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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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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朱荣一行去了兵部大堂。其余官员退下,温湛跟在天子身后,出显阳殿,赶去含章殿。天子虽然仍是端肃雍容,却挡不住春光满面。连日来的病容也隐去好几分。他没有回头,却知道温湛的心也在笑。
昌顺走后,彦达又派了个15岁的小太监到含章殿,赐名“小顺”。
“小顺,这以后,就是你主子。伺候不好,或有任何人嚼你主子舌头,下一刻你就是乱葬岗的孤魂。伺候好了,朕照着昌吉赏你。”彦达一顿恩威并施,小顺哪有不懂?天子近身太监的恩典,足以说明温湛的重要。
“是。”小顺哆哆嗦嗦磕头,正要给温湛解甲,却被彦达挥退。
自从7月天子大婚到现在,除了书信,他们有两个月没见了。东大营从筹备、到建立,再到扛起京畿守备,温湛每天除了各种行政性、事务性工作,还要下到校场操练,忙得经常连轴转。
还有个小牛鼻子张广陵,自从温湛去了东大营,他也跟了去,说是詹太傅授意。
“你个道士,整天在军里晃,自己觉得合适吗?”这倒霉孩子比温湛小一点,丝毫没觉察出哪里不合适。
“那我做大统领亲卫怎么样?”
碍着詹太傅面子,温湛懒得管他。索性当他是根儿葱,人手倒腾不过来时,用他蘸酱。
张广陵可不止能蘸酱。
他师傅张大椿是宫里供奉的天师,时不时就要往宫里跑。新朝刚建立,有些章程、文件,温湛都派小道士策马去宫中调档。
小道士今天就在含章殿外,彦达看着他粉嘟嘟的小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子澄过来,我看看。”许久没听这句,温湛的鼻子居然有些发酸。他跑过去扑在彦达怀里,紧紧抱着,也被彦达的气息包围着。甜、香、又有些清苦,像杏干,把许久以来的劳累困倦一扫而空。他隔着衣料抚上彦达脊背,蝴蝶骨凸出,短短两个月,着了风寒,又瘦得不成样子了。
“你不吃饭也不喝药的吗?再这样下去,怎么熬得住?我迟早要被你气死!”温湛是真生气了。“张广陵!”
“末将在!”
“大统领今日触犯军规,罚20军棍,不得手下留情。”他脱了上衣,就是行走的“脱衣有肉,穿衣显瘦”。可眼下彦达眼里全是恐惧,大气都不敢喘。
小牛鼻子吓坏了,但这几月跟下来,温湛的说一不二、严明狠辣是领教过的。他趴跪在地上,等着彦达下一步发话。
“等什么等,爬起来打,否则还是滚到你家老牛鼻子身边,别跟我了!”
张广陵起来,咬牙闭眼打下去,没打几下背上就淤青一片。张广陵心眼儿多,手劲儿用偏了,棍子蹦飞了出去。天子眼里含着泪,趁机跑过来一脚踹开他,抱着温湛:“温湛,今日你来,是要杀我吗?我后悔了,我改!”他一着急,连名带姓都出来了。
想起当日摄政王那恶毒的话,他知道这是彦达的噩梦。又想起萧太妃的真正死因,他突然刀割一样心疼,而这些全不能告诉彦达,这会要了他的命。
温湛也后悔了,军营里积攒的狠硬瞬间土崩瓦解,他整个人柔软了下来。他批了里衣坐上椅子,拍拍大腿,示意彦达跨坐过来,四目相对。彦达看着他这次是真生气,没脸没皮估计不管用,也就乖得猫一样,指腹抚上他的眉眼,顺势向上,在乌发间逡巡缠绕:“我以后好好吃饭、规律作息,按时练剑,如有违背——”
“那就叫我不得好死。”温湛颠了他一下,顺嘴接道。
彦达果然恼了:“呸!丘八嘴里吐不出象牙!今日午膳让你好好看看我的饭量。”
他捧起彦达的脸,额头相抵:“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不是还有我嘛?跟我说。只一件,以后你要敢再这么糟践自己一回,我就糟践自己两回,我不吃不睡,还要领军棍,这回的没领完,到了大营自然要补够。”
一日为伴读,终身为伴读。
彦达按过他后脑,含了全部深情,撞上他的唇,吻得眼角淌了泪。
他解下玉带,金线交领随之散开,露出白瓷锁骨,隔着中衣,隐约可见腰腹和薄薄的胸口。
温湛的眼睛一边跟着他的袒露而游走,一边喉结滑动。
他们两个月没做了。
染了风寒,彦达又咳嗽起来。他要继续脱时,温湛一把抓了他的手腕,轻轻合上中衣交领阻止道:“风寒没好,穿着。快晌午了,药我得亲自熬。喝了药,先用膳。等下还要向陛——下——呈报军情。”
彦达垂着红红的卧蚕。没办法,只好翻看温湛带来的各种东西。
他看到一幅挂图,上面全是营兵操练阵法:步射、骑射、步猎、架梯蹬楼、格斗摔跤,上面还密密麻麻作了些笔记,把彦达看笑了。
等温湛端药过来,就看彦达负手站着,眼含坏笑散德行:“大统领这些都学了?那可真是,身怀绝技、骁勇善战、‘单兵作战能力’,啧啧啧,超强。”
温湛也坏笑着,把药递过去,顺着他说:“那可不,就等今天呢。让你尝尝什么叫‘单兵作战’‘能力超强’,谁用谁知道。”彦达心有余悸,上次被噎得七荤八素,事后他腰酸了三日。
彦达从小锦绣堆里泡着,没有比较,并不知道御厨、名菜有什么不同。今日他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的山珍海味,无怪乎就是和谁吃罢了。他尽量和温湛同吃同止,可是不行。温湛饭量实在大得惊人,要不然那一身肌肉怎么长出来的?他吃得比平日多了一半,虽然有些撑,还要和温湛抢最后一块排骨,温湛自然不让着他,怕他逞强,撑坏了。
侍候的收拾完,两人就来到书房,逗鸟踱步,聊天谈事。
“刘腾掌管禁军,近日我托人调查,发现他是大魏一顶一的高手,在龙骧卫张统领之上。”他虽然在说禁军统领,实则隔山打牛,提醒彦达提防太皇太后。因为禁军攥在她手里。
“还真是深藏不漏啊,”彦达的手握着茶盏,食指尖绕着杯沿游走:“永宁寺的浮屠塔共九层,他站在最高处,‘视宫中如掌内,临京师若家庭’,方圆百里尽收眼底,我倒不知道这偌大一个宫城,谁说了算了。”
可是彦达故意躲避和执迷。
“总之,你要加倍小心,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轻信。”温湛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彦达似有所感地点了头,接着说:“尔朱荣这次来,领了出兵西北六镇的任务,也是权宜之计。看他能不能吞下偌大的六镇将兵,哪怕吞得下,光磨合也够他受的。”
他们和詹太傅料想的一样。
“还有一件事,据探子报,高大庸躲了起来,却放出话说他叛国,是受了尔朱荣蛊惑。”
“这消息到现在才放,已经没用,他左右都是弃子。”彦达的茶盏轻磕在桌上,走近温湛两步:“给东大营配的军械怎么样?你说要建船营,还要建‘小营’培养小将,什么时候,我从内帑给你拨银两。”内帑,皇帝私房钱。
“这是要包养我么?”温湛把他拽进怀里。
“谁稀罕?混军营,脾气冲,脸黑得夜里……”还没说完,他就仰颈喘着呜咽起来:温湛的唇舌滑进他的锁骨间。他硬挺的匕首危险地探进了湿热的软泥。
“船么,还要,再等等……”既然他说了,彦达怎么样都会支持。京城四大营,也因之厚此薄彼,领同样的任务,待遇却天差地别,现在才开始,不久后肯定有人要骂娘。温湛也考虑到了,所以东大营只是他的起点和开始。
大魏的水军不行,温湛却有野心。
他设想的大魏蓝图广阔,西北抵柔然,南到陈庆之攻下的东南沿海,这需要水军。他是天子近臣,只要给他时日,他要为彦达开疆拓土,帮他完成心愿。剩下的年月,才是箍在掌心里的月光,晶莹,纯粹。而在此之前,他一刻也不能停。
温湛劲儿大,怕弄疼他,一直逡巡试探。彦达贪求地垂望。在极大的克制和放纵间,自己逼出了汗。
温湛今日以统领身份奉召,虽然解了甲,里衣也是军中粗布,却越发衬得他秾丽英朗。越整肃,越浪荡。
“小……唔……”彦达受不住,明明想问选拔小将的事,却被顶颤了,听不清。
温湛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兵马易得,一将难求。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知道尔朱荣有二心,却还要让他平叛,日后尾大不掉,才让人心急如焚。他们,要赶在最坏情况之前,找到办法。
可眼下,只有尔朱荣。
“疼吗?”他不敢鲸吞,只能一点点蚕食。
彦达浑身的血都在上涌,听他这么问,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为什么?”温湛见他闭目不答,又紧追不舍地问了一遍:“为什么不说疼,嗯?”
只是他的声音全被他吞了,只能轻重不一喊着“阿湛……子澄……”
阿湛,这是小时候父母、师长才喊的。几岁的毛孩子,还没取表字,跑到哪里都是根青葱萝卜头。听彦达这么叫,他的心都被喊化了。他们仿佛不是8岁相识,而是更早,身下人知道他的从前和往后。他突然留下泪来,心里欢喜得紧。
而这欢喜,却那么凶,全都化作了绝对的力道。
他有心逗他:“阿湛……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被问哭的。
他喊他“阿湛”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彦达,是他的童言无忌,是他的年少轻狂,老早就是他埋在心里不敢言说的秘密。
他该早就洞悉了他的秘密,所以才不忍心看着自己备受煎熬。
可温湛越来越贪婪,彦达就是他的将来。自从他告诉自己“我想收拾这破烂江山”的时候他就记住了,或者更早,在他写“君慕凤凰花,待海清河晏,天涯共赏”的时候。
彦达呢喃着,温湛正在使力,被他说得突然停了一下。他将手覆在彦达前面,一顿突飞猛进。小半个时辰后,温湛滴着汗痛快了,手里也盛满粘稠。
“小将选了一批堪用的,韦家、宇文家的,都有。”
不得不说,温湛脑子是真好用,八百年的问题,事后也能第一时间无缝衔接。他陷在沉酣里,思路却出奇地清晰。借着难得的放空,他想通了很多事。詹太傅为什么把自己安排给彦达,和他相熟的老、小牛鼻子为什么神通广大,自己军营一改革,就涌现了这么多亮眼的小将。这难道只是巧合?
这还只是朝堂一角。放眼宫中府中,再到整个江湖呢?自己,是不是早就入了斛中,自己又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迷雾重重,他想不通。但不管是什么,他觉得有必要和小牛鼻子聊聊了。
彦达还在咬着温湛手指打颤。他一边含着彦达的耳垂,把他摁到地上红氍毹里,一遍又一遍向他讨要。又过了一个时辰,彦达昏睡过去。
檐下有风袭来。九月的天气爽利,透过纱窗,远看那蓝盈盈的天穹,覆上金光,又化作残阳,温湛莫名地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