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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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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没落的王朝。”
依稀记得哥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如同诅咒,又仿佛是预言。身为这个国家的史官,他早已在冥冥中,落定了最后一粒尘埃。
他们说,哥哥爱上了王的女人,若婳。
他被秘密处死的第二天,尸体送回了万俟家。少不更事的我一直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哥哥怎么了。母亲温柔地用手遮住我的眼睛,她不想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悲哀和她的伤痛。
但多年以后,当我重新开始审视这个世界时,才发现命运是不可更改的,母亲柔弱的双手,阻挡不住那么多的现实。
在我十五岁那年,父亲的病逝使我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史官,万俟家世代流传的血统,在我身上得以延续。
上任那一天,母亲送我出家门,她的眼睛黯淡得如同失去光泽的珍珠,丧夫丧子的痛,让这个本就不坚强的女人如同悬崖边的草,摇摇欲坠。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就像握住了她生命中最后的依赖。十一月的小雪,泛起了一丝寒冷,漫天飞舞着如柳絮般的梨花。在我偏头转身之际,母亲轻轻地说:“这是一个没落的王朝。几千几万的子民等待着天祥的降临,就像等待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微微差异地打了个哆嗦,雪从我的肩膀滑落,寒意渐渐逼进骨子里头。于是,我上前亲吻母亲的额头,母亲向上的嘴角终于泯然成一丝微笑,在飞扬的白色中俨然涂糜。
尚德十二年,王在宫殿上,正式册封我为这个国家的史官。
枯燥的封典进行时,我偷眼审视了一下这个国家的首领。这距离我上次见他已经有十年了,而当时的每一个画面却都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那是父亲的五十大寿,也是哥哥从父亲手中接过史官职位的日子。王穿着便服,在鱼龙混杂的人群中,闪现着若隐若现的帝王之风。当时的王,继位不久,意气风发,消瘦的脸庞上刻着坚毅的神情,深邃的眸子中透露出不可侵犯的威严,举手投足间全然是一股霸气,如同一条人间之龙,刹那间,藐视了一世的轻傲。
父亲恭敬地在内堂之中接见了王,向王介绍我道:“这是微臣次子,单名霁。”我学着父亲教过我千遍的礼仪,跪拜道:“草民叩见皇上。”王愣了一下,突然转而大笑,抬抬手道:“起来吧,起来吧。这是衡老教你的吧,以后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就省了这些规矩吧,烦。”父亲忙代我谢过王,便让下人带我出去。
刚出门口,不知父亲说了句什么,便听得王轻笑着道:“朕有熙卿足以。”
我回过头,哥哥默默站在王的身后,他的眼眸中装着满满的光彩,仿佛浸浴着阳光的珠宝,照射着所有的繁华。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奇异的神采,和仅仅三年后那具冷冰冰的尸体折射出来的生硬的气息所截然不同的神采。
但是,事隔十年,当我再次看到王时,岁月早已剥夺了他所有的雄姿与威严,剩下的只有那浓浓的贵族庸俗之气,在他身上,久不散去。
这个才四十岁的男人,似乎提早地步入了年迈,两鬓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还有懒散的笑容,都深深触动了我。而若婳,妖娆地靠在王的旁边,像一只妩媚的猫。
全天下都知道王宠爱若婳。
一个快三十的女人,却仍拥有这世上最惊艳的容颜,如同一朵永不凋谢的花多,侵占了王的全部。
王宠爱若婳,这是这个王朝的悲哀。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
“这也是个动荡的时代。”
衍诀如是说。
衍诀是王的六弟,晋王。兼,禁军统领。
他在我受完册封的回途中拦住了我,散漫地下了近一天的雪才刚停,地上只剩下深色的水痕,空气中尽是阴湿的气息,马蹄踏在地上发出不同于往日的清脆得声音,他说:“你是他的弟弟?”我看着他,那张像尽了王年轻时的面容,只是少了分霸气,多的是张扬的锐利和年少的轻狂,我说:“是,我是万俟熙的弟弟万俟霁。”他嗤笑,继而不语。在他身后是长长的队伍,士兵们训练有素地站立着,我望过去,似乎没有尽头。
从哥哥当上史官开始,边境的战事就没有断过,我常常坐在城墙上,望着这万里江山,写下一段段将永远记载下来的文字。从起初鲜有的胜利到后来的节节败退,从平衡的朝廷势力到人人自危的衰势,从尚可温饱的太平局势到四处灾情的急报。
丞相大人每逢遇见我都苦口婆心地劝说我尽到一个史官的责任,我只是笑,什么是史官,哥哥那样的么?没有用了,一切都没有用了。是天都要灭的王朝啊。
大风吹散我的头发,多少年了,我如同一个旁观者,在这座城墙上记录着一场盛大的死亡。王的风花雪月与这个天下的硝烟战事,都成了与我无关的东西。我的生命似乎就是那一张薄薄的纸上的墨迹,在经久的年代后,会散开淡淡的晕痕。这个王不再是哥哥愿之效力的王,这个朝代也不是我愿之付出的时代,于是,几十年的时间,凝聚成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衍诀说:“我觉得我会随时丢下这个国家。”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一个没落的王朝。”他不可能为这样的王朝舍弃他一世才华。他见证了哥哥的命运,他不会重蹈覆辙。我也不会。
母亲正在准备带着两个妹妹投奔南方的舅舅,衍诀表示可以护送母亲过去,毕竟如今沿途皆是吃紧的战事,而我则坚定地要留在这片土地,我要亲眼见证这个国家的结局。母亲似乎很害怕,常常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作为万俟家的媳妇,她没有立场要求我的一同离去,但我知道她有多害怕,多不想离开我,永远半阖的眼睑,经常轻微颤抖的身子,曾经姣好的面容已在岁月与心理的双重作用下仅剩苍白的色彩。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十一月,空中飘着细小的如绒毛般的雪花。我看到她的泪水砸在手背上,然后又消失不见。她的嘴角倔强地不肯上扬,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般隐藏住她的脆弱。我不忍地转过身去,衍诀笑着看着我,那母亲连假装都无法汇聚成的笑容就这样轻易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仿佛救赎,照亮了这个死气沉沉的队伍,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我问他:“你相信有天祥吗?”他说:“我信。”我又问:“那什么是天祥?”他说:“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国灭的前一天黎明,他带着城中近半数的士兵悄然无息地离开了这个国家,在王沾露的衣袂下,在所有百姓的睡梦中,在朝霞微现的光晕里,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他带走的不仅仅是士兵,也是希望,还有整个国家的命脉。
我回到了宫中,继续我应该做的事,我觉得王似乎已死去,逝去得早已无踪。
而若婳,这个如鬼魅般存在的女子,却在此时露出了她倾国倾城的笑容。她消瘦的身躯在寒风中透露出了诡异的色泽。那是一种遥远到令人无法构想的画面。
我说:“我哥哥是你杀的吧。”
若婳点头。
我说:“是因为他一直进谏让王废了你,而不是因为他爱上你了吧。”
若婳点头。
于是我笑了,没有缘由地笑了,不是真想,而是我看到了这个王朝的尽头,那个应该就是天祥吧。天之赐祥。
若婳转过身,背对我,迎着风说:“万俟家见证了这个朝代的兴衰,他们掌握了这个时代的命运。你也许会记下我这个亡国的祸水,如同商纣王的妲己,如同周幽王的褒姒。但是亡国的真的是女人吗?这是个没落的王朝。人们只想为一个鼎盛王朝迅速走向灭亡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我是真的爱王,但这,又会有多少人来体谅,多少人来包容,多少人来释怀呢?”
风势似乎越来越猛,若婳瘦小的身子在风中摇曳。她又说:“王喜欢万俟熙,他可以一次次地容忍他的指责,他努力地保护他,他尽力了,尽管最终他没有成功。”
我沉默,那是一片黑色的寂静。
尚德二十年,兵临城下,都成岌岌可危。
王没有逃走,他独自站在宫殿之中,注视着这座华丽如旧,而辉煌不再的宫殿。这是他一生的骄傲,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忽然想起那个笑着说“我有熙卿足以”的王。
而我,在这战火纷飞中,记录这个王朝最后的呐喊。
衍诀奇迹般的回来了,依旧的轻狂和不可一世。我问他:“你不是决定舍弃这个国家。”他点头,说:“但是,我想看看天祥。”
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战役。鲜血似乎浇溉了天边的云朵,刹那间,一切如同被重新上色,定格。火光之中,士兵和百姓的姓名揉和到一起。那冲破薄雾的淡淡光晕,却徒然变亮了数百倍,在无穷的杀戮中羽化。那些不灭的灵魂,挣扎地诉说了一世的情仇。悲哀在战火中蔓延开一条清晰的道路,全是花朵糜烂的味道。天空中盘旋的飞鸟,发出凄惨的叫声,与战士疯狂的落刀,产生极大的落差。最后,一切归零,灰飞烟灭。
我在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天祥。
百姓们如同等待奇迹般等到的天祥,就是一场盛大的屠杀。
或许就是这样,一切都需要在冲刷后重新开始。
我想万俟家的史官,会随着这个王朝一起走向覆灭吧。我只是一个记载历史的人,而哥哥却试图改变这个历史。他或许延长了这个国家的寿命,而我为这个国家划下了句号。
我抬头,橘色的天空下,衍诀的笑容是那样的不真实。
这只是一段支离破碎的时光,一切都无法重组,包括情爱,包括命运,包括历史。
而我坚信,这个就是天祥,一切在这场盛大的死亡后,卷土重来。
尚德二十一年,国灭。
两年后,晋王衍诀于淮南起兵,五年后肃清战乱,改国号,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