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六》零（zero）

36、第 36 章 吵闹喧嚣声

　　吵闹喧嚣声终于吵醒了第一批早起的鸟儿，大家嘀嘀咕咕，有的人上前一步，准备扶起纪廿和殷铎，殷铎大吼大叫道：“滚，你们都他妈的给我滚开，假惺惺给谁看呢。”
　　纪廿和扶起他的人道了声谢，轻轻揉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居高临下的看着窝在宿舍门口狼狈不堪的殷铎，垂眸眼中多了许多鄙夷，不近人情冷冷道：“别碰我的底线，别插嘴我和他的事，更何况你不配！”
　　他们宿舍的另外两个人终于也被如此动静吵醒，半推半拉半拽的将殷铎拖进宿舍，纪廿紧跟在两个人身后，砰啪的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门——余颤反馈在施暴者身上，纪廿靠在宿舍门上，不知是门在抖，还是双手的指尖都在发抖。
　　那两人看着醉汹汹的殷铎，估量也问不出来什么，于是走到一向好脾气的纪廿身边，笑着缓和着道：“纪廿，你和殷铎怎么了？”
　　纪廿牙齿咬着口腔内壁，两颊紧绷成两条深凹的线，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唇角渗出，纪廿垂眸收起一片荒凉，他觉得自己像是可笑的跳梁小丑，于是被人拿着可笑的笑话嘲讽，却不能还口，亦不能还手。
　　垂在身边的双手渐渐握成拳，眼眶在隐忍下发着红，纪廿深深吸了口气，喉结都在战栗。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出口，马上扼制不住，纪廿将头低的更低，绷着牙齿不发一言的错开面前的两个人，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衣服，去卫生间换了衣服，收拾好桌面的书，像无数个往常一样，看似沉稳的脚步，只有纪廿知道自己是落荒而逃，为什么要用他最痛的事情刺伤他。
　　喜欢上顼宸是错吗？
　　喜欢上男生是错吗？
　　……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该告诉他答案的那个人不在。
　　……
　　纪廿抱着书，晃晃荡荡的走到了偌大的操场上，观众坐台上空白一片，昨夜里在操场上还欢笑嬉戏的告白的男女的画面又清晰的浮现在纪廿的眼前，纪廿都能清晰地记着那个女孩的娇羞的脸庞，可是欢喜是他人的，与我无关。
　　纪廿捧着书坐在了一角，闭着眼缓和着心情，操场上只有一些晨跑的人，三月的湿润的风一吹，眼泪涌出闭紧的眼角。
　　我心啊，想念顼宸的心，能不能枝丫疯长的时候，不要在刺伤我了。
　　纪廿多想从此一蹶不振，可是他突然想到了当年老郑的话，他不是为自己活。
　　于是在久隔一年多的时候，纪廿拨打了遥远的电话。
　　“喂……你小子终于想起我了？”对方懒洋洋的接起来电话，纪廿戳着泪的眼角，侧着脸轻笑一声，用手背擦掉眼角。
　　他都能想到此刻老郑一副慵懒的模样的躺在竹椅上的样子。
　　“老郑……你近来可好？好久不见我都以为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呢？”
　　对方久久沉默，纪廿笑着继续打着哈哈道：“老郑你怎么猜……”
　　“忘了吧、散了吧。”老郑咳嗽一声，打断纪廿的寒暄，从话筒传来的话，清晰的从耳鼓遍满四肢五骸。
　　啜泣声带着一丝丝呜咽，从空旷的操场看台上带着一些风的回声。
　　沉甸甸的回忆直至此刻终于要画上句号。
　　纪廿笑着擦掉了眼角的泪，捏紧手机，站起来朝实验楼走去，自言自语声音嘶哑道：“多好，我们终于该告别了。”
　　纪廿以为一切都该画上句号的时候，没想到——
　　事与愿违才是现实。
　　学校论坛，朋友圈，一切可以用来通讯的APP，成了人们窥探别人秘密的交流圈。
　　《大二男神居然是同？》
　　《震惊——大二医学院和法学院修双学位的那位在宿舍楼里和舍友大打出手！》
　　下面的评论不堪入目：
　　盖楼盖楼——
　　12楼：恐怖，据说是他同寝室的爆出来的。
　　……
　　35楼：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大打出手吗？
　　36楼：不知道，但是据可靠人士说他特爱装。
　　……
　　87楼：也是啊，从大一开学就高冷的难以亲近，教授还偏爱他。
　　……
　　138楼：这下可有看头了，教授要是知道自己的爱徒是个同，会怎么想。
　　……
　　400楼：情节恶劣，开除。
　　……
　　572楼：艹，我居然和一个活生生的同挨得这么近，他会不会兽性大发找上我？
　　573楼：去你大爷的，人家同要颜值有颜值，也不是是个男人就爱。——某资深腐女。
　　短短一个大课的时间，消息就不胫而走，各个版本的小道消息成为人们的谈资，课间居然有男生拿着二维码来道实验室里找纪廿，道：约pao吗？
　　纪廿捏着滴管，纳闷的看着来人，斜眼一瞟来人，连鞋套都没穿，纪廿蹙眉低声道：“实验室是无菌室，谁允许你进来的？”
　　“啊，这里都能有你这种人还能是无菌室？你们其他人看不见这么大个细菌吗？”来人高扬双臂，以为自己是演讲者一样，抑扬顿挫的伸出手指责着纪廿道。
　　其他正在做实验的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人还不知所以然的反问道：“你在这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来，给你们看看证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A4纸打印的论坛的评论截图。
　　放手一扬，实验室四处飘着……
　　被特意放大的字体——大二医学院纪廿是gay。
　　这几个字明晃晃热辣辣的扎眼。
　　其他实验室的人也被这边戏剧声的发生吸引，围在实验室密密麻麻的人，杜教授也被实验室里的学生紧急找来。
　　纪廿脸色惨白的看着落在地上的纸，做不出任何反应。
　　杜教授色厉内荏的吼道：“不是我们实验室的学生都请出去！”
　　来人灰秋秋的走了，走的时候还仁慈的提醒道：“其实不是我整你，可是你的好舍友殷铎嘱咐的！”
　　杜教授显然也听到了，于是放话道：“去把范老师和他们实验室的殷铎一起给我叫来！这是什么乌烟瘴气的事情！其他人给我继续做实验，快竞赛了，在这看什么热闹！”
　　纪廿不记得这一路上如何穿过别人嘲讽讥笑的眼神，怎么跟着杜教授去的教授研究室，怎么坐在椅子上听杜教授怒气冲冲的训斥自己的。
　　直到杜教授劈头盖脸的将殷铎责骂一顿时，纪廿才回过神，冷静下来道：“教授，他说的是真的。我是tongxinglian.”
　　“虽然我是同性恋，但是我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想问问你，殷铎，为什么要毁了我？”
　　“我毁你？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妒忌，你凭什么得到我的喜欢，可以如此不珍惜。”殷铎笑道邪恶，嘴角勾起道。
　　“接下里我会起诉你毁坏我名誉权，以及教唆他人侵犯别人隐私权。”纪廿直直站在殷铎面前道。
　　纪廿在殷铎的眼里看到了仇恨，纪廿闭上眼转身对杜教授鞠躬道：“杜教授，请取消殷铎竞赛资格！”
　　殷铎瞬间瞳孔放大，握拳狠狠道：“纪廿，你凭什么？”
　　“实验室监控，以及宿舍楼监控，一切都是证据，这就是我凭什么。你做一切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今天早晨明明警告过你这是我的底线的。”
　　范老师出来打哈哈，拉着纪廿的手臂道：“纪廿同学，纪廿同学，都是大学生了，这种事不好让被人知道，你爸妈肯定也不想知道你的这些事，咱还是低调一些。殷铎同学应该是宿醉未醒，让他给你赔礼道歉，这事就算了，再说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弄得路人皆知呢？而且马上要竞赛了，你和殷铎都代表我们医学院的荣誉，况且这也不是我们一所高校的事，是全市的比赛，一切等到竞赛结束再说好吧！”
　　纪廿很想仰天大笑，反问一句刚刚殷铎的话，凭什么他明明是受害者，却要为大局考虑，凭什么他明明被人诋毁侮辱，却仅仅只是一句道歉，凭什么要自己设身处地的为他们着想，自己却日日夜夜难以入睡！
　　可能是校内网论坛太过火爆，纪廿在心里冷哼一声，鼻子酸涩的看着门口站着的赵波，以及气喘吁吁赶来的纪梁栋。
　　时间是一段无法复刻的洪流，不断滚滚向前。
　　他看到殷铎一副小人得志，奸人得逞的将纪梁栋明目张胆拉到自己身边，一只手揽着纪梁栋的背，捏着纪梁栋的手臂，他还看到纪梁栋身上明目张胆的吻痕和齿痕，以及一脸愧疚却无言相对的纪梁栋。
　　“哎，就是你这兄弟，可是告诉我了好精彩的事情。”
　　“你高中就和同、性、乱/搞，大学倒是装得道貌岸然的，也不知道私底下是不是很玩得开？”
　　“杜教授，知道他是你得意弟子，可是明明是同一个专业的，明明我也很优秀，专业指导老师却是副科级的范老师，你凭什么选他不选我？”
　　“杜教授，若不是您妻儿都是学院老师，我甚至都要怀疑纪廿究竟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爬上您的床了！”
　　“你……嘴巴干净点！”纪廿忍不住怒视着殷铎道。
　　“呦，这就听不下去了？我还知道好些细节呢？你说对不对？”说着，殷铎的指骨用力的掐着纪梁栋的手臂道，“是不是？”
　　纪梁栋头埋在胸口，闷声瓮语道：“是。”
　　纪廿轻轻发出一声鼻音，“真是没想到，有一天捅我一刀子是自己当做兄弟的人。”
　　“你可别打什么感情牌啊，你要是把他当兄弟，何至于把他当成绿叶一样陪衬你？说的可真够冠冕堂皇的，你要是把他当兄弟，你做的出来施舍乞丐一样给他爷俩送钱呢？你要是把他当兄弟，没听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纪廿的脸庞煞白，听着别人嘴里将他往日的情深当做狗屁，觉得自己如今的荒唐都是自找的，他满眼看淡的看向纪梁栋，那个从少年走向成年的他以为的兄弟，默默问道：“纪梁栋？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纪梁栋索性豁出去的，挣脱开殷铎的手臂，冲着纪廿涕泗横流的吼道：“是！纪廿，你的家庭条件好，你知道我是拼死拼活才上了这念大学的。你父母有文化有素养，可是你们这些文化人怎么不知道平白无故伸手拿别人的钱是多么让人失去尊严的一件事。”
　　“纪梁栋，你他妈发什么疯，你他妈有病，钱是你们拿的，钱也是你们花的，现在反而倒打一耙怪别人给你们钱了！讨饭还嫌馊？真他妈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老子真他妈认错人了！比踩到狗屎还恶心！”赵波嘭的一脚踹开面前的椅子，站起来指着纪梁栋就骂起来，纪廿拦着赵波，轻声在赵波耳边道：“波仔，冷静。”
　　……
　　“赵波，你他妈不也是跟在纪廿身边的一条狗吗？可是你没想到吧，你引以为傲的兄弟，居然是个和男人搞来搞去的tongxinglian!”
　　“别扯别人身上！我竟没想到原来你怨言这么深，那又何必一直待在这么让你恶心的我身边？”纪廿偏着头，拦着赵波上下浮动的身躯，防止赵波一个吨位冲过去把纪梁栋揍一顿。
　　“我没有名字吗，我没有身份吗，我没有尊严吗？他们谁认识我不都说‘哦，你是纪廿的高中同学啊！’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吗？我没有吗？”歇斯底里的纪梁栋，冲着纪廿的背影怒气冲冲流着泪骂道，可是声音却越来越低。
　　“我曾笃定的以为，未来的荒芜，父母终会远去，我可能没有顼宸，没有家庭，但是一定会有你和波仔这样的兄弟在。”是我自作多情的习惯了你，习惯了当兄弟。纪廿没再说出口的话，沉默代替所有。
　　空气渐渐稀薄，沉默的空间里容纳太多人独有的思维，承载着悲伤与万劫不复的走向，彼此再也不会挥手告别，再也不能知无不言的开怀大笑。
　　少年迈向成年的第一件事，不是身高的变化，而是原来少年的情谊，在大学这个小社会的拷打下，终归是感情是第一节沉痛的课。
　　纪梁栋逃离一般跑出去了，殷铎也追了出去，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终于开了的门缝，让将死之人找到了出口。
　　赵波和纪廿沉默的肩并肩走了出去，纪廿低着头眸里不辨颜色，我们没有好好告别，就已经再也不见，纪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尘封的头像，“顼宸，再也不见了。”
　　切出聊天界面，点击头像删除好友，这一半的一半的人生，谢谢你来过，纪廿将所有能够联系到顼宸的通讯方式，彻底删除。
　　顼宸，我删除拉黑，你走人，决绝的事是我们自此做的最不谋而合的事。
　　没有血缘的人，缘分这种事，说断就断。
　　他又将点开微信界面，滑到纪梁栋那一栏，牙齿抵着舌尖，反复斟酌道：“再叫一次我本家，再也不见了。”
　　删除好友。
　　他不想再究根结底这一次究竟是谁的错，却让对方绝地逢生，人性的卑劣不断放大，得不到就毁掉。
　　阴霾卷土重来，迎头一棒是让他走向绝望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