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灰更燃》小杓分江

2、第 2 章

　　冬天的夜格外漫长，今晚尤其是。
　　见沈骁那个样子，陈川也知道暂时劝不住他，索性拿着那枚得之不易的胸针先走了。
　　他捣鼓了一晚上，硬是没能把摄像头从徽章里拆出来，更别提看到里面的东西了。这徽章构造复杂，摄像头似乎是焊在里面的，并且从外部很难看出焊接的部分对拆除摄像头的影响有多大，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更不敢贸然进行破坏，于是只能盼着专案组唯一一位技术科的警员早些到了。
　　江南凌晨才赶到局里，他到时陈川不知不觉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听到动静陈川立刻爬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把江南按在电脑面前，他反复强调这个胸针的特殊性和重要性，并嘱咐江南尽快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
　　江南赶了一晚上路，在车上也没怎么睡，这会脑子困得嗡嗡作响，一边研究手中这小玩意的构造一边还要听陈川唠叨，他实在烦得不行，于是把陈川赶出办公室，并从里面反锁了门。
　　陈川无奈地看着面前禁闭的木门，只好暂时按下性子。这会李安突然打来电话，陈川按下接听键“喂”字都还没说出口，就听他说：“来趟我办公室，”而后便是一阵电话挂断的提示音。
　　知道应该是叶阑的尸体检验报告出来了，陈川也不敢耽搁，连忙就往楼下赶。
　　刚一出大门就见法医鉴定中心那栋楼下台阶处坐着个人，陈川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走近一看却见那人果然是沈骁。
　　一月的临江正是温度最低的时候，而这会天都还没泛白，又是一天中最冷的时间，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似的，身上只穿着件薄薄的高领毛衣，坐在风口处一动也不动。
　　见他嘴唇都冻得发紫，陈川连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丢在他腿上，“叶阑尸检报告出来了，跟我上去看？”
　　沈骁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听到“叶阑”两个字睫毛颤了颤，但最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
　　陈川欲言又止，只好撂下他自己上楼，人一到就被李安塞来几页纸，他一边看一边听李安讲：“通过毛发检测，可以确认叶阑至少有六个月以上吸食毒品的经历，不过从她的器官和各项身体机能的损耗程度来看，这个时间还可以扩大到一年，甚至不止。”
　　陈川满脸惊愕地抬起头，反复确认李安的神色和手中的报告，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确定吗？”
　　专业被质疑，李安倒也没在意，他扶了下眼镜，语气肯定地回答：“确定。说实话，禁毒警吸食毒品的先例也不少，不必大惊小怪。而且作为一个卧底，她所面临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被逼迫吸食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你可以相信这份报告的权威性，它不会骗人。”
　　听他说完陈川反而沉默了，如果说叶阑生前的遭遇带给他的仅仅是主观的悲愤，那这份报告带给他的，却是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质疑、迷茫、恐惧、纠结，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与叶阑感同身受的，一些极其强烈的情绪在。
　　毕竟死亡对于一名警察来说可能是功勋和荣耀，但吸毒对于一名禁毒警来说，只能且必然是一生的耻辱。哪怕他们都知道，叶阑绝不可能自愿吸毒。
　　那她本人呢，她本人难道不会感到羞愧和痛苦吗？
　　这种心情实在很难说。
　　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绪，陈川深深吸了口气，不论如何，在完整的事实和证据链摆在眼前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现在的他实在没必要过分忧虑。
　　他低头看了眼表，已经六点半了，索性决定先吃点早餐垫两口再说，于是他冷不丁开口：“一起去吃个早餐？”
　　李安愣了一下，继而开口，“不了，我这身上还得再冲两遍，你去吧。”
　　听他这么说陈川也不客气，拿着报告就匆匆走了，一下楼果然见沈骁还坐在原地，自己给的外套也仍搭在他腿上。
　　陈川揉了揉鼻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了快半根才说：“我知道你难受，但折磨自己没用，就算你死了也改变不了叶阑牺牲的事实，不如振作起来，早点把那帮凶手揪出来。”
　　“……”
　　见他没动静，陈川又说：“你实在难受，就去买几瓶二锅头把自己灌醉，回家大哭一场，再睡上他几天几夜，也比在这吹冷风把自己冻死要强。叶阑还躺在楼上呢，她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沈骁仍没反应。
　　一根烟到底，陈川又点了一根，这次他等了很久才又开口：“深海行动我只是知情者，并不是参与者，所以你们行动的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但这次叶阑的牺牲让我在想，我们对整个行动是不是应该重新审视？
　　第一，文山真是叶阑所说的，因为大意疏忽而暴露，才导致被灭口的？那为什么跟他一起出现在那些人面前的叶阑却相安无事？
　　第二，叶阑是什么时间点暴露的，她的暴露是什么性质，对整个行动和市局今后的行动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第三点，为什么凶手以这样残暴的方式加害于叶阑，却又要将她的尸体送到我们面前，甚至狂妄、大意到让叶阑能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能够通过身体送出情报？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川顿了顿，将报告递给沈骁，面色凝重地说：“叶阑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沾上毒品的。”
　　沈骁一惊，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陈川，却见陈川少有的严肃，不像是故意激他胡说的。更何况，陈川也绝不可能用这种事开玩笑。
　　陈川抬手，示意他接过报告自己看，“李主任说，她至少吸食了一年以上的毒品。骁，文山是什么时候牺牲的？”
　　听到这沈骁猛地拽起他的领子，声音嘶哑地几乎要辨别不出他说的话：“阑阑她绝不可能！陈川，谁都不能质疑她，你不行，我更不行！”
　　见他终于有反应，陈川心下松了口气，嘴上却道：“事实摆在眼前，报告你自己看。你我都是警察，你明白的，要想推翻我的质疑，得拿证据说话。”
　　沈骁死死捏着他衣领的手逐渐松开，末了他颓废地抱起头，将脸埋进膝盖，他心中喃喃道：“不会的，阑阑绝对不会的……”
　　陈川拍了几下胸口被他拽起来的褶皱，将手中那沓纸放在他身边，又掏出打火机压着，这才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套给了沈骁，又跟他扯了这么多，现下他冻得牙床都开始打颤，简直饥寒交迫到了极点，陈川真觉得自己再不钻进早餐店吃点热乎的，没准要先沈骁一步就地交代在那了。
　　太阳完全挂在半空中时，沈骁才挪着被冻得僵硬的四肢回到车上，他把陈川的外套跟打火机丢在副驾，趁暖车的功夫拿起报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报告上大多都是检测源和检测方式的详细记录，总结性的实际信息并不多，但沈骁却足足看了半个小时，比以往任何一次阅读都要仔细认真。
　　似乎正被他阅读的并不是冷冰冰的字符，而是叶阑鲜活生命。
　　等车窗被人扣响，沈骁才回过神来，他转头去看，陈川正弯腰将脸凑在车窗边上，举起手中的早餐示意他开窗。
　　沈骁放下车窗，接过早餐后把衣服跟打火机都递了出去，见陈川还伸着手，他将那份报告收进了储物箱里，说：“还没看完。”
　　“……”陈川懒得同他理论，转身迈着大步进了办公楼。
　　沈骁没什么心情吃，将手里的早餐随手放在一边，打了通电话，没人接听。他又打了几次，这回对方索性直接关了机。
　　这一举动无疑是将自身的嫌疑彻底坐实，沈骁却也不气，转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电话很快被接通，在对方“喂”了一声后，沈骁开门见山道：“严支，吴峰在专案组内吗？”
　　严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自从上次接头之后就意外反常，甚至还请了长假，阑……”他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叶阑出事，我怀疑他了解内情。”
　　严延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于是叮嘱道：“我知道你心急，但是也要注意身体，想休息随时跟我说，给你批假。吴峰嘛，暂时没有列入专案组，原因不言而喻，不过这个你不用担心，督察组会去人查的。”
　　沈骁道了声谢，却说：“我打算去趟东城，吴峰他瞒谁也不能瞒我。”
　　严延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掐断电话，沈骁便驱车出了市局。
　　他先回到家里简单冲了个澡，换了套干净保暖的衣服，这才靠在沙发上打开软件打车。过年打车不容易，愿意跨市的司机更是少之又少，沈骁废了好一阵功夫，才终于用三倍的价格打到了一辆愿意去东城的车。
　　车很快就到，这时沈骁已经收拾好了一些短途必备的用品，背着黑色的登山包在路口等着了。
　　司机其实本身就要回东城，车上还载着老婆孩子，只是看有钱赚，再加上大过年的有心顺道捎他一下，这才接下了单。但毕竟人家出了高价，他这车上拖家带口的也实在不像话，于是沈骁刚拉开车门，他就连忙不好意思地解释：“你看我接你的单是你出的价，也不是我有意要多收你的钱。虽然是顺路捎一程，但我肯定把你放到定位的地方这个你放一百个心。就是我们是一家三口回去的，肯定没你一个人坐得舒服，你不介意吧？”
　　沈骁这会已经系好了安全带，他“嗯”了一声后靠着窗边的窗户闭上了眼睛，疲惫地说：“你们随意，到了喊我一声就行，车费照付。”
　　司机喜笑颜开，大声“唉”了一声，回头去看后座的老婆，女人显然也是松了口气，笑着示意他安心开车。
　　因为载着客，一家三口都很安静，又见他睡着，偶有交谈也都是压着嗓子，生怕吵醒出手阔绰的乘客。
　　沈骁疲惫到了极点，但脑中始终绷着一根弦，怎么也睡不着。
　　他明白，陈川的想法无疑是完全符合逻辑的，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弄清楚叶阑究竟是如何暴露的，这就得先弄明白她牺牲前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阑参加深海行动做卧底之后，和她接头的人就一直是沈骁，直到半年前沈骁被省里调去参加了个跨国的缉毒行动之后，接头人才换成了和两人隶属于同一大队的吴峰。
　　沈骁是上个月才归队的，他回来后没多久吴峰就请假回老家了。因为上一次接头一切正常，因此尽管在这之后的一个月内都没有得到叶阑的消息，行动组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
　　但谁也不曾想，而再次得到叶阑的消息，竟会是她的死讯。
　　如此，反观吴峰突然请假的行为，就显得十分可疑，甚至于他们的最后一次接头是否真如他所言的“一切正常”，也要画上大大的问号。
　　基于此，他拒接电话、关机，都在沈骁预料之中。但他实在不解，于是迫切地想要找到答案。
　　思绪逐渐飘远，沈骁最终还是沉沉地睡着了，这一觉意外踏实，不知道是不是在车上睡的缘故，他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