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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珍贵的是鱼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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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沈楠桢没有想到的是,刚向法院递交起诉书没几天,在开庭前,时髦老太就找来要求撤销诉讼了。
这天韩载道不在事务所,沈楠桢单独接待老太。
“为什么要撤诉?”他很惊讶。
“他跟我认错了,说自己只是被那个老太婆勾引一时昏头,相处了这些时间才发现两人并不合适,就念起我的好来,还是愿意和我在一道儿!”老太跟前几天判若两人,满面春风,就像焕发了第二春的老树,仿佛年轻了许多。
“这话你也信?他是怕您告他才反悔的,这边您只要一撤诉,我担保他马上就会跟别人破镜重圆,把您晾一边儿。”沈楠桢一听就猜到个中缘由,毫不掩饰地给老太剖个透亮儿:
“大姨,您这么好说话儿,说撤就撤,还会被人欺负的。”
“那我就再告他!只要他敢甩我,我就告他,告到他不敢离开我为止!”老太十分坚决。
沈楠桢有些无奈:“一会儿告一会儿不告,法院也会怀疑您诉讼的真正企图,扣您个扰乱司法罪名,您当得起么?”
老太胸有成竹地笑了:“我管它呢,我也没指望真能告成,都这么大岁数了,上了法庭脸不就丢尽了?就是吓唬吓唬他,他是个老干部,要面子,一听说我起诉他,急忙就来求我了,什么都答应。。。”
沈楠桢这才恍然大悟,搞了半天老太用上了借刀杀人这一招,只是假借了法律这把刀,逼老头就范而已,这么说来自己岂不也被利用了?
他很生气,觉得神圣的法律和身为神圣法律代言人的自己都被老太那不太干净的私生活给玷污和愚弄了,于是他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了自己的鄙夷。
“您还真是有心计,既然您压根儿就没打算告他,还找我们律师干嘛?”
“呦,不就是钱的事儿嘛?”老太也不高兴起来:
“开始我赌气是想告他,可后来看他那可怜样又心软了,我也不是白求你们的,喏——”她从手袋里翻出一个信封放到沈楠桢面前:
“这里是讲好的诉讼费一千块,虽然官司没打,我还是付给你们,毕竟你们也出了力了,拿去!”
沈楠桢冷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从信封里拿出钱数了数,只留下二百块,其余的都退回给老太:
“官司没打,要不了这么多,我只留下起诉用的劳务费,其余的您都拿回去吧,希望下次您不要拿我们涮着玩儿了,我还要提醒您,一时屈服于法律的威慑才肯待在你身边,这样的老头儿您不要也罢。。。”
“放屁!”老太被激怒了,双目一横,鱼眼珠子凸成二级战斗准备,仿佛马上就要发射出来,对沈楠桢吼道:
“小东西,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没见哪家的孙子劝奶奶蹬爷爷的!”
“我没奶奶更没爷爷!”沈楠桢毫不示弱地拍案而起。
“喝,你还跟我牛上了?我是看你们可怜才找你们打官司,要不就你这破地儿,倒贴钱给我也不会来!”
“谁稀罕你来!”沈楠桢红了眼,直到老太摔门走人,才颓然地倒在椅子上。
这才叫好心没好报,律师的好心,一向总会让人怀疑是别有所图的——钻你不懂法律的空子骗你的钱,却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所以像沈楠桢这种实心实意为当事人考虑,又实打实地只拿自己应得一份的做法,又被人看扁了,身价不高当然也不会高要,还一厢情愿地维护着所谓的颜面。
中午,韩载道垂头丧气地从欠债的东兴公司旧址回来,突发奇想地跑到农贸市场上买了一条大黄花儿和若干青菜,又到酒贩那里打了一斤高粱酒。
那笔诉讼费仍然杳无音信,蒋仪萍的一万块承诺也拖着没兑现,他掐指算了算,欠沈楠桢的八百块经过了五天已经翻了一番,变成了一千六,就算老太的官司打赢,也不过一千块钱,远远不够还债的,何况,那桩莫名其妙的强奸案,他根本没有抱有胜诉的希望,对老太会撤诉的结果也早有预料。
因此他打算用仅剩的两百元钱,亲自下厨烧两个小菜以安抚沈楠桢那个饥肠辘辘地胃。
“小豆腐,大丈夫回来啦~~~”
他推开门直奔办公室,却只见沈楠桢萎靡不振地靠在椅子上抽烟。
“怎么啦?也学人抽起烟来了?。。。看看我买了什么?”他兴奋地举起两只手,两条活蹦乱跳的黄花儿鱼在塑料袋里扑腾着,酒香从塑料桶里飘了出来。
沈楠桢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有韩载道预想中流出哈喇子的可爱模样,而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哼呀?豆腐今天情绪不高涨呀!老太婆的案子不是一直让你精神亢奋的吗?”他把鱼和酒菜放到地上,从沈楠桢手里掐过烟头对着了火儿又塞回他手里。
“案子办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想到老太的脸,沈楠桢更低落了,“她不告了,要撤诉。”
“哎?”韩载道并无多少吃惊,“怎么会突然撤诉?后天就开庭了,你都准备这么多了。”
“那个老赵头儿知道老太要起诉他就害怕了,又回心转意,老太就不告了。”
“哦,这也在情理中,她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嘛。”
“你早知道她会撤诉?”沈楠桢探起身来,惊讶地问道。
韩载道笑了笑,把烟卷儿叼在嘴上,从桌上拿起橡皮筋把两旁的头发拢到脑后结了个辫子。
“沈天才,我真怀疑你的智商。。。你想啊,真要告强奸的话,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要不要脸了?”
与老太的话如出一辙,沈楠桢仿佛明白了这里隐秘的人情世故,失望地发现自己果然是错到了家,连这点最基本的道理都想不通。他呆了呆,黯然地坐了回去。
“别把脸拉得老长,难看得要命,你可是白白嫩嫩的小豆腐啊,高兴点儿,她撤诉了更好,我们也省力了,诉讼费一千块轻轻松松到手,哈哈——”一想到那几乎不费力便得手的一千块,韩载道顿时拨开云雾见月明的两眼发光。
“那一千块。。。我只收了二百,剩下的都退给她了。。。”
“啥?!”
韩载道跳了三尺高,头狠狠地撞向了天花板,生出一打花包。
“你,你还给她了?”
“嗯。官司又没打,用不了那么多,二百足够了。。。”沈楠桢觉得这件事是整个案子里,自己做得最心安理得的。
“啊啊啊啊——”
韩载道突然发起飙来,以彗星撞地球的速度揪起沈楠桢猛敲。
“你竟然把钱还了?你这个笨蛋啊!猪脑!驴脑!豆腐脑!除了读书你还会什么?还会什么?连占便宜都不会啊~~~”
一瞥见沈楠桢冷酷的眼神,立刻想起大洋彼岸恶婆娘的面孔来,忽然就软了:
“算我没说。”
他落寞地从地上拎起酒菜鱼,默默地走向厨房。
沈楠桢冷静了下来,也觉得非常过意不去,跟到厨房一看,只见韩载道闷头蹲在地上刮鱼鳞,便不好意思地说:
“第一次不会占,下次就会了。”
“下次?下次希望别碰到强奸案!”韩载道刮鳞的速度是惊人的,刮完鳞便开膛、破肚、切片,然后洗干净放油里炸,炸好再放调料炖,一气呵成,把沈楠桢看得眼花缭乱。
“好,好厉害。。。”他情不自禁地赞道。
“更厉害的还在后面。”韩载道端起大勺颠了个个儿,鱼被抛到半空完美地翻了个身,“这叫咸鱼翻身。”他很酷地甩了一下头,冲沈楠桢挤了下眼睛。
不一会儿,一盘香喷喷的红烧黄鱼热气腾腾地出锅了。
“还烧什么?”
“辣椒肉丝。你把鱼端进去先吃。”
尝到了鲜,沈楠桢不得不承认韩载道的烹饪手艺一流。这个男人,总是时不时地展露出意想不到的能力而令自己大大地吃惊。
“来,干一个。”
韩载道倒了两盅高粱酒,一杯递给了沈楠桢。
沈楠桢接过酒一饮而尽,立刻辣得簌簌地掉眼泪。
“好辣啊!”他往嘴里猛扇风,一边擦眼睛,“多少度的?”
“六十度。”
“啊!?”
沈楠桢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后来吃鱼的时候,韩载道小心翼翼地把鱼眼睛完好地挖出来放到了沈楠桢的碗里。
对这个圆圆的器官沈楠桢颇为抗拒:“我不吃眼睛,怪恶心的。”
韩载道非常不解:“小的时候我妈说,鱼眼睛是最好吃的东西,也是鱼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每次吃鱼,她都把眼睛留给我吃。。。一直吃到她老人家仙去。。。”
说着他低下了头,默默地夹了块鱼肉挑刺儿,挑完了就放到沈楠桢的碗里:
“不吃眼睛就吃肉吧。”
沈楠桢有些难受,连忙夹起眼睛塞到了嘴里,香喷喷地嚼着,
“第一次吃,好像还真的挺好吃。”
韩载道乐了,把另一只眼睛也挖了出来放到他碗里:
“好吃就多吃。吃多了,你就不那么笨了。”
沈楠桢满脸黑线地把筷子砸了过去,韩载道一边大笑,一边忙乱地躲着。
“你放心,我每次吃鱼,都会把眼睛给你留着!”他不经意地赌着誓。
“谁要你的眼睛!”
“要我的眼睛可不行,那不成盲人律师了?就听说过盲人按摩,可没听说过盲人律师的,你那是要了我的命了!”
“谁稀罕你的命!”
。。。。。。
那时,沈楠桢的心里确实春风化雨般地涌入了一股暖流,那种从未有过的,来自另一个男性的,被体贴的感觉,很深刻,很深刻地铭记在他的记忆里,直到多年后,也仍然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