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珠》涩禾

2、如烟

　　“轰隆～”
　　叶澜放下手中的病历，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顺便取下眼镜放在桌上看向窗外。三百度的近视使得摘下眼镜后的世界有些失焦，雨幕在玻璃上扭曲着，细密的哗沙声愈加明显。
　　“这么大的雨，今天应该是没有病人了。”叶澜看着窗外的雨幕，如是想着。
　　“笃笃笃。”
　　叶澜挑眉，略有意外，扭头看向门口：“进。”
　　敲门的是一个女孩，很年轻看着就二十几岁的样子，她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看着我说：“医生、医生你能帮帮我吗。”
　　叶澜戴上眼镜，终于看清了女孩的模样。女孩乌黑的发垂至前胸，发尾沾染了水气打着绺，大雨天的却穿了件包得严严实实的长裙，白色长裙的裙边也被雨水打湿，垂在腿边滴答着水。
　　苍白的脸庞使得眼下的阴影愈发明显，刚刚就是她说出了帮帮我。
　　叶澜没有回她，只是说：“雨伞放在门边就好，来，坐这。”指了指自己前面的单人沙发。
　　女孩依言坐下，叶澜才从自己的办公桌前起身，走向杂物柜，找出一条白毛巾递给女孩后，在女孩对面落座，问了第一个问题：“想喝点什么，牛奶可以吗？”
　　女孩低头擦拭发尾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道：“不、不用了，白水就好。”女孩瞪大眼睛，急着拒绝的模样有些惊忙，像是受惊了的兔子，加上她棕褐色的眼仁，更加像了。
　　叶澜把玻璃杯摆在女孩前面，女孩伸手拿起来，和叶澜道了谢。
　　“怎么了吗，和我说一下，看我怎么样能帮助到你。”叶澜慢慢地说道，语气柔和。
　　女孩低头没有回答，双手捧着透明的玻璃杯，手指摩挲着杯壁，过了一小会：“嗯..我的睡眠质量不是很好，睡不着而且睡眠很浅半夜经常会醒过来。”
　　“嗯，持续多久了呢。”叶澜回应她。
　　“快一年了，最近越发严重，因为..因为下个月十八号就是我哥哥的忌日了，唔..我哥哥去年割腕走了。”女孩说着有些迟滞，手指扣了两下杯壁，复又接着往下说。
　　叶澜看着女孩，轻声问道：“你哥哥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呢。”
　　女孩抬起头直视着我，棕褐色的眼仁里倒映着我的身影：“其实要说原因，最简单的一句话就是顶不住了吧。”女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讲述着不相关的人。
　　“我哥是个作家，主要是写小说维生的，他想要写一本自传很久了，但是一直写不出来，这是一点吧。”女孩说完不再看着叶澜，视线越过她，看着窗户上扭曲的水帘。
　　“我哥在割腕的前一天有和我聊天，说自己不想再瞒了，想向爸妈坦白自己的性向，省得他们老是烦他，”女孩突然一挑眉，像是想起什么，棕褐色的眼睛看向叶澜，说：“哦，他是同性恋。”
　　叶澜点头，轻声问道：“嗯，他的感情生活稳定吗。”
　　女孩笑了，棕褐色的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唇边两个浅淡的小窝像是盛着酒液：“性生活很稳定呢。”
　　叶澜闻言，神色依旧，依然静静地看着女孩，温和平静像满月时波光粼粼的海。
　　“但是我觉得应该不是这点。”女孩笑着说完后又低下头去，盯着手上的玻璃杯或是什么，垂下的眼睫像是帘子般遮住了她眼中流光。
　　“其实我经常会梦到我们小时候的事，而且梦里的景象格外清晰。”女孩的声音很轻。
　　“我们是龙凤胎，十五岁那年哥哥有一天放学后带我去了学校后面的一个小巷子，从包里掏出两瓶啤酒，递了瓶给我，示意我打开。我打开后没有动作，哥哥他拿了过去，递到我嘴边，我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那瓶酒还是稳稳的停在我唇边。我张开口，打算依他意思尝一口，澄黄的酒液滑下咽喉，我咽下后想撤开，他却没有拿开手，反倒瓶身倾斜，另一只手摸上我的后颈，不让我后退。我吞咽着赶到唇边的酒液咽下这澄黄，却仍是有些溢了出来，澄黄水线顺着下巴滑至脖颈，没入衣领……”
　　女孩平静轻浅的声音停下来，举起玻璃杯将透明的水液吞咽下去。
　　“过了一会，可能也很快，瓶子就空了，他随手往身后一扔，易拉罐砸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哥哥不知什么时候点燃了一支烟，夹在手里，细长的。他吸了一口，白色的烟喷在我脸上，像雾，我看不清他的脸……”
　　女孩说到这停了下来，棕褐的眼睛看向叶澜，有些失焦，像是在透过她找寻着什么。
　　叶澜观察着女孩的神态，开口问道：“你哥他是一直有碰烟酒吗。”
　　女孩闻声回过神来，眉间轻蹙，思索了一下回道：“唔，戒了有两年了吧，之前一直有在碰。”
　　“其实哥哥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过自己想解脱掉，但是总会强迫自己放空，不要去琢磨方法。他和我说，自杀是懦弱的表现，各种教义里都谴责这懦弱的行为。”
　　女孩站起来走到窗边，左手摸上玻璃，手指描绘着窗上不断滑下的水线。
　　“哥哥割腕前的凌晨，给我发了张照片，他躺在浴缸里，殷红的玫瑰花瓣漂在水面上，手中细长的烟，亮红的烟头上升腾起一缕丝絮般的白烟。”
　　窗外雨声哗沙，窗内女孩平静轻浅地低声叙述着。
　　“第二天看到时已经有预感到了，但等亲眼见到的时候却是恍惚的，殷红的花瓣漂在红色的血水上，红色的水液从瓷白的浴缸里溢出来流到深灰色的地砖上，发着黑。”
　　“那么红的花瓣那么红的水液，哥哥躺在里面，却是那么的白......”
　　女孩停了两秒，吸了口气又说：
　　“墙边白色的小几上用烟盒压着张纸，哥哥说最后还是决定在浴缸里结束好了，既不会影响到别人也方便清理，后面又说本来想器官捐赠的还是算了，自私点遗体捐献好了，还担心人家会不会要。”
　　女孩说到这无奈地笑了笑。
　　“哥哥说，想了两年的滋味，真的得到时，却又觉得索然无味了，想到小时候父母无休止的争吵、隔壁的叔叔还有同学的恶意。现在都像这烟一样，点燃了，升腾起白线，冲撞入侵完周遭过后，留下余烬，风一吹，便散了。”
　　女孩低头喝了口水又说：“到这就没了，医生你知道吗，小几上白底烟盒用黑色的花体字写着Hope呢，原来所谓希望最终也不过就是一片灰烬罢了。”
　　女孩说完不再开口，屋内一时又陷入了沉默的泥淖，风拍打着窗户，雨珠砸到窗上发出噼啪声。
　　叶澜静静地看着女孩，视线透过眼镜有种机械般的无机质感。
　　半晌，叶澜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徐廿九是吧，你所说的哥哥，是你自己吗？”
　　徐廿九闻言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像是精致的人偶卸下了面具只余下一片空白：
　　“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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