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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赏花之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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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就是赏花大典,楚沁和楚灵不得不前往。
园中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在楚沁眼中却只觉得恶心。那些娇艳欲滴的花瓣,精心修剪的枝条,与周遭那些衣冠楚楚、言笑晏晏的人们何其相似。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混着脂粉与熏衣的甜腻气味,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人渐渐多了起来。楚承安果然左右手各揽一位夫人。容落一依旧穿着带有西域风情的华服,明艳照人,目光始终追随着楚承安,眼中情意真切;而苏溪客…
楚沁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她身着月白色的衣裙,纤弱如同枝头初绽的梨花,被楚承安搂在身侧,身子显得有些僵硬,低垂的眼睫下,那份化不开的愁绪几乎要流淌出来。楚承安已完全是一副青年王爷的俊朗模样,举止沉稳,与记忆中那个穿花裙子的安安姐姐判若两人。
太子也到了,身后跟着好几位妆容精致的姬妾,他神色一如既往的阴沉,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审视与算计。
楚承文独自一人,远远躲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后面,手里捧着一卷《大楚律》,看得入神,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
楚承朝是被陆允初扶着一起来的,他脸色有些苍白,左颊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似乎身子不太舒服,偶尔低声咳嗽。陆允初神色平静,搀扶的动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只在楚承朝脚步虚浮时稍稍用力。
楚承明倒是兴致勃勃,拉着年纪尚小的楚承烨在花丛间追逐嬉闹,两个孩子的笑闹声在这片虚伪的应酬场中,显出几分难得的鲜活。
楚承祈的目光则黏在太子和楚承安身上,尤其在看到他们身边环绕的女子时,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父皇是最后到的,依旧只带了皇后与萧妃。他一手揽着萧妃的肩,姿态亲密,可萧妃始终深深地低着头,楚沁离得不近,却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悲伤。听宫人说,自苏溪客嫁入王府,萧妃便伤心不已,与姐姐萧冬离的关系彻底断绝,这些日子眼泪几乎没断过。此刻,她瘦削的肩膀在父皇的臂弯中微微颤动,显然又在无声落泪。
楚灵自始至终都离人群远远的,眉头紧锁,不时用帕子掩一下口鼻,低声道:“臭…到处都是臭味…” 可这园子里除了花香、脂粉香,便是男人身上的汗味、熏香味,哪里能完全避开?她烦躁地四下张望,最终朝着楚承文所在的角落挪去。楚承文抬眼看到她,往旁边让了让,空出块地方。楚灵在他身边站定,深吸一口气,竟没再说臭。两人低声交谈起来,话题很快转到花柳病。周围偶尔有目光投来,看清是这对出了名古怪的兄妹,无不露出厌烦与鄙夷的神色,远远避开。
楚沁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摘下面纱,脸上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提起裙摆,假装去扑一只翩跹的蝴蝶,脚步轻盈地在花间穿梭。
然而,苏溪客的状态始终牵动着她的心。那小姑娘被楚承安紧紧搂着,看着可怜极了。趁着楚承安与一位宗室长辈寒暄,暂时松了手,楚沁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苏溪客冰凉的小手。
“妹妹真好看!”楚沁笑容灿烂,语气真诚,“这身衣裳衬得你像个小仙女,姐姐好喜欢你呀!”
苏溪客似乎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抬眼看向楚沁。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此刻蒙着一层雾气,更显楚楚可怜。她极小幅度地回握了一下楚沁的手,声音轻柔悦耳:“姐姐好!早就听闻姐姐总是关心民间疾苦,乐善好施,今日终于得见…姐姐真是神仙一样的好人!” 她说着,竟努力扬起一个羞涩的笑,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欣赏与亲近之意。
楚沁心中一软,这小姑娘确实可爱得让人心疼。她正想多安慰几句,一只手已伸过来,不容置疑地将苏溪客的手从楚沁掌中抽走。
楚承安将苏溪客重新揽回身边,力道有些重。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眼神却透着疏离与警惕:“妹妹与溪儿倒是投缘,只是溪儿身子弱,吹不得太久风,还是待在我身边稳妥些。”
苏溪客被他搂着,小脸白了白,飞快地偷觑了一眼楚沁,又怯怯地看向身旁的容落一和楚承安,眼中满是慌乱,显然是怕自己的举动惹得他们不快,尤其怕容落一介怀。容落一正专注地望着楚承安,似乎并未特别注意这边。
楚沁心头火起,却又无法发作,只能强笑道:“哥哥真是体贴。” 她分明看到,苏溪客低垂的眼眸中,除了恐慌,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投向自己的期待:她不想待在那里。
楚沁下意识伸出手,想轻轻拍拍小姑娘的肩膀以示安慰。楚承安身形微侧,再次隔开了她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妹妹,这边日头晒,你还是去荫凉处歇歇吧。”
楚沁看着楚承安那张俊朗却陌生的脸,再看看苏溪客在他怀中微微发抖的模样,心中只余无力与悲凉。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苏溪客,在那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注视下,终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怎么了?” 楚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问。
楚沁蹙眉,“我担心…她是不是被楚承安…”
“伤害倒未必。” 楚灵目光追随着远处那抹月白身影,声音平静:“我一直留意着她,这小姑娘胆子极小,见谁都怕,听说在王府里连自己院门都不敢出,整日就是抄写女德,还四处搜罗研究什么生子秘方,曾发誓要生八个儿子光耀门楣。”
楚沁听得愕然:“八个儿子?这…”
楚灵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继续道:“但有趣的是,她一见到楚承安就浑身发抖。楚承安靠近,她便努力说些‘心系殿下’、‘王爷万福’之类的溢美之词,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楚承安似乎很关心她,嘘寒问暖,但她只是哭哭啼啼,据说每日抄女德都是边抄边哭,说自己一想到殿下就心口疼,想必是爱的太深了,见人也总是那副可怜巴巴、随时要后退的模样。”
楚沁听得又想笑又心酸:“这…她到底想干什么?”
楚灵叹了口气:“据说她抄了几个月,连两页纸都没抄完,推说是‘心口痛’、‘抄得慢’。可这么长时间,日日坐在那里,笔动得飞快,你说她到底在抄什么?”
楚沁一怔。
“这小姑娘绝不简单。” 楚灵压低声音,“她父亲是逐林党魁,从小亲自教她读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还说爱女之才远胜于己,甚至替他编纂过经史新编。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会甘心困在后院,真心实意地抄写女德、梦想生八个儿子?”
楚沁心中一动:“你是说她也在伪装?可她伪装成这样,是为了什么?”
两人再次将目光投向苏溪客,楚承安正搂着她,指着不远处一株名贵的绿牡丹,低头似在温言解说。苏溪客低着头,一副羞涩聆听的模样,但楚沁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绝非羞涩,而是带着讽刺。
就在这时,苏溪客似乎被花枝绊了一下,轻轻哎呀一声,趁机从楚承安臂弯中挣脱出来。她立刻用手帕捂住眼睛,肩膀耸动,带着哭腔道:“王爷和王妃看着真般配,琴瑟和鸣…是溪客多余了…您们好好赏花吧,溪客有些头晕…呜呜呜…心好疼…” 恰在此时,容落一很自然地走上前,轻轻挽住了楚承安的手臂,低声询问那牡丹的品种。
楚灵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溪客,将她带离楚承安身边,口中柔声安慰:“嫂嫂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既进了门便是自家人,怎会多余?可是身子不适?” 她一边说,一边用身体巧妙隔开楚承安的视线。
楚沁就站在楚灵侧后方,正好将苏溪客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她捂着脸的手帕微微移开一线,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愁苦万分的眼眸,此刻竟清澈明亮,眼底漾开一抹毫不掩饰的、狡黠又开心的笑意!那张原本如同蒙着江南烟雨般朦胧哀婉的脸,刹那间变得生动无比,甚至带着几分顽皮。
楚灵还在低声说着安慰的话,苏溪客却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细微气声,快速说道:“姐姐也是觉得那些男人臭吗?我也觉得呢。真的好臭呀…我能闻到他伤过多少女人的心,好恶心。可是不止我一个人难受呢,天底下,又有多少女子不得不笼罩在臭气中?”
楚灵和楚沁同时僵住。
下一刻,苏溪客已重新用手帕捂好脸,抽抽噎噎地地朝着楚承安的方向跌跌撞撞走回去,还装作心口疼的走不动,一直重复着:“王爷王妃琴瑟和鸣,我是该高兴的,可我怎么…我怎么能…”
只是在离开楚灵身边前,楚沁分明看到,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拍了拍刚才被楚承安握过的衣袖。
楚沁简直叹为观止。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表演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和楚灵觉得那些男人臭?是巧合,还是…
她猛然想起,刚才苏溪客游走于众人间的情景:她对着哀伤的萧妃,软语安慰“母亲一切都好,只是想念姨母”;对着把玩腰间一个按照萧妃样子做的小瓷人的父皇,天真赞美“父皇腰间的小瓷人真精致,栩栩如生呢”;对着仪态端庄的皇后,恭敬称颂“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乃六宫典范”;关切地询问楚承朝的身体,真诚地称赞太子“早有耳闻二哥才学过人”,欣赏地评价楚承明“三哥一看便是英雄气概”,肯定楚承文“四哥一脸正气,必是朝廷栋梁”,仰慕地说楚承祈“听说六哥在骠骑营中勇武第一”,慈爱地夸楚承烨“小弟活泼可爱,与哥哥们感情真好”…甚至,她经过陆允初身边时,低声感叹了一句:“姐姐的眼睛,真像辽阔草原上的星星,那么亮,那么自由。”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对方最在意且最隐秘的特质与心境,这是何等惊人的洞察人心之力!
楚灵的声音将楚沁从震惊中拉回:“她父亲苏兴手中,握有逐林党世代传承的圣人图,据说是上古文字记载的经学正统。有传言说,苏兴将破解此图的部分心得,传给了这个他最得意的女儿,以为她增加一份傍身之物。当然,多数人觉得荒谬,圣人图何等至宝,岂会轻易予一女子?但以苏太傅对女儿才华的自豪,以这小姑娘今日的表现,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甘心终生埋没于宅院,只知相夫教子、抄写《女德》之人…”
两人沉默下来,心中既为这小姑娘惊心动魄的伪装与可能背负的秘密感到震撼,又为她不得不如此生存的境遇感到深深悲哀。
赏花宴终于在虚情假意的欢声笑语中结束,楚沁和楚灵随着人流散去,却不想立刻回府,便在内苑僻静处漫无目的地游逛。
楚灵忽然停下脚步,她没有看楚沁,目光落在远处逐渐沉入宫墙后的落日上,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姐姐,你别生气,我和一个太监在一起了。”
楚沁猛地转头,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灵这才缓缓侧过脸,对着楚沁,脸上还带着她惯有的平静微笑:“父皇近来已有让我联姻的打算了,我知道,避不过的。他本就疼爱你,若我如此,他就更舍不得你。他原本就不想让你找驸马,我若离经叛道,闹出丑闻,对他而言是打击,对你,反而是好事。他只会更加怜惜你,觉得只剩你一个‘正常’的女儿可依靠。”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楚承安对我们很是忌惮,似乎总觉得我们要做些什么。他狼子野心,但眼下看,其他兄弟更无夺嫡成功的可能。我若装作为情所困,他反而会松一口气,会为了显示宽容,全力助我。届时,我顶着这皇室公主的身份,却是个声名狼藉的自由人,许多事行动起来反倒更方便些。”
楚沁看着楚灵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心被撕扯得生疼。最终,她只能挤出干涩的声音:“那个…太监…是谁?”
楚灵笑了笑:“是谁不重要,是个人就好。我救过一个叫陈彬的小太监,他看着还算顺眼,胆子也够大,竟对我表明了心意,那正好顺水推舟,也算是让世间少了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这最好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