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王》不灭香

21、岁贡

　　秋收刚过，天高云淡。洛阳官道上，一队骏马和骆驼膘肥体壮，连驼铃马嘶都带劲，老远就能让人回头，然后“啧啧”几声：尔朱酋长今年的岁贡又到了。

　　这个时候，尔朱荣总是笑吟吟的，他肤色白皙，略显风霜割面，过高的个头和鼻梁，配上深邃眼窝，真像异域美王子。那双手虬劲有力，薄茧丛生，二十来岁的年纪，却显得含蓄成熟，眼中装着苍穹的辽阔，还有极力潜藏的野性，这是他常年游牧骑射磨出来的。

　　他和今春陈兵边境的铁骑，根本不沾边儿。

　　一进洛阳城，他就住进了都亭驿馆，然后换了宽袍大袖出了门，契胡人开的当阳酒肆五层包房，高阳王元琛正向下垂望，突然看见那辆帷幔上绣着鹰隼的马车。

　　他赶忙起身，施了一礼，眼角褶子堆到极致：“哎呀，一年未见，族长是越发英姿勃发了。快坐。”

　　尔朱荣笑着还了礼，一掀袍服利落落座：“王爷过奖，这是，等多久了？”

　　“哪里，还是和族长有缘，我前脚刚到，你就来了。”一个多时辰，茅厕跑3回了都，他能说吗？他热络地说完，使了个眼色，好酒好菜连带两个美人都款款进来了。

　　“王爷这么破费，在下也不能白受。今年的马成色一般，进贡的挑不出多少好的。给您准备的，是先这一波挑的。外加10匹骆驼，都在驿站候着呢。”他也不急着吃菜，眯眼打量着两个柔媚的姐儿。

　　“尔朱老弟是个掏心的朋友。我呢，也不能光仗着酋长慷慨不是？今年在洛阳大市的交易，只能更关照。”元琛斟自饮了三杯，那微胖的脸上已经开始发汗。

　　尔朱荣每年秋后进京纳岁贡，还会带一些契胡马、骆驼、酒水来，名义上交易，实际上是笼络人、拉关系。他和京城有头有脸的，都有着深浅不一的关系。今年战马供应少，骆驼就相应增加了些。每年回秀荣川，沉甸甸的驼队被粮食压得晚好几天才能到。

　　酒过三巡，元琛有些醉。他缓下急皱的眉头道：“想我元琛也是三朝元老，天家宗室。可如今这朝堂，是越发看不懂了。老弟你族里单干，不用搞什么‘三长制’，土地也不必交上去，这多好？方圆几百里的秀荣川任尔驰骋，痛快！”

　　“哎，原来宝瑜兄有这许多难处。我族有句古话，属于自己的苍鹰死了，心也不完整了。朝堂大臣定谁家没几个私人庄子园林，谁家没些个上不了册的黑户，这不止是割自己肉，简直比剜心还疼。那兰陵侯，不刚被赏了一大片山清水秀的山林？”他特意挑外戚说事儿，其实是想旁敲侧击，打听个仔细。

　　“那个混子家富庶，不在乎这点儿。他一没政绩，二没军功，给封侯，是让萧氏上刀山下火海带头推新政呢。宗室那帮老不死的，可别提。把我祭出去，他们就能少挨刀子？呸，做梦！”尔朱荣不声不响给他添着酒。

　　“最可气的，就是晋阳温氏那条老狗，表面上不声不响，暗地里把晋阳乃至并州属于他的田地，都按着家里私兵人口分了，一一登记在册上交了户部。他这一石二鸟，晋阳王氏不出血也不成了。哎，操！”他气得骂娘。

　　尔朱荣颇为虚心好学：“晋阳公温献？是个狠角色。听说他儿子在这次平叛中，以伴读身份，带了援兵救驾？”

　　“可不是他嘛，和今上一同长起来的。平日里看着文绉绉，天子不待见，原来是个扮猪吃虎的。元天穆造反，那小子差点死在他手里，后来捉了元天穆，那小子居然一把火，烧了宣慈观。”他压低声音，示意尔朱荣凑过来：“据说，那观里什么折磨人的东西都有，当今，全亲试过。”

　　尔朱荣脑子飞快转着。元子攸后宫美人，有两个是契胡探子，她们没一个得宠，密奏里也说这后宫没有恃宠而骄的人，子嗣怀过一两回，全都没活到足月生产。

　　他直觉这个温家子不同寻常。

　　“如此有胆识的儿郎，家族如日中天，上门求亲的该踏破门槛了吧？他现在任职何处？我倒有兴趣会会。”

　　“可别说，他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见过的都盛传，他是大魏最好看的男人。拒了好几门亲啦，先是为家中祖母守孝三年，现如今领了东大营统领一职，忙得老子都找不着，尔朱老弟，你不会是要和他攀亲吧？”

　　尔朱荣叹了口气，饮了一口酒，遗憾道：“怕人家看不上我们北地蛮女。”

　　元琛不傻，知道尔朱荣是野心勃勃的人。他早年在崔氏郡望博陵做过郡公，现在崔家比温家更炙手可热。

　　他顺手给尔朱荣倒了一杯：“好女择婿，得多方考虑。族长妹子那何等高贵。崔家，才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兵部崔尚书不也是你的好友？”

　　尔朱荣又叹了口气：“崔尚书？人家忙得不肯见。这西北六镇兵乱，北边柔然也不消停，温闰和关岳缠着他要这要那，我算老几呀？”

　　***

　　三日后，元子攸在显阳殿接见了尔朱荣一行，陪同的还有六部尚书、几位公卿，詹太傅居然也来了。

　　尔朱荣这次没带上次陈兵的葛荣，却带了个中原幕僚——梁追，大家称呼他仲平先生。还有个族中的管事，叫贺六孤。

　　一路走来，宫中防卫眼看着比去年森严得多，尔朱荣把腰板儿挺得更直了。临进门，眼前阒地闪过一道寒光，他从容地循着目光，迎上一双极为秀美又刀锋暗藏的美目，右边眼角略上方有颗美人痣。想必风吹日晒狠了，脸黑颈白，却都细腻。他暗自心说：男人能长这般好看？

　　还是把好刀。他心说。

　　对视片刻，两人都找到了同类的影子。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行落座寒暄，元子攸发话了：

　　“大魏眼下正在推行新政，听说契胡八部也在尔朱族长的带领下仿效，可有成效？”

　　“禀陛下，现在也推行不久，跟着明主，部落不愁吃穿。哪怕今年天灾，畜牧业也会很快恢复。”

　　“哦？我听说，契胡八部正在联合，过不了多久，秀荣川南北有望统一，都归在一个大君麾下。族里骑兵，今年也涨了不少吧，可进贡的战马却缩减了两成。不该呀。这是怎么回事？”兵部尚书崔峥一开头就劈头盖脸抽刀砍。

　　有因就有果，这番炮轰，无论如何是躲不过的。由崔家人提出来，就更合适。

　　贺六孤起身先拜过，然后不紧不慢说道：“陛下，崔尚书，契胡部自制多年，虽然向大魏称臣，但还要抵抗外敌入侵。今年兵乱加荒年，养的战马本来和往年差不多，却因为柔然进犯、流民偷窃，损失不少。秋收刚过，我们族长马上前来上贡，就是怕夜长梦多，连这1万匹马也拿不出啊。再有，今年收成不比往年，还请英明的陛下恩典，助我族过冬，契胡八部感激不尽。”

　　这个贺六孤不简单，非但没让朝臣占了便宜，还反戈一击，讨账来了。年初高大庸叛乱，契胡葛荣隔岸观火，最后给了叛军致命一击。当时元子攸就承诺要封赏。

　　“亲使好辩才。尔朱族长是向朕讨债来了。”元子攸轻笑，眼波轻漾，笑靥如花。真般配。尔朱荣忽然想。

　　“臣不敢。贺六孤性子直，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如此畅所欲言甚好。温卿，今年春的平叛你也在，你有什么看法？”彦达点到温湛的那一刻，尔朱荣眼睛一亮，认真向他看去。

　　“禀陛下，依臣拙见，这次平叛尔朱族长的骑兵非常骁勇。既然契胡内也在效法改革，这正好是个契机，何不派驻官员辅助？再者，秀荣山草场肥美，族中代为养战马良久，可否考虑派设专人前去学习，互通有无？”这真是把尖刀，照心窝直捅，尔朱荣心想。

　　仲平先生发话了：“陛下，各位大人，草民在契胡日久，深知契胡的改革和眼下大魏的改革并不契合。再者，大魏的改革刚起步，成不成功，还需时日，草民私下里认为，派驻官员还需从长计议。至于驯养战马，”他边缓慢说着，边看向尔朱荣。

　　尔朱荣赶紧接道：“契胡随时欢迎大魏驯马师前来。”

　　温湛嘴角微微一动，彦达的靥窝已经浮现，两人余光乍一交缠又分开，端肃如初。

　　“刚才族长说到兵乱，这也是朕最头疼的。半年前六镇就乱了，柔然阿那圭陈兵边境，镇北将军温闰，征西将军关岳，一内一外，还是打得吃力。上个月阿那圭一队游骑甚至都抢到你门口了吧？兵力不足，良将短缺，这场保卫战族长准备怎么打？”

　　“陛下，咱们大魏有句古话，守望相助，同仇敌忾。荣族中有部落兵，可以作我大魏北边坚盾。荣没多少才干，但也最熟悉横亘北边的秀荣山川，回去我定加强巡防，坚壁清野，请陛下放心。”言外之意就是只防守不进攻，除了秀荣以北，死活不管。

　　“族长不是固步自封之人，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詹绰一出口就激将。

　　“秀荣川再大也就绵延一百余里，尔朱族长心里装着的，不该是整个大魏吗？”这话说得，和当日元子攸怼葛荣那句“装着朕的江山”，敲打得尔朱荣冷汗都出来了，但人家也没说错。部落族长、酋帅撑死了是个土皇帝。没有沃土就没粮，没有广袤的腹地就养不了更多战马和军队。

　　只听詹绰又说：“眼下六镇的虎狼男儿，合该酋帅收归。”

　　詹绰不愧是帝师。

　　大魏现在破烂不堪，百废待兴。后方缺钱少粮，仗打得憋屈。灾荒不断，叛乱、流民四起。新政伊始，亟待休养生息，发展经济。尔朱荣也知道，围剿六镇叛乱是块烫手山芋，别说怕吞不下，吞下去了，不被烫死，也会被噎死。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

　　詹绰何许人？权谋第一。他看透了尔朱荣，他是百年来上天赐给秀荣川的杰出领袖，是驯马熬鹰，野外放牧几十天不歇息的野心家、实干家。千载难逢的机会，再怎么权衡，他都不会错过。

　　但他还在心算，这剿灭叛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能会持续多年，他有把握胜，但粮食兵马怎么补给？他不容许自己一手经营的秀荣川衰落。

　　贺六孤和梁追待要说什么，却都被尔朱荣抬手阻止了。

　　“詹太傅的话，荣愧不敢当，大魏是天下的大魏，就像陛下是咱们大伙的共主。平叛六镇，荣定然全力以赴。只是一件，这粮草怎么办？”

　　“朕封你为平西将军，军队开到处，可让地方供应粮草。辎重，兵部同你商议拟定章程。”

　　封赏、议事结束，天子轻咳了两声，尔朱荣注意到温湛的眉心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