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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真情作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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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沁当即吩咐手下眼线,务必盯紧苏溪客的一举一动。这个小姑娘,或许能成为牵制萧冬离那颗精明又顽固之心的关键棋子。
命令刚下,一直沉默立在旁侧的石涛忽然轻声开口:“呵,要是杀了这姑娘,嫁祸给楚承安,那位母亲,肯定会变得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疯狂吧?她一定会放弃所有算计,不顾一切地去毁灭,这世界说不定会在她的恨火中燃烧呢…”
楚沁心头猛地一寒,一股混合着震惊与愤怒的情绪直冲头顶,她倏地转身,目光锐利地钉在石涛脸上:“你在说什么!那只是个还未及笄的孩子!她也有无限的可能,说不定她将来会是我们的盟友!你怎么能这么想!”
石涛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只是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仿佛那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笑。她一言未发,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校场走去,继续她日复一日的苦练。风裹挟着她的话语,零散地随风飘回:“终有一日,您会发现,在一个最黑暗的地方,所有的光亮都没有照亮前路,反而成了焚尽自身的烈火。”
楚沁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斥责,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石涛挺直的背影,没入远处操练的人群中。她明白,明白这些姑娘心中滔天的怒火从何而来,明白自己踏上这条路时,双手就注定不可能再干干净净。她更明白或许有一天,这些由她磨砺出的剑,锋刃会最终指向她自己。
她点燃了火焰,可这火焰,从来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害怕吗?害怕引火焚身,烧尽眼前的一切,连同自己吗?
当然。
可是,一股更炽热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升腾,瞬间压过了那丝寒意。她更想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无论境遇如何,都有向那所谓天命发起挑战的能力。就算最终化为烈火,焚尽自身,那又如何?至少,曾经在生命的某个瞬间,她们无限地接近过永恒,接近过一种打破一切枷锁的可能!
这不就是人生命中最高的尊严吗?甘愿以渺小之躯,面向浩瀚的苍穹,发出自己的光与热,哪怕下一刻就粉身碎骨。
她负手而立,身上那袭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永远不会褪色的旗帜。她朝着石涛离去的方向,提高了声音,语气平静而坚定:“石涛,谢谢你提醒我。不过,可以焚尽自身,是我的荣幸。我楚沁活着,就是为了燃烧这片暗夜。哪怕只能瞥见光亮一角,即是我之至幸。就算头顶天空一片灰暗,我的心也在燃烧,那也会是,唯一的光!”
远处,石涛挥剑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但片刻之后,她竟收了招式,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回来,直到在楚沁面前站定。她伸出手,手掌因长年习武而布满厚茧。
楚沁看着她的手,又抬眸看向她那双重新燃起一点复杂火光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紧紧握住。
两人相视,忽然都轻轻笑了一下。劲风卷起两人的衣摆,红衣与劲装交织翻飞,那一刻,仿佛连天地都在旋转。
楚沁转向一直静静旁观的楚灵,眼中是毋庸置疑的决心:“保护好那位小姑娘,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和女人并肩,比成为男人的附庸,能得到的,多得多。”
楚灵点了点头,脸上也漾开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她走上前,挽住楚沁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沁心中仍惦记着萧妃,想去探望,却得知萧妃近几日身子不适,闭门谢客。她只能按下担忧,暗自祈愿。
然而,该来的总归要来。父皇的“关怀”如期而至:一本制作精良的册子被送到公主府,上面罗列着京城适龄的未婚男子,附有简单评述,意思再明白不过:该多接触接触了。
楚沁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流露出抵触或反驳,她平静地接过册子,甚至对来传旨的内侍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懂事微笑。她心里清楚,在自身力量尚不足以完全掌握命运的时候,这就是必然要面对的境遇。就像萧妃早就说过的,不用太放在心上,就当是体验另一种人生。
而且,这或许也并非全然是坏事。唯有亲身经历,才能真切地理解这世间绝大多数女子是如何身不由己,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被审视、被挑选、被那套令人作呕的规矩所捆绑的窒息感。她要真正地体贴大多数女子的感受,明白她们被困在方寸之间的绝望,明白在那绝望生涯里,唯一能被允许追逐的微弱的光和热,到底是什么滋味。
但想归想,一翻开那册子,看到那些或故作深沉、或附庸风雅、或精明外露的画像与介绍,想到不久后可能要面对这些人的虚与委蛇,她还是忍不住从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烦躁与恶心。
楚灵很担忧,拉着她的手低声说:“姐姐,若是实在接受不了,我们再想办法,总能拖一拖,或者…”
楚沁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份了然的坦荡:“躲不掉的,灵儿。就算躲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既然躲藏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正面看看,这牢笼的铁栏究竟有多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歉疚:“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以前的我,太傲慢了。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些女人会身不由己,为什么她们要执着于某一个男人,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清醒’…直到我自己走到这里,我才明白,都在监牢之中,又有谁比谁更高贵?我以前还对母亲说过很多自以为是的指责…”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楚灵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两人相携着去找母亲,母亲果然正在内室焦灼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一见楚沁进来,立刻上前紧紧抱住她,语气斩钉截铁:“沁儿别怕!母亲这就去求陛下!总能有办法…实在不行,想办法糊弄过去,你别担心!”
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温暖和那份毫无保留的维护,楚沁心中一酸。她微笑着,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更紧地回握住母亲的手:“娘,对不起…我之前不能理解,为什么女子们有时会显得执着于某一个男人,困于某一段关尓。可仔细想想,大家不都在各自的牢笼之中吗?又有谁真的比谁更高贵?我没有因为自己可能要面对婚事而感伤,我只是后悔…后悔没有在您需要被理解、被体谅的时候,站在您的角度,反而说了那么多自以为是的话,我没有办法原谅当日的自己…”
孟西望愣住了,看着女儿褪去骄纵,满是真诚与歉意的脸庞,眼圈倏地红了。她猛地再次将楚沁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却带着释然与骄傲的笑:“傻孩子!是你的话点醒了娘啊!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是娘自己以前钻了牛角尖!”
就在这时,侍女在门外通报:“公主,萧司务来了,在前厅候着。”
楚沁整理了一下情绪,独自来到正厅。果然,那个熟悉的、令人哭笑不得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大捧显然是刚采摘不久、还带着露水的各色花花草草,有些已经被他笨拙的怀抱压得蔫头耷脑。
萧屹瞻一见她,眼睛立刻瞪得滚圆,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那副样子和过去每一次碰瓷开场如出一辙。
若是往常,楚沁早就不耐烦地骂过去,或者直接抄起扫帚了。但今天,她没有。她甚至没有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难得地,对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哟,萧司务又来啦。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准备…找你弟弟。你,立刻滚吧。”
萧屹瞻那双总是努力瞪圆以显无辜的眼睛,在听到“找你弟弟”四个字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呆愣表情,像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融化、变形。那张总是试图张大以示震惊的嘴,没有如往常般咧开,反而越缩越小,嘴角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
最终,那紧绷的唇线,竟勾勒出一个堪称笑容的弧度。
他没有发出惯常的,夸张的惊呼或辩解。他的喉咙里溢出一些含糊的、类似惊叹又似呜咽的短促气音。然后,在楚沁的注视下,他忽然开始动作:不是离开,而是在原地毫无章法地,轻微地跳跃起来,脚步踉跄,怀里的花草落了一地。跳了几下,他脚下一滑,竟直接背对着楚沁,一屁股坐倒在地。
空气中,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躲在廊柱后观望的楚灵,有些担忧地小声道:“姐姐,他…他不会伤心过度,出什么事吧?”
楚沁目光落在那个微微颤抖的,穿着官袍的背脊上,语气平淡:“放心,他马上就复活了。”
果然,没过片刻,那抽泣声停了。萧屹瞻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甚至带着点夸张的弹性,在空中还转了个小小的圈。落地时,他脸上已恢复了那种努力想要板正,却因眼底残余的悲伤情绪而显得有点怪异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那纯粹的愚蠢模样,竟复杂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试图严肃却依然有点走调的声线说道:“没…没关系!微臣…微臣还是要继续负责!公主,我不是在碰瓷,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责任!保护公主!嘎嘎嘎!” 他说着自认为最好笑、最不合时宜的话,脸上却奇异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连嘴唇都只是微微翕动,看起来,竟然没有那么令人厌恶的愚蠢了。
楚沁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头一阵复杂的无奈涌上。她忽然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的屁股上。
“省省事吧你!” 她一边踹,一边让他像个陀螺似的在原地小幅度旋转,“就你这小身板,还保护我?认清现实吧,小家伙!你的认真…很好笑。你把这份认真用在正处,比用在这种无聊事情上,重要得多!”
萧屹瞻被她踢得微微趔趄,却并不反抗,只是努力维持平衡,脸上那强装的平静终于有点破裂。
不知何时,母亲也悄然站在了回廊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她轻轻叹了口气:“萧司务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呢…比别人,要靠谱些。至少他不会强迫你做什么,其实,也算是个很好的过渡。”
萧屹瞻终于停止了旋转,有些狼狈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楚沁,憋出一句:“当然!下官…下官乃公主的大乌龟!驮公主日行千…哦不…一里!”
楚沁这回是真的被气笑了,脚下不停,继续让他像个拨浪鼓似的转起来:“不必了!我总要面对更大的风雨,你这只乌龟已经够不容易的了,背上背着那么厚的经书,我就不好再把你一屁股坐死了!哈哈哈!” 笑声爽朗,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说着,她像扫落叶一般,几下将晕头转向的萧屹瞻扫下了前厅的台阶,一直扫出了府门。
母亲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拍手的动作,眼中仍有不解:“虽说你的想法,娘明白,但也并非绝对如此。这萧屹瞻,背后好歹也是萧家,与那萧君祈,对你而言又有多大区别?你难得不讨厌他,其他人你见了都恶心,不如再考虑考虑?”
楚沁转身往书房走去,背影挺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他毕竟不算太坏,也没必要,入这滩浑水。虽然他说保护我多半是在放屁,但既然他那么说了,我就当他是真的这样想。人家一片好意,傻气也好,固执也罢,我又如何能有反过来算计、迫害他的道理?”
她的脚步在书房门槛前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的想法不重要,喜欢或厌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用我自己,用和这些人周旋的机会,做一块跳板,让更多女子,能跳到更高的地方…”
孟西望和楚灵站在她身后,默然无语,只是眼中不约而同地染上深切的哀伤与疼惜。
楚沁走进书房,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枝叶。
不知怎的,眼前又浮现出萧屹瞻刚才被她踢得像个陀螺般旋转的样子,笨拙,滑稽,有点可怜,又有点执拗得可笑。
想着想着,思绪却飘远了,飘到了深宫重重帷幔之后,那些耗尽年华,倚栏望月的女子;飘到了梧桐山庄里,那些带着一身伤痕,却又被重新点燃某种决绝的女子。
她们多么盼望生命中能出现一个人,哪怕只是像萧屹瞻这样,笨拙地、固执地,甚至有些可笑地,想要保护她们,想要为那“肌肤之亲”负起荒唐的责任。
可多少人,终其一生,也等不来这样一个傻子。
等来的,只有算计、掠夺、背叛和遗忘。
需要的人,求而不得;不需要的人,偏又遇到。
一切,就是这么荒谬,这么虚伪,又这么让人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