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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追溯(上) 十五年了, ...

  •   约定的那天是周六,沈砚秋起得很早。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周末早起过了。在纽约的时候,周末是他唯一能睡到自然醒的日子,焦虑症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甚至能在床上躺一整天,不吃不喝,就盯着天花板看。回国后虽然状况好了很多,但周末依然是他的“充电日”,睡到中午,起来泡杯茶,在暗房里待一个下午,晚上看一部老电影。

      今天他七点就醒了。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前天晚上哭过的痕迹还在,眼睛有点肿,眼白里有几缕红血丝。他用冷水敷了一下脸,又从冰箱里拿出冰镇的罐装饮料在眼皮上滚了滚,勉强消了点肿。

      八点半的时候,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是沈砚秋私底下穿的衣服。

      九点整,陆时衍的车停在楼下。
      沈砚秋下楼的时候,看到陆时衍靠在车门上等他。今天陆时衍没穿西装,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到他出来,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美式,不加糖。”

      沈砚秋接过咖啡,手指碰到陆时衍的手指,冰凉的,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陆时衍替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去哪?”

      沈砚秋报了郊区一个度假村的地址,陆时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周末的早晨不堵车,车子很快就上了环城高速。沈砚秋捧着咖啡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冬天的郊外有些萧索,树叶落了大半,田野里的庄稼早就收割了,只剩下一片一片裸露的褐色土地。这片萧索在他的眼里并不难看,南方的冬天和纽约不一样,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硬,空气里永远有一点潮湿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沈砚秋问。
      “大四。”
      “自行车呢?还骑吗?”
      “很久没骑了。去年健身房倒是买了一辆动感单车。”
      沈砚秋笑了一下:“动感单车和自行车能一样吗。”
      “反正都是蹬。”陆时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以前那辆自行车呢?蓝色的那辆,后座绑了一个蓝色坐垫的。”
      “早就卖废铁了。”陆时衍说,“你走了以后我也不怎么骑了。”

      沈砚秋捧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美式很苦,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苦味。高中的时候他只喝加了两包糖的速溶咖啡,陆时衍每次都嫌弃他喝的不是咖啡是糖水。

      “你还记得那辆自行车后面的坐垫吗?”沈砚秋问。
      “记得。”
      “是你自己缝的。”

      陆时衍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蓝色坐垫确实是陆时衍自己缝的。用他妈的旧缝纫机,笨手笨脚地缝了一个下午,针脚歪歪扭扭的,棉花塞得鼓一块瘪一块。沈砚秋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了很久,说“你缝的这是坐垫还是土豆”。陆时衍恼羞成怒地要拆掉,沈砚秋不让,说“我喜欢,我就坐这个土豆”。
      从那以后,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永远绑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坐垫。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春夏秋冬。

      “还缝过别的东西吗?”沈砚秋又问。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问。”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车拐进服务区,停了下来。他熄了火,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是一个布艺的钥匙扣,蓝色的,针脚同样歪歪扭扭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能看出来被用得很仔细。钥匙扣上挂着一把车钥匙,还有一把沈砚秋不认识的钥匙。

      “车钥匙上的。”陆时衍把视线移向窗外,“缝得不好。”

      沈砚秋把钥匙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布料被磨得很软了,边角也起了毛。针脚确实不好看,比他拍的那些商业片里的任何一件道具都粗糙。他在这个小小的钥匙扣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叫“陆时衍”的东西。
      他忍不住笑了。

      “你缝了多久?”
      “两个小时。”
      “为什么缝蓝色的?”
      “因为你喜欢蓝色。”

      沈砚秋把钥匙扣放回扶手箱上,然后伸手去拿陆时衍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陆时衍的手被碰到的时候僵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他的。两只手安静地叠在方向盘上,车里的暖气呼呼地吹着,窗外的服务区广场上有人在遛狗。

      “谢谢你。”沈砚秋说。
      “谢什么?”
      “谢你缝东西。”

      陆时衍把沈砚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他无名指上那枚素戒硌在沈砚秋的指缝间,金属的凉意被掌心捂热了。

      重新上路之后,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车里的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

      沈砚秋在副驾驶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快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快到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到底要去哪。”陆时衍侧过头来看他。
      “一个我以前经常去的地方,”沈砚秋指了指前方的路口,“从那个岔路拐进去,再开十分钟就到了。”

      陆时衍顺着他的指引把车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路两边是低矮的丘陵,种满了茶树,冬天不是采茶的季节,茶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暗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柏油路的尽头是一家民宿,白墙灰瓦,院子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牵牛花藤蔓。
      沈砚秋让陆时衍停了车,然后推开竹篱笆的门走进院子里。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石桌。民宿的主人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沈砚秋进来,老太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小沈?”她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赵姨。”沈砚秋笑着走过去,“是我。”
      “哎呀真是你!”老太太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多少年没见了!你走的时候才多大?十七八岁吧?现在都这么大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十五年了吧。”沈砚秋说。
      “这位是……”赵姨看向他身后的陆时衍。
      “这是我……朋友,”沈砚秋侧身让出陆时衍,“姓陆。”

      陆时衍礼貌地点头致意,赵姨热情地把他们往屋里让,一边走一边朝院子里喊:“老赵!你看谁来了!小沈!以前总来咱们这儿拍照的那个!”
      老赵从后院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看到沈砚秋也是又惊又喜,连声说“长大了长大了”。

      “你们还没吃午饭吧?刚好,我炖了鸡汤,你们就在这儿吃。”赵姨把菜篮子端起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说,“小沈,你以前住的那间房我还给你留着呢,东西都没动过。”
      “您还记得我住哪间?”
      “怎么不记得,”赵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住阁楼那间,窗口对着茶园的那间。你说那个角度拍日出最好看。后来有别的客人想住我都没给,我说这间房有人定下了。”

      沈砚秋站在院子里,觉得嗓子有点堵。陆时衍站在他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走吧,”沈砚秋回过神来,“我带你去看看。”

      他领着陆时衍上了阁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扶手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但打扫得很干净。阁楼的房间不大,斜屋顶上开着一扇天窗,窗下是一张单人床,铺着素白的床单。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的书桌和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一个已经掉漆的书架。书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几本书,都是沈砚秋十五年前留下的。一本《基础摄影教程》,一本《纽约摄影学院教材》,还有几本小说。
      沈砚秋走过去,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基础摄影教程》,翻了翻。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那些笔记的字迹还很稚嫩,是十七岁的沈砚秋留下的。

      “我高二那年发现的这里。”沈砚秋把书放回去,靠在窗边,“那时候放假了就骑车来,一来就住好几天。赵姨收费很便宜,说一个高中生能有多少钱,给个饭钱就行。我就在这茶园里拍照片,日出拍,日落拍,下雨天拍,大雾天也拍。”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个角度,早上太阳从茶树后面升起来,光线是金色的,茶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我那时候用一台胶片相机拍了好多张,没有一张拍得好的,但每一张我都留着。”

      陆时衍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茶园。冬天的茶园没有春夏那么美,茶树被修剪得只剩下矮矮的一丛,远远望去,一排排整齐的茶树像绿色的波浪,在丘陵上起伏绵延。

      “高二那年……”陆时衍忽然开口了,“是不是你刚开始学摄影的时候?”
      “对,”沈砚秋点头,“那时候我用的就是你打工给我买的那台胶片相机。”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转头看着沈砚秋,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高二那年,”沈砚秋继续说,“学校后院的银杏叶子特别好看,我想拍,但我的胶片用完了。你说你帮我去买,骑着自行车跑了好几家店,结果那天下了暴雨,你淋得浑身湿透回来,胶片装在塑料袋里裹在校服最里面,一点都没湿。”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茶园,声音很轻:“陆时衍,其实我从来不是因为喜欢摄影才拍照的。是因为你送我的那台相机,我才开始认真学的。因为那是你送的,我想用它拍出好东西。”
      “我知道。”陆时衍说。
      “你知道?”
      “嗯,你第一次拿那台相机拍的就是我。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时候。你把相机藏在书包里,偷偷摸摸地拍,被体育老师发现了,差点没收。”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阁楼的天窗下,正午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高一低,一左一右。空气里飘着楼下厨房传来的鸡汤香味,隐隐约约的,带着南方的姜和枸杞的味道。

      “陆时衍,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看看我十五年里的一部分。”沈砚秋看着窗外,声音很清晰,“那些你不知道的日子,我都藏在这里了。这个小阁楼,这片茶园,这些书。以后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我不会再瞒你了。你也不要再瞒我。”
      陆时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赵姨的鸡汤炖得恰到好处,汤色金黄澄澈,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放了枸杞、红枣和几片姜。沈砚秋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赵姨在旁边笑,说“跟以前一样,着急”。
      老赵拿出自己酿的米酒,问他们要不要喝。沈砚秋摇摇头说不喝,老赵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陆时衍倒是接了一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沈砚秋从来没见过陆时衍喝酒,高中的时候他们都不喝酒,没钱,也没胆子。他看着陆时衍端着粗陶杯的手,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奇妙,身家不知道多少个零的男人,在一间乡间民宿的客厅里,喝着农家自酿的米酒,面不改色。

      赵姨做的菜很家常。一盘蒜蓉炒青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碗鸡汤。沈砚秋吃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要夹好几筷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陆时衍坐在他对面,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块排骨或者挑去鱼肉的刺。

      赵姨笑眯眯地看着陆时衍给沈砚秋挑鱼刺,“小陆是吧?小沈以前常来这儿,每次来都一个人。我们老两口还说呢,这孩子长得好看,怎么没人陪他一起来。今天可算见到一个了。”
      “赵姨。”沈砚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她。
      “好好好,不说了,”赵姨笑着摆手,“你们吃,多吃点。”

      吃完饭之后,沈砚秋去厨房帮赵姨洗碗。赵姨不让他动手,他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赵姨在水槽前忙活。

      “赵姨,谢谢你给我留那个房间。”
      “谢什么,”赵姨头也不回,“我是看你那孩子招人疼。那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背着个大相机来,住好几天也不说话,就拍照。后来熟了才知道,你心里藏着事儿呢。”
      沈砚秋没有接话。

      “有一回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赵姨继续说,“我给老赵打电话让他去镇上买药。你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叫一个名字。”
      沈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叫什么来着……陆什么……”赵姨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是不是他?”
      沈砚秋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赵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层意思,了然、理解、还有一丝长辈特有的温柔,“你这孩子,十五年躲到国外去,管什么用。该回来的人,迟早还是得回来。”
      沈砚秋低着头,手指抠着门框上翘起来的漆皮。

      “赵姨,你说……十五年,还能回去吗?”
      “谁说让你回去了,”赵姨转过身去继续刷锅,“是让你们往前走。你们两个都走了这么远的路,好不容易又走到一块儿了,干嘛还回头看那十五年?看前面的路不就行了?”

      沈砚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姨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您。”
      “别谢了,去陪你朋友吧。带他去茶园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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