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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宇柳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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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柳己清楚地看到自己被魏家的人带走了。
他如同一个清醒的旁观者,瞧着那群人将自己拖出了地牢,又像是个真实的经历者与此刻的宇柳乙感同身受。
感受着他的一切痛苦,明白他的一切思想,却偏偏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看见魏家家主原是怒气冲冲地前来要人,他充满杀气的神情,像是恨不得当即要把他这个罪魁祸首斩立决,除之后快,但是他又在亲眼瞧见自己时立刻变换了脸色。
地牢的入口被完全打开,金灿灿的阳光直射在那一席红衣虚弱地瘫倒在椅畔上的美人身上,碎闪的金光顷撒上他莹润的锁骨,照耀得如同人工精雕成的温润白玉。
那精瘦的腕骨线条流畅完美,青色紫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唯有围在腕心一圈丑陋的伤痕,张牙舞爪地犹如一只极力攀附着的吸血长虫,格外触目惊心。
“把他带上来。”魏家主这样对着手下吩咐道。
魏家仆从下手没轻没重,他们扯动间,不小心重新撕裂了宇柳乙手腕上的伤口,那鲜血立刻由如滚珠,颗颗蹦出。
而魏家主却当即面露兴奋、癫狂,和之前的魏公子如出一辙。
站在一旁目睹一切的柳己预见了什么:原来噩梦,才刚刚开始。
‘极致的白,极致的红,极致的美人;这世间,竟真有这样精美绝伦的艺术品。’魏家主心生感叹。
魏家主的视线不停地在宇柳乙周身打量着,像是将他看做成了待宰的羔羊考虑着到底该从哪个部位先下手才好。
“把人带到府牢,再给他换身衣裳,要白色的。用最素的白!”
“是。”
那些奴仆下意识地瞥了自家主人一眼,瞧他神情恐怖古怪又赶忙忐忑地收敛,装作目不斜视地拖走了宇柳乙。
柳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他们带走,哪怕他和那个自己都知道这一去他们将面临着什么,却仍旧无力改变。
这样无望的绝境让柳己仿佛再度回到了那晚在水中挣扎的窒息时刻,那种奋力却又不得章法只能任由自己逐渐脱力。但好在危急时刻,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曲飞玉的样子,那股窒息感这才消失。
他不由庆幸,却也更加心疼这个深陷沼泽的自己。
等到梦醒时分,自己还能重新拥有曲飞玉,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他呢?他会遇到那个属于他的曲飞玉吗?
柳己有些失神,在他失神期间,四周的场景忽然瞬息万变,等再次平静下来,他已经和那个自己一同被关在了一个几乎封死的房间里。
那个自己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华贵的白衣,却周身狼狈、遍体鳞伤。不知他到底被关了几日,此刻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全是被鞭挞出来的伤痕,那溢出的血几乎要将他身上的白衣染成血衣。
冰凉的铁链无情地将他四肢束缚,活动空间只有一个破旧的木床。
柳己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双眼无神仿佛失去一切感知的自己,却清晰地感受四肢身体无一处不在发疼,除了那颗已经麻木的心。
忽然,唯一的一扇小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站在门口的人朝着瘫坐在床上的自己随手丢下了一个包袱。
“换上,老爷马上就会来看你。”
躺在地上的自己毫无反应,对方也见怪不怪自顾自地再次把门给带上了。
因为反正自己不换,最后也会被魏家主吩咐人强制换上,他过来只是走个流程罢了。
柳己见自己明显已经面露死志,不敢再坐以待毙下去,疯狂地在四周敲敲打打,试图找出出路。
可惜他所做的一切,在现实中没有引起半点反应。
“那个该死的杂碎是不是在这里面?”
“对不起夫人,老爷有吩咐不许任何人入内。”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竟然敢拦主母?夫人是整个魏府的主母,还去不得你这个小小的破院了?都给我闪开!”
方才那人还没离开多久,门外就传来了叽叽喳喳的争吵声。
“好哇,好哇。这个杀千刀的,他竟是真的在骗我!他骗我已经将那杂碎乱刀砍死,却又暗中把人带回了府,还好生私藏着,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想气死我不成!”
“姐姐快别气了,真气坏了身子可该如何是好。”
“好?我还能好得起来了吗?我都要给那杀千刀的气死了,恨不得和我儿一起去了!今天说什么,我也要进这个门!”
“夫人,还望夫人们不要为难小的了。没有老爷的命令,我等实在不敢开门。”
柳己听明白了始末,彻底慌了神。这是魏家主母发现了自己的存在过来兴师问罪来了,等他们闯进来,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柳己赶忙穿梭在自己身体旁,企图唤醒自己:“起来,快起来!你还不能死,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去找飞玉,去复仇,你快起来啊!”
门外的人还在争执不休,窝在角落里的宇柳乙像是听到了柳己的话,有了动静。
但他没有再尝试挣脱铁链,而是拖着沉重腐朽的身体,捡起了一旁的包袱,慢条斯理地换上了里面华贵精致的白袍。
柳己愣住,这下,就是他自己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了。
一直等魏家主母带着人硬闯进房间,一众人都瞧见衣着整洁的宇柳乙好端端地坐在木床旁忽然装作惊慌失措,慌乱不堪的样子时,他才恍然大悟。
门是被人猛地撞开的,宇柳乙被这样的动静吓了一跳,正慌张地收拢着自己散乱的衣襟,根本不见方才的慢条斯理的模样。
容貌姣姣的美人,散乱的衣襟,还有那欲盖弥彰的红痕。
魏夫人受不了眼前所接收到的信息,气得两眼一翻:“我儿尸骨未寒,那杀千刀竟对着杀死我儿的凶手——我,我要与他势不两立!”
跟着魏夫人浩浩荡荡闯进来的人群也没曾想屋内会是这么一番情景,各个神色复杂。
唯有看似瑟缩遮掩着自己的宇柳乙,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眸。
“姐姐先别气,事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老爷怎么可能会对着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杀死了自己亲生儿子的男人做出那种事呢?此等猪狗不如的事情,畜生也不该,只怕其中是另有隐情吧……”一直跟在魏夫人身旁的盘发妇人悠悠说道。
然而她的言语中看似是在让魏夫人冷静,却是句句在往对方心窝里戳。
这样明显的算计让躲在角落里装可怜无辜的宇柳乙都忍不住悄悄瞥了她一眼。
柳己同样看了过去。
那妇人服饰精致,规格比身后的众人要高上一大截,但衣服颜色上却比她身旁的魏夫人要暗沉许多,像是不敢过于喧宾夺主,偏偏她头戴的发饰又个个新颖,都是近些时日里正风靡着的款式。可见对方的身份虽然尴尬但在府中一定受宠,最重要的是,她还暗中和这魏家主母不对付。
那边魏夫人受她几句挑拨果然越想越气,盛怒之下冲昏理转身就想找人兴师问罪:“误会?隐情?我这都亲眼瞧见了,他还能有什么隐情!今天我就要当着整个魏家先祖的面问问他,问问他还能说出什么隐情来!传人,去请老祖宗他们到祠堂!”
说着又吩咐身旁的妇人道:“赵妾你就带着人守在这里,暂且还不能让他死了,等我回来再处置他。”
这魏夫人不知为何,对身旁这分明别有用心的女人满心信任,甚至没有看出对方眼里的伪善。
或者说,她看出来了,只是她并不以为意。
别有用心又如何,恨她又如何,对方只是妾,终究只能对自己马首是瞻。
这样高高在上的轻蔑感,宇柳乙再熟悉不过了。他眸中闪烁起精光,视线来来回回在两人身上打转,最终固定在了那装模作样的赵夫人身上。
一直等人走了,那强颜欢笑的赵夫人这才收起假笑,毫无顾忌地在宇柳乙面前露出恶毒的面孔:“闹吧,闹吧!全部闹得天翻地覆才好!”
她这句话刚说完,便察觉到衣袖在微微晃动,转头正对上了宇柳乙眸中小心翼翼地求生渴望。
之前只听闻关在这里的人模样极美,此刻真实一见,才知道,这极美二字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当真是美到雌雄莫辨,无一处不让人动容。
“难怪老爷要将你藏着掖着,就是我这个女人见了你这幅容貌,也难以不动容啊。”
她抬手挑起宇柳乙的脸,见他竟然不躲反而讨好地轻蹭,愣了愣笑了开来:“倒是个识趣儿的,想活命?”
宇柳乙点头。
“那就求我。”
这下倒是轮到宇柳乙愣住了。
赵夫人却还在恶劣地笑:“只要你开口求我,我就救下你。怎么样?”
宇柳乙当即明白,这个人早知道自己的情况,她只是恶劣地在玩弄着自己。这让他忍不住脸色一冷,维持的乖巧也差点破功,好在赵夫人起身,并没有瞧出端倪。
“我知道你是个哑巴,告诉你吧,我不救你,是因为我讨厌被他碰过的一切,那让我觉得恶心。”赵夫人神色冷冷,无情地拂开了宇柳乙的手,表情带着恨,也带着快意。
平日里明明对那对夫妻恨极却还要伏低做小装作小心讨好的样子,长此以往,她的心态也早已扭曲。此刻见到了在身份上比自己还要卑贱许多的宇柳乙,她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尽情发泄的工具,彻底撕下了那张笑着的面具,只露出冰冷的恶意。
宇柳乙被她一把拂开,重心不稳摔下床沿,洁白的衣袍瞬间染上了无数粉尘。狼狈、不堪、卑微、低贱,这一个个标签狠狠将他束缚,企图将他拉往地狱。
宇贩子、穆春娘、魏公子、魏父魏母、和眼前的赵夫人等等等等。他们所有人的面孔轮番在宇柳乙的脑海里浮现,最终汇集成了一个表情——永远高高在上,轻蔑不屑的表情。
愤恨、不甘、怒火,汇聚在一起冲上咽喉,忽地,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积压多年的怨气随之全部喷涌而出,宇柳乙感觉到身上无一处不是剧痛,但是疼痛中又带着一丝畅快。
在一旁的柳己也在他吐血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彻底消失在了房间里。
赵夫人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惹得对方吐了血,表情变得慌慌张张、犹犹豫豫:“你没事吧?”
宇柳乙止不住地咳嗽了许久,终于将胸腔囤积的淤血全部咳出,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通畅。
“姐姐。”
他低着头,墨黑如瀑的发丝轻巧地遮掩住了他的眉眼,只随着他拂去嘴角鲜血的动作看到那开合着的朱丹唇畔。
他在小声呢喃。
赵夫人听到了,少年沙哑的尾音云绕心尖,挥之不去。
“你别这样叫我!”赵夫人咬了咬牙,想要抵抗这种诱惑。
谁成想少年变本加厉,再度抬手牵扯住了她的衣摆。他抬眸祈求,声音戚戚:“姐姐救我。”
赵夫人不忍心再呵斥,也不忍再抽回自己的衣摆,只能任由对方拉扯着。
他湿漉漉的眸中盛满了渴求和卑微:“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吧。”
就好似知道对方想看什么,他干脆打破了自己,将对方想要的原原本本地袒露给她看。
赵夫人终于被宇柳乙的这幅面容蛊惑,失了神,再度上手去触碰。宇柳乙也仿佛根本不记得方才发生的事,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媚眼如丝:“姐姐救救柳儿,柳儿不想死。”
“姐姐,他没有碰过我。”宇柳乙掀起衣袖,露出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我不从,他才会对我用刑。”
赵夫人看清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在说谎。
宇柳乙瞧她动容,赶忙趁热打铁主动将自己的脸庞往对方手心里凑:“姐姐,柳儿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