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灰更燃》小杓分江

1、第 1 章

　　叶阑死的那个晚上，临江市灯火通明，烟花争先恐后地飞上被繁星点缀的夜空，用燃烧自己的方式，一下又一下地将整座城市悉数照亮。
　　饶是如此，偌大的城市也总有这稍纵即逝的光触碰不到的黑暗。
　　警方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大年初一，指挥中心接到报警，郊区的一个使用率不高的公路上发现一具女尸，报警人是一对夫妻。据他们所说，因为高速太堵，俩人想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再启程，于是按照导航选的近道下了高速，往最近的旅馆方向走。却没想到一下高速就突然看到这一幕，两人都吓得不轻。
　　夫妻俩远远就见尸体上全是血，以为是被车撞的也没敢凑近细看，躲远了才报的警。
　　辖区警方赶到现场，才发现情况远比他们想得要更为严重。尸体的毁坏性极大，并且肉眼可见是人为的，基本排除了交通事故的可能性。既然是人为，从尸体被扔在马路中央，丝毫没有遮掩的状态来看，抛尸之人应当是有意想让警方发现。简直嚣张至极。
　　到场的警员在看到尸体的模样后都不禁泛起一阵胆寒，经验少的、心理承受能力差的甚至已经止不住地干呕起来——以往这种生理反应通常都是因为难忍的尸臭。
　　就连带队的老刑侦宋俊明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损坏方式和损坏程度在特大刑事犯罪中都是极少见的，而且就凶手的手法来看……
　　他眯起眼睛，心下不由泛起一阵寒意——就手法来看，凶手更像是在对活人用刑，而不是为了破坏尸体。
　　现场没什么多余的线索，尸体的损坏程度也注定无法通过外观带给他们更多信息，尤其是一张脸，简直面目全非，就连死者身份，都只能将尸体带回局里，通过DNA比对来识别。
　　勘验工作很快结束，回到局里，分局大队长宋俊明还在布置着后续的侦查工作部署，法医那边已经顺利查出死者身份。
　　见法医面色沉重，宋俊明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其实这种预感他在现场看到那具尸体时就已经有了，只不过现下更甚。
　　他跟法医一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拉下帘子，才沉声问：“是谁？”
　　法医将一张报告递给他，说：“市局禁毒支队，叶阑。”
　　宋俊明瞳孔一缩，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手上的报告单，沉默了好一会，才郑重地将那张化验单折了起来收好，对法医说：“这案子就到这，我去跟局长汇报。”
　　“明白。”
　　上面的通知很快下来，案子被市局接手，尸体和现场勘验笔录等证据也一并送去了市局刑侦支队。由于案子的特殊性，局长顾伟光亲自点兵组成了专案组，专案组直接对他负责，一切消息对外保密。
　　大年初一，人基本上都不在局里，身处各地的组员收到消息后就马上往回赶，丝毫不敢耽搁。
　　陈川是最早到的，组长禁毒口二把手严延都还在回临江的高速上，他人已经站在了市局解剖室外。
　　就目前来说，他们所掌握的信息也就只有叶阑的尸体。
　　抛尸的公路附近没有监控，再加上春运，尽管大年初一，高速上还是堵得水泄不通。毕竟哪怕已经过了除夕，只要能回家过个年，迟点又算得了什么。
　　什么都挡不住一颗游子想要归家的心。
　　其他工作得等人齐了才能开展，但当下，至少还能盼望着能从叶阑的尸体中查到些什么线索，哪怕蛛丝马迹也好。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煎熬，多年的老友突然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牺牲，陈川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收到消息时他正在跟老同学喝酒，当即就吓得酒醒了大半，等他马不停蹄赶回局里，俨然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会才真切意识到叶阑是真的牺牲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陈川越想越烦躁，正叼着烟准备点火时，门哐地一声打开了，他动作一顿，抬眼就见从解剖室走出来的人说：“走廊禁烟。”
　　负责解剖的是鉴定中心的主任李安，也在专案组内。
　　陈川悻悻地将烟跟打火机全塞进外套的兜里，干咳了两声才问：“李主任，怎么样？”
　　李安摘下口罩，表情很难看，他生硬地说：“部分结果要晚点才能出，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叶阑身上的伤都是死前遭受的，也就是说，她生前经历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并且就不同伤口的愈合程度来看，长达几乎40个小时。”
　　陈川不自觉绷紧了面部肌肉，他瞳孔微缩，气愤难当下一拳砸向身侧的墙壁，骂了句：“畜牲。”
　　李安抿着唇，险些跟着骂出来，气氛凝固了一会，见陈川目光下移，他调整情绪顺势将手里的证物袋递了过去，解释道：“这是在叶阑胃里发现的，她的胃里除了大量出血以外，几乎没有食物残留，应该是知道自己要暴露才吞下去的，之后就没有再进食。”
　　陈川一怔，接过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硬币大小的胸针，成不规则状。他只觉得手中的东西有千万斤重，毕竟这可是叶阑以损害自己为代价、用生命传递出来的情报。
　　仔细打量下，陈川竟发现胸针内装着个针孔摄像头。从抛尸到现在已经过了太长时间，各种证据和线索都在变得更难收集，甚至逐渐消失。如果摄像头内的信息还能复原，甚至能给他们提供关键线索，那可真能省下不少功夫。
　　陈川不想再耽搁，跟李安道了句“辛苦”，转身匆匆走了。
　　鉴定中心和专案组办公室不在同一栋楼里，陈川刚走到电梯口准备下楼，就见门“叮”地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看清来人陈川一惊，连忙跟上去拉住他，急促地说：“骁，冷静一点，先别去了。”
　　沈骁红着眼睛回过头，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动作缓慢却有力地推开陈川的手，转身继续往解剖室走。
　　“骁……”
　　听到动静的李安一出来就见到陈川又想拦沈骁，他侧身给沈骁让路，一把拽住陈川，“让去他看吧，”望着沈骁落寞的背影，李安有些残忍地说：“至少断了念想。”
　　叶阑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尸体上盖着层白布，似要为她带来最后的温暖，但那层殓布太薄了，她的尸体也太冷了。
　　沈骁在踏进解剖区的前一秒忽地脚步一滞，突然没了继续靠近的勇气，他在门外站了良久，才终于又下定决心似的继续缓步走向叶阑。
　　他颤着手掀开殓布，便见一张五官位置几乎都要分不清的脸映入眼帘，以往解剖后李安都会打起十二分的认真去缝合尸体，给予被害者最大的尊重、最后的体面。但再严密的针脚也没法将残缺的部位补齐，因此尽管沈骁看到的已经是冲洗干净、经李安尽力补救后的叶阑，也还是被尸体的模样狠狠刺痛了双眼。
　　耳中蓦地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鸣声，沈骁身形一晃，差点晕了过去。他双手撑着台面，待强烈的眩晕过后，只觉得胸口撕裂般地疼，疼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过去——
　　但老天哪会让他如愿。
　　他不但没死，反而更加清醒，清醒地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悲痛，清醒地感受到胃部又开始翻江倒海，他被迫蹲下身子，一下又一下地干呕，瞪大的双眼因为生理反应迅速充血，眼泪也被呛了出来。
　　待那股恶心的劲缓过去，沈骁才又重新站起来。
　　他心疼地看着叶阑的脸，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触碰，却又怕会弄疼她似的，又迅速将手抽了回来。但最终还是没忍住抚上她冰冷发硬的脸颊，对着面前的尸体一遍又一遍在心中描摹着叶阑生前的模样。
　　他止不住发颤的双唇轻启，一声又一声地呢喃着：“阑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