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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追溯(下) 我不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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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园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一排排茶树沿着丘陵的等高线蜿蜒,像大地的指纹。沈砚秋走在前面,陆时衍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茶园中间的小径往上走。土路被踩得很实,两边是齐腰高的茶树,枝叶摩擦着他们的衣角,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砚秋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指给陆时衍看某个角度。
“那棵树,看到了吗?我那时候每天早上就坐在那棵树下等日出。夏天的时候虫子特别多,我被咬得满腿都是包,但还是天天去。”
“那栋小房子,是茶农的工具房。有一年下暴雨我被困在里面,赵姨打着伞来找我,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还有那边,那块大石头。我在那儿拍过一张特别满意的照片,太阳刚好从石头后面升起来,光线把石头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那张照片后来拿了一个小奖,是我人生第一个摄影奖。”
陆时衍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顺着沈砚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没有说太多话,只专注地倾听。
走到茶园最高处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整片茶园尽收眼底,远处的丘陵层层叠叠地延伸到天际线,近处的茶树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吹乱了沈砚秋额前的头发。
“就是这里。”沈砚秋停下来,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每次走到这里,我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陆时衍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眼前的景色。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他微微眯起眼睛,左眉骨上那道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你在纽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有没有想过回来?”
沈砚秋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想过。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没回来?”
“最开始是回不来。护照在我妈手里,钱也不够。后来能回来了,又不敢。”沈砚秋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碎石子,“我怕回来之后发现你早就忘了我。或者更怕,你记得我,但是恨我。”
“我不恨你。”陆时衍说。
“现在知道了,”沈砚秋侧过头看着他,“那时候不知道。”
陆时衍转过头来,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逆着光,沈砚秋看到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我在纽约的最后一年,状态特别差。”沈砚秋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的丘陵,“焦虑症最严重的时候,我连出门都害怕。去超市买东西都会手抖,站在人群里就觉得喘不上气。医生说我的焦虑源头是‘未完成的情结’,简单说就是有心结没解开。”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候我每天吃两种药,一种是抗焦虑的,一种是安眠的。吃了药脑子就昏昏沉沉的,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有一天,我整理旧物,翻到了高中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你打篮球的时候我偷拍的,你穿着一件白色的球衣,跳起来投篮,整个人挂在空中的样子。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陆时衍的声音有些低。
“我决定回来。”沈砚秋说,“我想,如果我的心结是你,那躲到天边也没用。不如回来,哪怕你已经有别人了、根本不记得我了,我也要亲眼看到。看到了,也许就能放下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风吹过茶园的沙沙声填充了两个人之间的安静。
“那你现在看到了。”陆时衍说。声音很平静,但沈砚秋听出了那个平静底下压着的波澜。
“看到了。”
“放下了吗?”
沈砚秋转过头来,看着陆时衍。三十二岁的陆时衍,站在茶园的风里,大衣衣角翻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表情很克制,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收紧——又在咬下巴。沈砚秋现在已经完全能读懂这个人的每一个小动作了。
“放不下。”沈砚秋说。
三个字,轻得像风吹过茶树叶子的声音。
陆时衍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冰面碎了,底下的水涌上来,滚烫的,翻涌的,积攒了十五年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沈砚秋的手腕。他的手指刚好覆在那根褪色的红绳上,掌心贴着沈砚秋的脉搏。沈砚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那根红绳传到了陆时衍的掌心里,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
“沈砚秋。”陆时衍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我不想再等了。”
沈砚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一周在办公室见到你,我忍住了,”陆时衍说,目光沉沉地锁着他,“第二周在花园里拍照,我忍住了。第三周在银杏树下看到你挖出那些信,我还是忍住了。在面馆吃饭的时候,在‘溪云’看你吃甜点的时候,在你家楼下你说‘到家了跟我说一声’的时候——我全都忍住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沈砚秋能感觉到红绳在手腕上微微勒紧的感觉。
“我不想再忍了。”陆时衍说,“十五年太长了,我不想再加一天。”
沈砚秋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终于不再平静的海。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眼角却弯了起来,左边那颗虎牙若隐若现。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沈砚秋的额头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得睫毛几乎要碰到睫毛。沈砚秋能闻到陆时衍身上的雪松木味道,还有一点米酒的余韵,淡淡的,甜的。
“沈砚秋。”陆时衍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曾有过承诺。”
“嗯。”
“那个承诺还算数吗?”
沈砚秋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陆时衍握着他手腕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夹着那根褪色的红绳。
“算数。”他说。
陆时衍睁开眼睛,额头上那道疤就在沈砚秋眼前,近得能看到疤痕细微的纹理。他没有吻下来,只是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呼吸交缠在一起。然后沈砚秋感觉到陆时衍笑了,用额头感受到的。陆时衍笑的时候眉心会微微动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通过相触的皮肤传过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荡开的涟漪从额头一直传到心口。
“你笑什么?”沈砚秋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又来了。和上次在“溪云”一模一样的对话。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额头相抵,谁也躲不开谁。
“陆时衍,你别学我说话。”
“是你学我。”
“我先说的。”
“我先的。”
“幼稚。”
“嗯,我幼稚。”
陆时衍说完这句话,终于往后退了半步,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的瞬间,他的手指从沈砚秋的手腕滑到了手掌,两个人的手指交错了一下,像两个试探了太久终于握到一起的齿轮,严丝合缝。
他们牵着手站在茶园的最高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把整片茶园镀上了一层暖色调。
下山的时候,陆时衍走在前面,沈砚秋跟在后面。走到半路,沈砚秋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陆时衍。
“对了,你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新合同,是什么?”
陆时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沈砚秋忽然想起自己拍过的那张照片,十七岁的陆时衍在操场上打篮球,跳起来投篮,整个人挂在空中。那时候的背景也是这样的金色。
“长期合作合同。”陆时衍说,“企业宣传册只是开始,后续陆氏集团所有的视觉内容——年报、网站、活动拍摄、品牌宣传——都签给你。不是以《风云财经》摄影师的身份,是以你自己的身份。”
“我自己?”
“嗯。你不是一直想做独立的摄影工作室吗?”
沈砚秋愣住了。他确实有过这个想法,在纽约的时候就有。他想有自己的工作室,接自己想拍的项目,不受杂志社的约束。但这个想法他只跟宋知遥提过一次,从来没跟陆时衍说过。
“你怎么知道?”
“宋知遥说的。”
“他什么时候——”
“上次他来送样刊,我问他你回国之后有没有什么计划。他说你想做独立工作室,但刚回国资源不够,想先在杂志社攒几年再说。”陆时衍的语气平淡,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沈砚秋心上,“不用攒几年,现在就可以。”
沈砚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茶园的小径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陆时衍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你这是……在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陆时衍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是留住你。”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告白都重。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背影慢慢走下山坡。风吹起茶园里的落叶,在他的脚边打着旋。然后他快步追了上去,和陆时衍并肩走着。
回去的路上,夕阳在他们身后燃烧着最后一缕光芒,把天空染成了从橙到紫的渐变色。两个影子走在前面,一高一低,拉得长长的,在土路上几乎融成了一个。
离开民宿的时候,赵姨站在院门口送他们,往沈砚秋手里塞了一包东西。沈砚秋打开一看,是干桂花和几块手工做的桂花糕。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赵姨拍了拍他的手背,看了看站在车旁边的陆时衍,压低声音说,“这孩子不错,好好过。”
沈砚秋笑了笑,把那包桂花糕抱在怀里,上了车。
车子开出茶园的小路,驶上回城的高速。天已经彻底黑了,高速路两旁的路灯亮起来,像一串延伸到远方的珠子。车里的暖气开着,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在整个车厢里。
陆时衍开着车,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亮。沈砚秋靠在副驾驶上,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软糯的,甜的,带着桂花的清香,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给你吃一口。”他掰了一块递到陆时衍嘴边。
陆时衍偏过头,张嘴接了。手指碰到他嘴唇的时候,沈砚秋觉得指尖有点发烫。
“甜吗?”
“嗯。”
“赵姨做的东西都甜。你吃她的红烧排骨是不是也觉得甜?”
“那个不甜。”
“那个明明也放了糖。”
“你记错了。”
“我吃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记错——”
陆时衍伸手把车里的音响调大了一点,音乐声盖过了沈砚秋的絮叨。沈砚秋停下来,安静地听着。
“Every shalala every wo'wo,still shines——”
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发现陆时衍也在哼。
“你也会唱?”
“你以前老在教室里放这首歌,单曲循环一整个中午。”陆时衍说,“我不学会都不行。”
“所以你是在吐槽我?”
“不是。是在告诉你,你放过的每一首歌我都记得。”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沈砚秋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今天一天太长了,去了茶园,见了赵姨,看了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小阁楼,在茶园最高处说了那些话,额头相抵,手指相扣。此刻坐在陆时衍的副驾驶上,听着这首十五年前单曲循环过的老歌,他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回到公寓楼下,陆时衍照例停车。沈砚秋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推。
“下周六,”陆时衍先开口了,“企业宣传册最后一次拍摄。”
“嗯。”
“拍完之后,我们签合同。”
“好。”
“然后去吃面。老张昨天发消息问我你怎么不去,他说给你留了新做的辣椒油。”
沈砚秋笑了:“他又做辣椒油了?上次那罐还没吃完呢。”
“那你去告诉他。”
“好。”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对着车窗。
“陆时衍,晚安。”
“晚安。”
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沈砚秋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转身走进了公寓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时衍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到了。”
沈砚秋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把那包桂花糕小心地放在冰箱里,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今天在茶园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茶树的波浪、金色的夕阳、陆时衍眼底那片终于不再平静的海。还有那句话。
“不是帮你,是留住你。”
他把左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十五年了,颜色快掉光了,绳结也松了好几次,但它还在。它一直在他手腕上,从来没有真正被摘下来过。
沈砚秋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陆时衍,你不用留。
——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