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vern》多轨鱼塘

12、XII.August（1） 以神之名，

　　如果爱情，是可以凭一个数字或者一个符号就能证明的，那该多好。

　　八月的正中旬是Alice的生日，今年这天她就32岁了。

　　八月的正中旬再过七日是Mars和Alice的结婚周年纪念日，今年正巧是第十个年头。

　　七月的末尾Alice窝在Mars的怀里笑着对他说：“呐呐，Mars，这生日便不要庆祝了吧。女人啊，一过了30岁，就最讨厌听人对自己说‘生日快乐’呢。”

　　Mars扶住Alice的身子，避免她从摇椅上滑下去。听着妻子略带撒娇的请求，他想了一下回答：“Alice，我下月也许要去罗马做报告。你知道的，我手上的几个实验课题最近都出了成果。”

　　“是吗？那Mars你要努力啊！呐呐，多吃些苹果吧。” Alice先是有些吃惊，然后笑着喂丈夫苹果切片。

　　Mars嚼完口中的水果，拍了拍妻子的脑袋说：“到时你请假来看我吧。我带你去梵帝冈。”

　　“咦，梵帝冈有什么好玩的啊，每年圣诞节都能看到教皇的脸呢。而且我请假了谁来付我薪水？” Alice用着玩笑的语气推拒。她知道Mars是想为她过结婚纪念日，但她不愿影响到他的工作。何况，他们过什么结婚纪念呢？以什么名义？难道说是“十年”？

　　Mars低头看了怀里的妻子半晌，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Alice，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我都认为我的脸比教皇的更具观赏性。”

　　Alice听了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说什么呢！”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我的确比较英俊吧。” Mars还是用认真的口气说着，Alice边笑边将手中的苹果整个塞到他的嘴边：“好了好了，吃苹果吧你。”

　　Mars咽下嘴里的苹果，抬起Alice的脸吻了吻：“你来吧，我付薪水给你。” Alice轻嗔了一句：“傻瓜。”继续把脸埋在他胸前笑得不停。

　　最后她到底还是飞去了罗马。虽然在向上司请假时，那个单身多年的中年妇女用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对她说：“32岁生日快乐啊，Alice。”但她甜蜜地笑着回敬过去：“Thank you，Maya小姐，我想你不介意同时祝我十周年结婚纪念日快乐吧。”

　　Alice订到的机位是夜行航班。8月14日晚23点44分起飞。等飞机真正爬行至几万英尺的高度并开始平稳飞行时，正好是8月15日00点12分。32年前的她，在这个钟点这分这秒出生在一家小公寓的卫生间里。她的母亲瘫坐在地上，羊水和鲜血染了满地都是，她滑出子宫，躺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开始竟连哭的声音都没有。

　　Alice用手覆住额头，手心和额上竟都是细密的冷汗。她已经好几年没有想起了，这个冰冷疯狂的场景。她的母亲看着她，缓缓地叙述她出生的情形，就是这么几句话，反反复复地说着。然后是狰狞的笑声，她抽搐着对着她笑，那是多么可怖的一幕。最后，她的哥哥，她爱了很多年，唯一深爱着的哥哥将她赶走。他用一种悲伤又害怕的语气对她说：“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你走啊！”

　　回忆进行到这里，Alice终于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坐在她身边的一位老先生惊恐地喊来乘务人员。于是好几个声音围着她：“您没事吧，女士？”“需要什么帮助吗？女士。” Alice费力地摆摆手，她用虚弱的声音问：“抱歉，可以给我一粒安定吗？我有轻度的神经衰弱。”

　　半个小时后，药效终于上来了。Alice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可是过去还是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有些事这几年本以为淡去了，现在却更加排山倒海地向她涌来。

　　六月末，气温已经高居不下，Alice终于结束了自己所有的考试，而这天也正是城大举行毕业典礼的日子。Naveen已经在《环球评论》中谋得了职位。Mars同时收到了城大的研究所和A国几所大学的录取通知，无论怎么选择都是好的。对他们而言，前途就在脚下，一片光明。也许还有幸福在期待着。

　　Alice赶到大礼堂，典礼已经结束了。毕业生在大草坪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做最后道别。Mars被教授找去做最后动援。Alice找到Naveen的时候他正躲在少人的树阴下乘凉，顺便婉拒一些来做最后告白的学妹。

　　Alice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温和地笑容，轻声细语地安慰那些失望伤心的女孩子。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时而抽痛。她非常明白这些做着最后努力的女生，因为她们将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以往费尽心思想要造成一次巧遇，今后再也不可能了。他就要从她们每日每日的生活中消失。于是什么希望也没有。而她，不幸地，和她们一样。

　　Naveen看见了她，微笑着对她招手。Alice走过去，强自镇定地开口：“恭喜你啊，Naveen学长。”“啊，Alice，以后电视台就要靠你们啦。好好努力吧！”他和她说话，非常温柔，可不过是些客套。她忍不住喃喃：“学长，我们以后……”“啊，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帮忙啊！我随时候命。” Alice看着他笑，警觉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学妹，在他眼里也许和其他人根本没有什么分别，而马上他们就可能不再交集。她的心是这样煎熬，漫长的十多年，她已经等够了。她怎么能再次忍受他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她爱他啊！深深地爱着。而如今这灼人的感情让她窒息。

　　于是Alice情不自禁地上前拥抱住她的哥哥，小心翼翼地拥抱他。Naveen先是一怔，然后浅浅地回抱住她。他只当她是善意，却在听见她在他耳边一句轻声呢喃时完全震住了。她那仿佛不经意的气息钻进他的耳鼓，直达大脑。她叫他：“默哥哥。”于是他忘了收回他的怀抱，他甚至不敢问她“你刚才说了什么？”

　　这个拥抱就在似是静默中的天长地久里继续着。直到被一个娇美的声音惊醒：“默。”

　　他们迅速分开，Alice有些难受地对自己说：梦醒了。便顺着声音看来人是谁。Naveen对着那个走过来的女子挥手：“姐，我在这里。”然后他发现自己温婉端庄的姐姐脸色骤变，并气急败坏地怒吼：“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Alice的脸色白得像张纸，她眼睁睁地看着Narumi冲到自己的面前，劈头盖脸挨了一记耳光。“啪”一声，Naveen愣在原地，还没待他开口，就听见Alice很低很低地叫了声：“姐姐。”“什么？！”于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三个人坐在学校电视台的剪辑室里，Narumi再次确认门上了锁后，立刻走到Alice面前咬牙切齿地问：“你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Naveen拉住她坐下，他还是很混乱，一时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Alice抬起头有些悲哀地对他一笑：“哥，我是秦榛。”

　　Naveen闻言跌坐在椅子上，他紧紧盯着那个女孩子，刚才她对他说，她是他已经死去多年的妹妹？她疯了吗？

　　Alice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脸，心痛愈甚，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泪：“虽然你不记得我了，但我没有死。我回来了。……默哥哥。”她终于忍不住用童年时的亲昵称呼去唤他，眼泪滑过唇角。那是很简单的几个音节，可她需要多大的勇气才敢这样说出口。

　　他又听见她这样叫他，就像小时候的无数次那样，软软的嗓音，叫他“默哥哥”。于是他终于确定他的秦榛回来了，而且就在他身边。他禁不住伸出手去抚摩她的长发：“榛……为什么？”

　　“默哥哥……”Alice为他的温柔所蛊惑，多年来的辛酸痛楚一股脑儿地涌上来，“6岁那年父亲和母亲带我去A国，他们把我放在街道上，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接我。我被城管人员送进了孤儿院，后来被人领养。领养我的老夫妇死后，一直是Jack在照顾我。可是我很想你啊，默哥哥，我不能忘记你，所以就回来找你。我不敢回家去看你，因为父亲他们不要我了啊！他们不要我啊！”

　　Naveen心惊胆战地听着Alice诉说她多年来的艰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父母竟然做出这样残忍的事。他将Alice埋进自己的胸膛：“嘘，榛，没事了，没事了。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谁都不能伤害你了。”

　　“默，你疯了？！爸妈绝不会同意的！” Narumi愤怒地低吼，她狠狠瞪了缩在自己弟弟怀里的Alice一眼，“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

　　“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去问爸爸。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是犯罪啊！” Naveen安抚着轻微颤抖的Alice，脸上没有笑容，严肃而失望地望着自己向来温柔的姐姐，“还有，为什么我竟然想不起来这件事？我的记忆里只有一些很零散的片段，连榛的脸都很模糊。怎么会这样呢？”

　　Narumi第一次看见自己弟弟这样的眼神，疼痛的，带着愤怒的谴责，他甚至质问她。她黯然地垂下头：“默，你要相信，爸妈他们是有苦衷的。当年，爸妈从A国回来后，告诉你榛在那里出车祸身亡的消息后，你根本不愿相信，一直大吼大叫，还不停地哭。你们两个从小感情就很好，大概是因为太难过了，你开始发高烧，说胡话，结果在医院住了很久才见好。你病好后，情绪平稳了许多，但是也就不怎么记得榛的事了。我们以为丧礼过后就什么事都没了，没想到她居然回来了！”

　　Naveen听完，愣愣地看了Alice一会儿，倏地拥紧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榛，榛，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你回来了！还好，还好，你还活着。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所以不要再离开我了，榛！”

　　Alice感动的眼泪流下来，她环住Naveen的肩膀，哽咽地说：“默哥哥，我发誓今后都和你一起。我爱你啊。”

　　“我也爱你，榛。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那默哥哥，我们结婚吧。”

　　……

　　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寂静。久到Alice几乎不能呼吸。

　　“你说什么？榛。” 她的哥哥用一种不是惊恐，也不是诧异，而是非常迷茫的表情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呢？榛。”

　　“哥，我爱你，不是兄妹之间的那种，是男女的那种！我想要一辈子只和你一人在一起，和你结婚，组成家庭，生儿育女……” Alice笑得有些凄凉，可她还是想要向这个男人清楚地传达自己的感情。

　　“够了！”在一旁的Narumi忍无可忍地打断了Alice的话，她已经受够了，这个孩子，从前破坏了她的家庭，现在想要伤害她的弟弟吗？她果然是个疯子！“爸爸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祸害。”

　　Narumi走上前，一把拉开紧握住Naveen手的Alice，有些失控地掐着她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想将她生吞活拨一般：“秦榛，你仔细地听清楚。你根本就不是爸爸的孩子！”

　　“……姐？”

　　“我才不是你的姐姐，默也不是你的哥哥。秦家从来都不应该有一个小孩叫秦榛！”

　　Alice坐在地上，双眼睁得很大，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充满恨意的脸。

　　“当年爸曾被公司派去出国公干半年。妈在那段时间里和自己的旧情人重逢了，那个男人甜言蜜语，虚情假意，哄骗得妈居然向爸提出离婚，不惜抛弃我们，也要和他在一起。但是当妈怀了他的孩子后，才知道原来他根本不愿意和她结婚。很快地，那个男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妈一个人痛苦地生下了你。一开始，她以为凭着她和那个男人的爱情，他一定还会回来找她的。可是，妈等了很久，他还是没有回来，他根本不稀罕妈妈和他们的孩子。后来爸爸把妈妈和你重新接回来。那时我虽然还小，但还记得非常清楚，每次妈妈看见你的脸，就会想起那个男人，就会变得很忧郁或者很暴躁。如果不是爸爸陪着她，爱她，妈的一辈子就只能那样毁了！所以后来爸妈终于决定要扔掉你了，可你又为什么要回来！还想要带走默！你这个疯子，你从来就只能伤害身边的亲人啊！”

　　真相毕露。Narumi由于太过激动，呼吸起伏得很厉害。反观Alice，她安静得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娃娃，瘫坐在地上，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Naveen还是那样迷茫的神情，只是他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眼睛里全是害怕。

　　死一样的沉寂持续了很久。Narumi终于恢复了冷静，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本不该让自己的弟弟知道的秘密。看着他无措的样子，Narumi心疼地拍拍他的脸颊，扶起他离开。

　　“默，没事的。回到家什么也不要说。今天发生的事你通通忘记吧。知道吗？默。”

　　Narumi的声音渐渐没有了。剪辑室里终于只剩下Alice一人。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少个小时，只知道自己头晕眼花站不起来。她摸摸自己的脸，干干的，凉凉的。真是奇怪，她居然流不出眼泪来。她本来应该哭得很伤心才对啊。可是这样荒诞的事实却令她克制不住地想发笑。它是一个比八点档还要狗血，更要可笑的故事啊。可是她的声音通通闷在胸腔发不出来。这个世界怎么可以对她这样“仁慈”？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