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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转瞬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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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沁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坐在了她身旁。楚灵的声音很轻:“那个晚上朝廷是专门针对文林她们的,当时也有其他在礼部值夜的官员,听到打斗的声音都跑了…跑着跑着,院子里燃起了火。因赶工留在这里但已经跑走了的小乌龟和小淮子,忽然想起来有朝廷重要的文书没带出来,又折回去找…但不知道为什么,也…”
她停顿了一下,强忍悲痛往下说:“后来…附近传来一些议论,说他们最后是失血过多…是为了护着那些文书…若他们没有武艺,被打伤了或许还能活下来…可他们私下一直习武,和那些人坚持打斗…那天晚上不止来了朝廷的人,还来了别的势力想偷文书…他们正好遇上了…”
楚沁什么都说不出,脑海中一片空白,很多过去的事好像都忘记了。她浑浑噩噩地起身,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倒在床上。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她正要和萧君祈成亲。忽然,一只小乌龟飞了过来,用它笨拙却坚定的壳,把穿着喜袍、笑容虚伪的萧君祈撞跑了。她一屁股坐上了小乌龟的壳,一人一龟便这样冲出了喧闹的礼堂,冲出了陆地,冲进了蔚蓝的大海,又猛地从海浪中跃起,直飞向云端。地上,有很多很多熟悉的人在朝她招手。
她看着小乌龟扑腾着短小的四肢,在空中笨拙却努力飞翔的样子,忍不住很开心地笑了,对着风大声喊:“乌龟是一种最可爱的动物,特别是绿毛龟!最喜欢绿毛龟了!乌龟要是没绿毛,一点都不可爱!”
梦醒了。
她睁开眼,怔了片刻,抬手擦了擦眼角,笑了。可她知道,小乌龟永远都不会飞翔,也不会从海里游到天上。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个梦,继续处理堆积成山的事务,并加派人手,全力找寻嵇乘云的下落。
陆允初回京了,她平定了东北战乱,稳住了边境。朝野皆知,若非楚承安急令她班师,她打下云国都不是问题。她带着赫赫战功归来,得到的封赏却是一个封号贞勇伯,以及一座御赐的、表彰其贞烈忠勇的巨大牌坊,以此作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楚沁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果所有人都不反抗,,被那无形的重量压垮就是所有人注定的结局。
她见到了陆允初,陆允初对此事只字未提。她只是平静地对楚沁说:“这是可以扩建女德馆的好时候。借着这股东风,又可以迎来更多姑娘了。”
楚沁想说什么,却只是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她想起贞勇伯那三个刺目的字,想起那座巨大的牌坊,又想起那些姑娘们汗流浃背努力训练的样子…忽然间,无数史书上只留下模糊背影或被唾骂千年的女子身影掠过心头。她们是否也曾这样挣扎过、燃烧过,最终却被一座座无形的牌坊压倒,被历史轻轻抹去?
陆允初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淡淡道:“我的事,可以给所有女子上最好的一课:就算你再有本事,在一个从根子上就鄙视女人的环境里,你所有的挣扎,最终都可能只是他们用来装点门面、巩固规则的笑谈和工具。”
楚沁抬起头,恍惚间看见天空中飞翔着无数巨大的牌坊,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唯有手中的火炮,才能击碎头顶这层层叠叠的山峦,才能燃尽这片低矮的天空。
她让人加紧打听萧惟宁的近况,却如石沉大海。心下隐忧,却也无暇她顾。她亲自去了一趟东南分舵,检视那里已经投入使用的火炮。亲眼见到实弹演练,炮弹呼啸而出,远处预设的土石目标轰然炸裂。有了火炮,战场上的局势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等到她从东南回来,还未及喘息,便接连听说了两件令人震惊的大事。
第一件,是关于嵇乘云。她不仅活着,而且摇身一变,成为了北方新兴势力大凉的摄政王。
原来,在苏文林出事后,嵇乘云便主动暴露了部分身份,向朝廷揭发前凉皇室叱罗风及其部分部下意欲反叛,正在西域的陆允初迅速清理了军中这些潜在的危胁。就在朝廷注意力被吸引到叱罗风身上时,嵇乘云带着早已暗中集结完毕的前朝凉国旧部精锐,趁大楚北部边境及大凉旧都守卫空虚,潜回故都,宣布复国。
她改回本姓纥奚,自封国师、大将军、摄政王,扶持叱罗风年幼的儿子为傀儡皇帝,实则自己总揽大权。同时,长公主安平澜和臣相嵇梦朝被推至台前辅政。更关键的是,她迅速启用圣女司,广招女子,组建圣女军。她多年暗中训练的女子军,加上原本就骁勇善战的游牧部落女子,迅速融合成一股横扫北方的力量。
大凉复国,北方顿时一片大乱。凭借着新式火炮以及战无不胜的女子铁骑,大凉兵锋几近踏平半个云国。陆允初很快来信,说纥奚乘云已正式递来信函,表明她的目标同样是建立女子封国制,愿意作为一方强大势力,正式加入女子联盟。
几乎与大凉圣女司横空出世的同时,第二件震惊朝野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在后宫中扮演痴恋皇帝爱到心口疼,最近更是升级为宣称要生三千万个儿子的苏溪客,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她向楚承安献上了一卷以真正上古文字写就的《圣人图》,正是那个传说中可窥天机、平定天下的至宝。
她随即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解释:圣人治世需女子辅助,阴阳平衡,方能圆满。她建议楚承安以皇帝之尊,自居为当代圣人,同时建立圣女司,选拔德才兼备的女子,教化天下,以对抗北方凉国那意图颠覆乾坤、惑乱纲常的假圣女司。
她的突然出山和献图,让各方势力骤然倾斜。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从宫廷深处伸出手,实际掌控了全国各地由朝廷倡建的女德馆。大批受到感召或寻求出路的女子走出家门,汇聚京城,成为辅佐圣人千古霸业的圣女司成员,一支崭新的圣女军也随之横空出世。
而楚沁很快惊骇地发现,这支圣女军的成员,大部分竟赫然来自于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女子联盟!
楚沁心道不好,苏溪客…她怎么会?她怎么能?她为何把基业连根拔起?她不会和她母亲萧冬离一样,最终选择倒戈,用姐妹的血肉铺就自己的权势之路?
她还未及出手应对或查清原委,苏溪客便主动找上门。
眼前的苏溪客,看起来和以往在宫中那种痴狂流涎的模样完全不同。她戴着一袭轻纱,遮住了半张脸。一见面,她便开门见山:“公主,不必查了。女子联盟,早就倒戈了。这些女子不信皇帝,难道就会真的信你一个公主?你所能真正控制的,其实了了。这世上,不光是男人不可信,女人也同样不可信。人心思变,利字当头。我来找你,不是提醒,是告知,劝你早做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面纱:“这贵族的天下,眼看就要结束了。之后,便是女子大军和农民起义军的对抗。两边的力量,都已经在你们多年的帮助下集结完毕。就算那些人现在名义上还听你指挥,到了最后关头,也会毫不犹豫地踩着你、我,还有她们中的很多人…我们,都不过是通往新世界的阶梯,是必然被跨越,甚至被嫌弃的台阶。”
楚沁愣住了,她不由带着最后一丝不愿相信的困惑,喃喃问道:“为什么?大家不都分散在各处,受尽苦难吗?是我们把大家聚在一起,给了她们希望和力量…我们是大家的朋友,不是敌人…我们,不是一心想要改变吗?”
苏溪客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讥诮:“一心?从来都不是。她们感谢你给的机会,也恨你从一出生就拥有的一切,在她们眼里,那本该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当你坐在这里谋划的时候,有很多人在遥远的地方无声的死去,她们受够了,她们也要坐在这里,可必须踹掉你,你真的会自己下来吗?就像皇帝对你再好,你会感激他吗?公主,这世间的事,走到最后,早就没有单纯的对错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红了:“我早就想好了五步计划,我悄悄把它投放到了女子联盟内部,那里的人很多都认可…第一步,通过先让中下层男人飞翔,使女子离开家庭,建立女子联盟。第二步,借国家之争,让上层和下层的男人飞翔。第三步,借王室内乱,让支持家天下的贵族女子和贵族男子飞翔。第四步,借农民起义让坏男人飞翔,并由女子联盟帮助好男人获得幸福。第五步,感化其她地区,将目之所及的天下,完全变成无君无父、无杀无战、各得其所的大同盛世。对女子和男子、人与人情欲的不同进行彻底研究,让天下人都得偿所愿。”
她抬起眼,看着脸色苍白的楚沁:“你,努力了一生,挣扎了一生,只是第三步的弃子。你培养出的剑,最后都指向了你,你终其一生,只用自己的血引来了烽火…凭什么?”
她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我开始也像你一样!我对这个世界还有爱,还有幻想!可我现在没有了!我看了太多,相信了太多!后宫里,那些善良的人都死了,死了!而且我要告诉你,很多不是死在皇帝手下,是死在那些自己的同类手下!我在意的人全死了,死了!他们害的,她们害的,我恨他们,恨她们,恨它们!我要让女人,男人,全去死!有本事,到了地下,咱们再来一次啊!我再杀一遍!”
她忽然笑了一声,目光那样天真无邪:“我的圣女司专门选了和我有一样想法的人。我们是灭世派。靠正途,根本解决不了现有的问题!很多人从骨子里就不会改变,永远都是那么自私、贪婪!那些男人永远不会真正改变!可女子联盟里,居然还有那么多人相信他们、牵挂他们!联盟成员偷偷去见自己的父兄儿子,反被那些男人侵害、出卖的事还少吗?记录都堆成了山!”
她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但她依然笑得那么开怀…“如果他们都死了,也就没有人了。人,就消亡了!哈哈哈!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给我的朋友们报仇了!我终于可以让整个天下为她们陪葬了,陪葬…所有人都给我陪葬!最初那个想让所有人都好的心愿,早就寻不回了!那不如干脆下完这局死棋,在毁灭中沉沦!”
她忽然站起身,逼近一步:“别的路早就堵死了:男子无法改变的鄙视与伤害让和解成为笑话,女子内部的无尽纠葛让真正的联合成为幻梦。人作为畜牲的头目,终究只是在这弱肉强食的天地炼狱里,偶尔闪现的昙花一现。当人天生分女男,当人的繁衍建立在对女子身体的牺牲之上时,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包容与理解,从根源上就注定是空中楼阁!那么,人的自我毁灭,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她伸出手:“公主,我们一起,手拉着手,掀翻这棋盘吧。既然建不好,就彻底砸烂它!”
楚沁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自己把大家聚在一起,是自己太傲慢了。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心中原本就积压着烽火,原本就想燃烧,想撕裂这片由畜牲主宰的天地!自己一生的努力,自以为是为了引领天下女子,可到头来,自己这引领者的心态或许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天空!
她突然开始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很意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反而是一种出乎意料的近乎狂喜的明悟,“哈哈哈!我在十年前曾经想过,若我这微末之躯,能成为天下女子登高之阶,那实是我楚沁此生最大的荣幸!”
她止住笑,看向愕然的苏溪客:“溪儿,你的想法是你的想法,我理解那滔天的恨意,也不否认人性中确有卑劣与无法化解的顽疾。但我不会忘记,在我还是个懵懂孩子的时候,在皇宫的高墙下,我曾许过一个心愿…”
她一字一顿,诉尽了一生的挣扎:“我,楚沁,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被所谓命运压垮!”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柔和:“我那时候太高傲了…其实,从来就没有一个统一的命运啊,其实所有的女人,本来就是站着的,以各自的方式在挣扎。我们应该高兴才对!正是所有的女人,无论是用爱、用恨、用算计、用鲜血,都站了起来,哪怕是互相踩踏,我们才能活到今天,才能让这世界看到我们!不然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公主府,我都见不到像你这样有趣又可怕的阴谋算计!这才叫人生啊!这才叫真真切切地活过!”
苏溪客彻底陷入了沉默,过了良久,她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光芒了,可是这一刻,在你身上,我好像看到了。我不知道前路如何,但…”
她拿起桌上未动的茶盏,双手捧起:“这杯茶,我敬你,敬一位真正的英雌!如果这人间,还有什么值得让我留恋,让我觉得不应该毁灭的,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了!为了你们眼中的光芒,我愿意再试一试,哪怕,我也和你一样,最终是台阶…”
楚沁也举起了茶杯,没有丝毫犹豫:“也敬圣女!敬每一个,无论以何种方式想要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苏溪客,飘向更远的地方,那是记忆深处阳光很好的一个下午。宫墙的阴影里,三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挤在台阶上,笨拙地互相编着辫子,头发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那时,她们一无所有,只有漫无边际的天真幻想。
楚沁饮尽杯中凉透的茶,语气平静而坚定:“不管她们最终会怎么对我,至少此刻,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哪怕是死,也要站着死,站到最后一刻!”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笑:“灵儿说的对,这天下,本就是所有人的天下。天下无主,人为自主。这杯,也敬未来,敬每一位,终将自由而有尊严的人!”
言罢,她不再看苏溪客,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再也不会见到的远方。鲜xue会成为最好的燃料,照亮这片灰暗的天地。或许人心深处那一点点未曾彻底泯灭的光芒,最终能在废墟之上,重建一个不一样的天地。
那一天,永远都看不到了,从一开始就注定。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只要是自己的选择,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这一生,按照自己的心愿而战,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