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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艰难的开始 万事开头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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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说是“开始”,李霸地心中仍是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始”起。可是默苍离下了那句定语之后继续沉默,只顾擦他的镜子,李霸地想询问也没有抓手。
不说话也不行。
思考的间隙,李霸地几乎能感觉到旁听席上观众们沉甸甸的目光;它的焦点在控辩双方席位上缓慢而反复地游移着,和李霸地的思路一样,寻找破除此刻沉闷氛围的突破口。
深吸一口气,李霸地直起身子,说了第一句话。
“尽管证人申请为自己辩护,但首要职责仍是作证。控方请证人默苍离,就……”
李霸地的声音低了下来。默苍离亲身出现,似乎早已使忘今焉的主张不言自明:他的确有可能像扮成黓龙君那样,扮成忘今焉去实行计划。如果想要推进审理,从哪个方面突破更合适一点?
没有人能提示他。冥医孤零零坐在观众席一角,面色沉郁;俏如来负责主持法庭,不可能与之交流。
龙晓月……
一想到她,李霸地心里顿时生了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气。他已经麻烦她够多了,如果这次法庭能自己拿下,然后跟她炫耀,不知该有多爽利。
到时候,她会怎么夸奖自己呢?
这股飘飘然的热气让李霸地的大脑转得飞快,当默苍离的红眼睛注视过来的同时,他便想到:
以默苍离这般智谋,现身这个行为本身,都有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尽管冥医说是应忘今焉的约,但倘若默苍离声明为真,他完全可以不赴约,直接让忘今焉的整个计划落空。
当然,如果忘今焉真能如试图操控自己般,将默苍离操控至此,那……
现在只能不管了,李霸地迎着默苍离的视线,说道:
“控方希望证人默苍离,就为何现身法庭作证一事作证。”
他看到眼前的红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紧接着,属于默苍离的声音响了起来:
“辩方认为,这属于无效提问。我站在法庭上的动机显而易见,是受辩护人忘今焉的邀请。辩方反对控方以无意义质询拖延庭审。”
默苍离的尾音缓缓落下。在法庭完全安静之前,俏如来如梦初醒,连忙落下法槌:
“反对有效。请控方进一步解释提问。”
李霸地握紧拳头,进行反驳:“如果是这样,证人行为就和之前的言行出现矛盾!”
默苍离问:“有何矛盾?”
李霸地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大的矛盾。
抗魔英雄……和孤身立足法庭之上,接受最严苛质询的嫌疑犯,有根本性的矛盾。
但是他最后也只是说出:“矛盾在证人言行与辩护人主张不符。”
不用默苍离开口,俏如来主动落下法槌:“控诉人!庭审至今已将近三个时辰,法庭上时间宝贵,请注意言辞。”
法槌声激得李霸地浑身一颤,但思路也在此刻逐渐清晰。他盯着桌面,发言听起来更像喃喃自语:“忘今焉曾指控证人是阴谋家。”
他抬起眼睛,直视默苍离:“控方反对这个指控。”
默苍离说:“这是已知事实。”
李霸地站直身子:“证人自述接受辩护人忘今焉邀请,来为其作证。控方认为该行为足以证明,证人的主张与辩护人一致,自认己身为阴谋家。”
默苍离的镜子调整了角度,遮住下半张脸:“如何?”
李霸地说:“阴谋家这个身份,和你的行为有矛盾。”
他用力地吸进法庭凝滞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继而说道:
“证人站上辩护席,是为证明自己不受忘今焉操控,拥有自主的思考能力。
“当然,证人的主张与辩护方一致,并不能反向证明忘今焉对证人存在精神操控行为。然而,证人主动作证自己为阴谋家的行为,却能反向证明:
“证人拥有自主意识,和证人作为阴谋家,两者之间必有一假。”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李霸地眼前闪过海衡派中的冲天大火。他意识到,接下来要进行的排列组合,与曾经的情景大差不差。
于是他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以默苍离的威名,我们可以默认,证人作出的选择对证人本身——至少是证人的目的,都绝对有利。
“那么,我们可以这样推演:
“第一种:证人拥有自主意志,却不是阴谋家。这样一来,证人所思所行光明正大,他没有必要对法庭传唤进行抵抗,完全可以主动旁听法庭审理。
“第二种:证人没有自主意志,也不是阴谋家。被忘今焉完全操控的证人,可以在法庭上当场承认全部罪行,直接结束审理。
“而重点是,如此一来,证人无需来到在法庭上主动声明其拥有自主意志的环节。以默苍离的能力,完全可以提前很久将我击溃。”
李霸地感到法庭上所有沉默的目光都凝结在他身上。他活动肩膀,将脊梁挺得更直了些。
“第三种:证人没有自主意志,是阴谋家。一个被人操控的高智商罪人,拥有的威慑能力不可估量。忘今焉会利用证人进行更隐蔽,也更阴损的行动,法庭有可能根本无法建立。证人也不会主动站上不存在的法庭,”
李霸地凝视着默苍离的眼睛。
“第四种:证人有自主意志,是阴谋家。这是证人的主张,也是证人力证的情况。
“然而,唯独这一种情况,有无法解释的问题:
“既然证人是可以自主行动的阴谋家,为何会主动接受枷锁,将自己暴露在法庭的层层质询之下?”
李霸地微微倾身,双手按上桌子,保证自己盯着默苍离的神情足够有气势。
“证人,你是可以自由行动的阴谋家。你可以破坏法庭,干扰法庭组建,让我——或者其他更有力的人选——失去质疑你的能力。你有无数个更有破坏力,也更能制造迷雾的选择。
“但你现在,两手空空地站在我的对面,尝试用口舌说服我相信你是阴谋家。”
他在默苍离的红色眼眸中寻找哪怕一丝动摇。
“证人,唯独第四种情况,对你现在的境遇最为不利。
“所以,你是哪一种?”
默苍离的沉默让法庭上的议论声浪明显了起来。忘今焉,欲星移,包括赤羽信之介等几名年纪大些的人都没说话,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听众在讨论。嗡嗡的声音从旁听席左边传到右边,有那么一瞬间,静谧了下来。
让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雪山银燕理所应当般的回答:“……也就是说,按照阿星仔的意思,默苍离其实最有可能是第一种啊!”
死寂。雪山银燕在剑无极的僵硬注视下,抬头扫视了一圈聚焦过来的目光,补充道:
“在法庭上辩护也可以旁听啊!一开始他就是自己走过来,不是被忘今焉押进来的。不是吗?”
讨论的声音彻底热烈了起来。剑无极激动地拍着雪山银燕的大腿,凤蝶正猛写着什么笔记;荻花题叶攥着风逍遥的领子摇晃,忆无心哭笑不得地拦他;苍越孤鸣询问着正襟危坐的铁骕求衣,欲星移则是和道域的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代些什么。
直到俏如来又一声法槌,将这场热闹镇压下去。
“请辩方回答。”
俏如来注视着辩护席的方向。
默苍离擦镜子的动作很慢,尤其是在众人——特别是李霸地——心急如焚的注视之下。绿色的锦布缓缓蹭过黄铜镜面,一下,又一下。那动作实在不像擦拭,而像抚摸。
待法庭的议论声音完全平息,默苍离才肯从镜子上挪开视线。他瞥了李霸地一眼,淡淡地说道:
“控诉人的发言很有条理。”
李霸地干笑一声。算了,欲抑先扬也是扬,他就等默苍离的那个“但是”。
“只不过,控诉人忽略了一点。作为阴谋家的我,最符合身份的言行,不是暗中策划,而是打破条理。”
李霸地刚放松一点的脊背,立刻又紧绷了起来。
看默苍离这架势,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是个重量级的玩意儿。
“如果一定要将复杂的现实,强行套入控诉人那简单的四重推论——那我可以说,实际上的情况,只会符合控诉人的第四种可能。
“因为赤羽信之介签订契约的时候,我在现场。”
李霸地感觉整个世界都空白了一瞬。
他说了什么?
赤羽信之介签契约的时候他在现场?
那忘今焉在哪?
忘今焉说过默苍离有可能扮成他!
如果让默苍离这句证言成真了,就代表着——
就代表——
麻痹与虚弱毒蛇般缠上脊背,李霸地猛地一拍桌子,将那些混沌的负面情绪通通震退,只留下额前带着凉意的冷汗:
“控方要求辩方就该句证言详细作证!”
默苍离毫无温度的提问从前方飘来:“就算询问的结果,会让你所做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吗?”
“是的。”
李霸地看着默苍离,说道。
“是的。如果停在这,辜负的只会更多。”
他好像听到默苍离笑了一声。
“那就做好询问的准备吧。
“辩方将就此句证言,进行当时的情况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