄的文化不同,西方人似乎很热衷于外出和派对,因此一到他们活动的时间,街上总会变得吵闹——酆都大帝一度受不了,大手一挥给所有房子下了个静音咒。
泽风向来眼尖,西角巷有两个高大的半透明身影向他走来,中间似乎还夹着一个相对瘦小的身形。
只需一眼,他便能确定那是自家的冥差。这个时辰,想来他们所架着的那个便是新来的道士生魂。
两位大哥也看见了老熟人,同时一愣。
“泽风啊,你怎么出来了?”
“没事,随便溜达溜达,”泽风一如既往温和地弯着眼,“这是新请的生魂?”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没同他隐瞒。
“是啊,我们还挺意外,这小子自己会出阳神,一点不害怕。”
“今年KPI肯定有救!”
真到了身前,泽风打量一眼那位道士,才发觉这人压根算不上瘦弱,甚至比自己还高去一头。
出阳神的功夫损耗元气,那名道士还沉睡着。
泽风盯着那人的睡脸,忽然晃了晃神。
心头跟着一跳。
道士眨巴眨巴眼,醒了。
“到了?”他问道。
睁眼一看,壮汉不见了,现在面前的竟是个帅哥,一身中山装笔挺地站在他面前。
“……”
不由一怔。
晏无咎属于火居道士,自幼在武当山习师傅真传,一身正气凛然地长大,做的最多的事是劝周围人信科学,勿迷信。
他虽然年纪轻,但是在业内同辈里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今天下午,晏无咎在道观里忙前忙后准备中元节的仪式,师父忽然给他算了一卦,把他叫到一旁的大殿里。
老人家左手掐诀,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望见晏无咎便轻轻叹了口气。
“大劫将至,你也该多练练了——出阳神的功夫还记得吗?”
晏无咎点了点头。
“记得,”他说,咧了一半的嘴因为那句“大劫将至”收了回去,“您算出什么了?”
出阳神便是灵魂出体,而依然能自由行动。这招功夫要求灵魂锻炼千百次,坚韧有力,练功的过程是可以想象的痛苦。
小时候晏无咎还未拜师门时,因为天赋异禀同时被正一全真的两位老道长看上,两边的功夫便都修了一些。后来虽然拜入正一派门下,曾修习过的课业也丝毫不敢忘却,时常拉出来遛遛。
他师父又叹了口气。
“您别吊着我啊。”晏无咎笑笑。
“这么老叹气也不是回事儿是不是?笑一笑十年少嘛。”
“临到中元节时下面会上来拉道士的生魂,下去给他们做一年法事积攒阴德,这事你知道吗?”老道长不屑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有所耳闻,”晏无咎颔首,很快明白过来,“今年要我去?”
“嗯——”老道长脸拉得比驴长。
好歹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说牵走就牵走,还要阴阳相隔一整年……若非出家人不宜口吐秽语,他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没大殿。
有口难言。
年轻人晏无咎截然另一幅面孔,心里乐呵呵地期待,脸上却配合师父摆出一副不舍的戏码。
“唉,可不是造化弄人。那就劳烦您老帮我把肉身保存好,我明年再回来,这中间您也可以睹物思人嘛。”
老道长瞪了他一眼,自己还能看不出这小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麻利的出去收拾收拾,别给我丢人。”
晏无咎“诶”了一声,三下两下蹦出去了,伴随他的还有一颗砸在背上的石子。他接过来一看,石子通体晶莹剔透,恐怕是老师父留给自己的保命之物。
他理理衣物,出门后又折回来,板板正正地跪在大殿前,结实地磕了三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