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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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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灭了,身也一起灭吧。
天寒地冻的城都,到处弥漫着糜烂的焦味,叛军的将士肆虐地踏虐着这片曾经养育着他们的土地,就如同开启了一场死亡的盛宴,只是,这场宴会没有人,只有刀俎和鱼肉。画面开始模糊,声音弱不可闻,残喘的气息渐渐消弭,空留下冥冥中早已注定了的命运,叫喊声在刹那安寂了整个世界。回望过去,是遍地的腐烂凋谢的花瓣,沾染着血红的色彩,在杀戮中,永不退色。
没有预兆,不曾停止,声音,湮没在无垠的尽头,雪,开始纷飞。
“序幕”衍诀这样形容那场屠杀。
他翻动的外袍挡住了我注视这座城池的视线,让我想起了母亲纤弱的手掌,曾经是那么努力地为我留住最后得美好。我抬头,他的眼睛仍在笑,雪落到他的睫毛上,转瞬即逝,直直的,似乎又是那个依旧安逸的王朝。
闭眼,似乎仍能听到王轻启嘴唇,缓缓吐出“我有熙卿足以”,睁眼,却到了再也回不去的地步。
谁曾料到过这样的结局,乱舞的漫天大雪歌颂着全城徒然走向覆灭的灵魂。
谁说的,人们期待的天祥,是救赎。
我翻动着那本薄薄的史册,尚德二十年的兴衰就寄于几张纸中,仅仅这薄如蝉翼的几张纸。
几千字,诉尽离觞。
水浴清蟾,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处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人静夜久凭阑,愁不归眠,立残更箭,叹年华一瞬,人今十里,梦沉书远。
空见说,鬓怯琼梳,容销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谁信无聊为伊,才诚江淹,情伤荀倩,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王啊,国灭了,身也一起灭吧。
终还是扯了三尺白绫,将生命结于惶惶不可终日的噩梦中。该是解脱了吧,几十年无谓的纠缠,没有任何意义的疼痛,可笑的爱恨情仇,无关前世今生,统统埋葬在这个没落的王朝。
不应有恨。
母亲烫着金印的书信通过重重战火,传递到我手上,都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母亲的三言两语只交代了她一切都好,雪白的信纸上是略欠工整的字迹。我几乎能够看得到母亲提笔时微颤的肩膀,淡淡的墨晕,是母亲的泪,抑或是轻不可闻的叹息。多时来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得到了安逸的归宿。我抚上微皱的信纸,如同能抚摸到母亲黯淡的青丝,和眼角那岁月留下的痕迹。她该是希望我也离开吧,只是她无法开口。我突然很想见她,想得发狂,想得难受。
可是,我能走么?
如今,我只是一个亡国的臣子。
死亡,或是投诚,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如同两条毒蛇,缠绕在身上,无法摆脱,渐渐抽紧,几近窒息。
衍诀说:“跟我走,当我的史官。”
我确实想跟他走,但我想起了我哥哥,那只美丽的粉蓝色的蝴蝶,万俟熙。万俟家的命运真的不可更改么?哥哥,你知道吗,王去陪你了,带着整个国家去陪你了。那么,能够容许我的任性么?就一次,最后一次。我不想改变,只能纵容。
命运的交错,如同一次伟大的涅磐。只是,我还能再维持多久,这种畸形的联系。又能向谁诉说?
“一个只会拿笔记事的无用人。”这是番王之首南王对我的评价,作为王的三弟,虽然也有着极其相似的外貌,但却没有王年轻时的霸气,也没有衍诀的张扬,在铺着层层垫褥的宽大的龙椅上,我只看到一个提前开始享受的庸俗男人,搂着依旧妖娆的若婳,不屑地扫视着旧国的臣子。
他难道不明白片刻的安定后是整装待发的新的战争。这是一个在新生的国家,或者它还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国家,只是一片残垣断瓦,只是遍地的尸体上是浸染了鲜血的一双双手。
他难道不明白这里并不属于他一个人,众藩王联合反叛,就注定了共同瓜分这座江山。
他难道不明白在这如同地狱般凌迟的人间悲剧早已决定了他过快消逝的火花。
当然,他更不会明白若婳爱的不可能是他,这是自始至终不会变的。
巨大的陷阱在面前,看不见,就只能往下跳。
万俟家的人都已经被我遣散了,空荡荡的院落中,只有梨花飘散的痕迹,我抚摸着朱红漆的大门和泛着寒光清冷的门环,挂上了一把重若千斤的铜锁。我不会再回来了,以后都不会有了。
万俟家将和这个王朝一起成为历史,不复存在,就如同爷爷和先皇的约定,一切都早已规划好,我无从插足。
衍诀在第二天就南下,那里有他的势力和他的未来。我偷偷去送他,为了交给他那个我从万俟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一个檀木的盒子,上面有精致的雕花纹路和已经斑驳的淡淡滑痕。
“是衍葳送给哥哥的东西。”
听到我说的话,衍诀的接过盒子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我看着他,他漆黑的眼眸里,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华服的韶龄女子和她甜甜的笑容。他轻轻抚上那小小的盒子,将之收入怀中,微蹙的眉也终舒缓开来,眼睛轻眯,挑出眼角几条细细的笑纹,空染了遗世的繁华。
衍诀走后,我开始每天几乎相同的梦境,梦里哥哥温暖的手掌抚摸我的头发,眼里笑着夺目的光彩,梦里王执着酒杯豪放地笑着,座下是长长的庆功流水宴,梦里若婳慵懒地伏在王身上,低低的爱语呢喃在耳边,梦里母亲安静地坐在镜前梳妆,那对小巧的翡翠耳环在她近乎透明的皮肤映村下显得尤其好看,梦里衍诀依旧在清晨骑马经过紫华门,马蹄踏在露水上留下一串痕迹,梦里小女孩荡着秋千在唱歌,歌声里满是花的香味,但当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不复存在。
南王仍旧沉浸在短暂的荣华上,却执着地想让历史上记载下他的光辉。我不会像哥哥近似于固执的不肯退让,日复一日地撰写着关于南王的拙劣传记,我甚至觉得这比记录真正的历史还要简单的多。南王十分满意我的表现,嘱咐我每日必呈于他过目,然后反复看着那些虚假的文字,沉溺在谎言编织的世界,弥足深陷,不可自拔。
偶尔看到若婳懒懒地陪在南王的身边,凤眼微吊,似笑非笑。南王像王一样宠她,穷奢极尽地挥霍着他本就不多的资本来满足若婳的所有要求。南王并不是喜欢若婳,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女人,一个极美的女人。看似理所当然,殊不知早已画地为牢,固步自封。
我预料到衍诀必会揭竿,只是没有预料到会这么快,仅仅半年,聚集在都城的众藩王都来不及策反,他便有如猛虎之势扑来,直指王都。于是,过惯了酒池肉林的藩王被迫重拾刀箭,为了保住他们现在的生活。
但是,太快了,时机根本没有成熟,为什么?
南王依靠着强弩之末,让这场战役打了一年仍然没有结果,但我知道,这仅仅是时间的问题而已。但有人似乎等不了这么久,南王军队的机密开始频繁地外泄,作战计划被对方提前知晓,粮草总是不能按时到达前线,战局也开始往一边倒。
南王不得不亲自披挂上阵,我看着他微颤的身子在马上摇摇晃晃地带着同样萎靡的军队出城而去后,若婳坐着暖轿到紫华门口,她裹着精致的裘皮,纯色的皮毛衬得她皮肤愈显苍白。她瘦了,病了,却反而散发着耀眼的光彩,让人移不开眼。她怔怔地看着南王离去的方向,嘴角却含着微笑。
“你又葬送了一位君王。”我说道,这究竟是怎样一份感情可以让她不惜一切代价抛弃声誉和尊严屈身于两个不同的男人。
若婳慢慢回过身,她疲倦的眼神尽是藏不住的嘲讽,她说:“是他们自己葬送了自己。”
我开始害怕眼前这个女人,当我觉得我已经看到真实的她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的无知和幼稚。我总认为我和哥哥是不同的,我不可能如他一般亲手将自己送入无路可退的境界,但事实上血缘的继承让我无法逃脱宿命的追寻,殊途同归,兜兜转转还是在原地徘徊,停滞不前。
我终是开了口道:“我以为你起码是爱王的。”因为那些话听上去是那样的真实,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坚硬的外壳和柔软的内心。
若婳不言,她骄傲地站在漫天飞雪之中,倔强地挺直了她瘦弱的身躯。
我却不忍再看,说尽了谎言舍弃了一切,但最终还是在那人面前还是无法舍弃自己的尊严吗?“但其实从头到尾你都在按照既定的故事在演一场注定的悲剧而已。”从开始,我就错了,自作聪明的下场就是在推波助澜的同时却轻易地认为自己早已置身事外。
“天祥的降临是必定的。”若婳微微偏头,漆黑的发丝胶着着零落的雪花,飞散在湿气微寒的空气中,“只是提前了而已。”
我知道我该是恨她的,只是这种恨来得太晚,当我发现时早已燃烧成烬,饶是入木三分,最终剩下的也只不过是经年的沉淀后徒留下的模糊不清的痕迹。
衍诀的胜利在三天后传到了紫华门内,但这座早已伤痕累累的城池已经没有过多的力气来展现再一次沉重的打击。夕阳消失的地方晦暗的天空不肯流去般缱绻地眷顾着最后的一丝温度,雾气渐重的空气中慢慢迷漫开湿濡的触感,却仿佛有沉浸在冷水中寒意。
所有番王的军队都在城外被活埋,不接受投降也没有俘虏,所有的生命都在衍诀的一声令下消失在厚重的黄土之中。南王的头颅被挑在副将的金枪上,仍然是那一张脸,却在余辉下恍若未曾相识般模糊不清。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回首恨依依。
君心似水,亦难驻足,该来的终归是会来的,即使铺上那三尺红毯,添了红烛藏香,犹抱琵琶,低眉清唱,终还是不堪轻诉离别意;走马来回,纵然端的是思忆绵绵,一步三顾,又怎敌落花枝下不复流水?
一瓶鹤顶红,一段白绫,一把匕首,我看到了若婳眼中浅浅的湿气,渲染开了浓墨重彩的色调,和隐藏在其后那厚重而倔强的情愫。多年来的背叛和等待换来的仅仅是一个格外开恩的全尸吗?还是早就猜到了结局,却无能为力去挽留?只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只是断送一生憔悴,却再盼不来黄昏,只是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彼时念,剪不断,看不透,离不开,放不下,怎忍回首。
我只能站在远处凝视,衍诀微笑的眼眸中是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