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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菱(一) “没人能说 ...

  •   析木站在船头,手上撑着竹篙,一边划动,眼光却始终落在船尾半躺着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注意到了,却浑不在意,他大约三十多岁模样,面相算不上多英俊,但很耐看,带着点沧桑感,鼻梁挺拔,瘦削的脸庞在天河星光的映衬下又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起,整个人看上去不拘小节。
      “你家宫主也太给面子了吧,析木大人。”良久,男人伸了个懒腰,操着慢悠悠的语调说道:“派星次神官这样的大人物来接我。”
      “大人物可不敢当,小小星官而已。”听他和自己搭话,析木温和地回应,“这次宫主找罗先生是有事相求,不得拿出点诚意么?”
      “我和苍龙是多年的老相识了,这星域,来过十多次,熟悉得很。”男人继续道,“我记得之前,这里的摆渡人不是你吧?”
      “不是我,我是临时的。”析木语气仍然恭敬,“天河有专职的摆渡星官,只不过,这次是宫主特意要求的,为了迎接先生。”
      “哎,不用喊先生。”男人不自然地摆摆手,“搞得我好像教书的一样。”他顿了顿,手臂按在船舷上,撑起上半身,“现在那大城市中,早就没有教书先生了,人们大多也不记得问星人。”
      男人对上析木的眼睛,少年眼中像是藏着万千星光,“你喊我六哥就行了,他们都这么叫。”
      “好,六哥。”析木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属于您的星号,也没人记得了吗?”
      “你这话说得不对,来了你们的地盘,需要的时候,当然得自报家门。”六哥忍不住笑道,说完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快到了吗?”
      说话间,小船已经靠岸,析木麻利地将船停在码头,拴好,放下竹篙,“六哥,和我来吧。”
      也许是为了赶上时代,六哥只觉得星域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料。
      “析木,我记得这儿是个村子吧,怎么改成楼房了?”
      “你们也修马路啊?比之前方便不少呢。”
      “你们宫主现在住哪儿?别告我原来东宫那么气派的宫殿改办公楼了。”
      带路的少年回过头来,“六哥,看来您是好久没来了,四宫的宫主们开会商议,一致认同要让星域跟上你们人界的步伐,所以,这里是新时代的星域哦。”
      六哥觉得有些难以消化,他环顾四周,“可是…天河渡口那儿怎么没变?还有,你们不用交通工具的吗?”
      “天河和摆渡人的传统保留下来了,不然摆渡的星官岂不是无事可做?”析木耐心讲解,“至于出行,六哥不用担心,我们星官有些自己的办法。
      “六哥,看那儿。”
      六哥顺着析木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矗立一栋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楼身呈现青绿色,上面还画着无数星象和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门口站着执勤的星官,四周有人巡逻。
      “果然,苍龙那家伙的品味还是这样。”六哥故作嫌弃地撇了撇嘴,“这办公楼,少说也有十几层吧。”
      “宫主在顶层,我带您上去。”析木带他走进一楼大厅,简约的吊顶星灯,宽敞的空间,舒适的待客区,还有闪闪发光的星体装饰,六哥只觉得星域的建筑,比自己那儿的要好多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不少是星域东宫管辖下的普通民众,来这里办事,果真如析木所说,星域的民众们都拥有各自的法力,有的在空中一画,就能打开一扇门,有的带着自己专属的坐骑,有的看似平平无奇,却准确无误地隔空指挥着大厅里的物品。
      “析木大人回来了。”一个清瘦中年人刚好从里面出来,冲析木打招呼。
      “嗯,姚大人辛苦了。”
      待中年人走远,六哥在析木耳边道,“那人,不会是…那个老姚吧?”
      他称呼也随意,析木好脾气地一笑,“正是,姚公伯姚大人,东宫的宿主之一。怎么,六哥和姚大人关系不错?”
      “没有没有,只是之前好像见过一面,又听苏元提起,对个号。”六哥双手交叉,从后面抱头,“直接去苍龙那儿么?”
      析木也不多说,默认了他的问题,随后径直走进一楼大厅尽头的一扇小门。
      小门里面空间并不大,四周墙上用淡淡的青色颜料涂抹了看不懂的符号,地上画着一个法阵,中央是苍龙模样的图腾,外围一圈,能看出是七种星宿的排列。
      析木拉着六哥站到法阵中央,手上亮起星光来。
      “星次神官析木,请见宫主大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束青色光柱从两人脚下升起,将二人完全笼罩在里面。六哥只觉得有什么人拽了他一把,等青光散尽后,就听析木在旁边道:“到了,宫主正等您哪。”
      还是一样的法阵,一样的小门,六哥推开门,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大厅了,顶楼的房间只有两个,一个是浅棕色实木做的房门,另一个更宽阔一点的,门上罩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是宫主的办公室,这个是新的会议厅,哦,还连通着星域空间,管辖区之内只有这里能直达其他三宫。”析木把自家新的办公楼毫不吝啬地介绍给六哥,“最顶层也就是第十六层是宫主,十五层属于我们三位星次神官,一至十四层,七位宿主一人负责两层,剩下就是那些星官们,也都有各自的地方。”
      “这要放到我们那儿,标准的豪华大公司啊。”六哥口中啧啧称奇,“想当年还是传统宫殿呢,红砖碧瓦,长廊曲折,对了,不知道我那小徒弟,要见了会是什么反应,在他印象里,星域我就带他来过一次。”
      析木点点头,抬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随着敲门声,里面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
      析木推开了门,屋内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穿青色短褂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给人彬彬有礼的感觉。
      “尘荼来了。”那年轻男子温和地笑笑。
      不过办公室另有其人——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一身红色蓬蓬裙,马尾辫上系着硕大的蝴蝶结。她坐在苍龙宫主的办公桌上,晃荡着双腿,见析木带着六哥进来,歪着头打量他。
      “苍龙,好久不见。”六哥向完成任务离开的析木点头致谢,随即一点儿也不拘束,坐在会客的沙发上,身子一仰靠上靠背,“办公室布置得不错啊,这倒比以前先进不少。”
      苍龙宫主仍然淡淡地笑了笑没反驳,桌上的女孩子却忍不住说话了,“苍龙,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凡人朋友?”
      “是啊,丫头。”六哥懒懒地出声,不等苍龙答话,下巴朝女孩点了点,“朱雀宫主吧,不在你那南宫的高楼大厦里待着,跑来这儿做什么?”
      “要你管。”朱雀宫主到底沉不住气,“我来有事要说,正好让你碰上而已。”
      “尘荼。”苍龙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开门见山道,“我们的事,和朱雀那边也有关系。我想问你,你还记不记得,曾经被星域判为极大罪恶的那两位问星人?”
      六哥知道事关重大,于是也正襟危坐起来,“极罪问星人,当然记得,说起来,他们两人,和我还有些交情呢。”
      “正是他们。”苍龙接着说,“他们的名字,至今都是无法言说的禁忌,可是我最近得知,那两位问星人,似乎有过后代,他们在人界留下一子,将他秘密藏了起来,然后才返回星域,甘愿接受所有审判。”
      “所以你拜托我来,就是为这个?”六哥反问。
      “如今不少人对问星法虎视眈眈,还能记着问星人,重视星域的人早已寥寥无几,尘荼,你不觉得,现在的问星法,几乎已经后继无人了么?你有长汐一个徒弟,可以后呢。等长汐长大,像你一样,他如果没有传承问星法的对象,那最终,我们都将被人遗忘,湮灭在尘埃之中。”苍龙滔滔不绝道,“所以这次,我叫你来,就是要你帮忙,尽力而为,寻找那个孩子,同时保护好问星法,让它重新活起来。”
      说完,苍龙仿佛怕六哥不会同意,又补充,“这不是我的命令,是三垣四宫所有星官,乃至星域所有百姓,共同商议的结果。”
      苍龙说罢,在面前办公桌的一块晶体屏幕上点了一下。
      “通知尾宿宿主,速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元跟着你们,没添什么麻烦吧?”苍龙又转向沙发上的六哥。
      “怎么会呢,那姑娘机灵得很,会看人眼色,现在和长汐早就玩到一块儿去了。”六哥应道,“话说,你东宫少一位宿主,不碍事吗?”
      “咱俩的关系,还用客气不成?”苍龙摇摇头,正赶上应声而来的尾宿宿主——一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苍龙冲他招招手,“不仅如此,为了安全,我还要再委派一位宿主跟着你呢,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东宫座下宿主尾火虎,朱招。朱招,这位便是你今后要帮助的问星人。”
      那年轻人一头红棕色短发,一看便是憨厚的性子,模样也不差,听了宫主的吩咐,便向六哥鞠躬:“可是尘荼先生?朱招久仰先生的大名。”
      “怎么苍龙宫主座下的人都这么客气。”六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哎不用行礼,你那个…你身份好像比我高吧?叫我六哥就行,不用称先生。”
      “见过六哥。”朱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改口。
      “今后你便和心月狐一起,跟着尘荼师徒二人。”苍龙安排妥当,“好了,你去准备一下吧,一会出发。”
      “是,宫主。”
      等朱招出了门,一直没吭声的朱雀又坐不住了,“苍龙,你派出两个宿主去凡人那里,不怕引来麻烦么,我南宫只一个都让我焦头烂额了,况且还是未经允许之下。”
      “南宫出什么事了?”六哥听出朱雀话中有话。
      “不瞒你说,那南宫宿主井木犴没有经得我的允许私自离宫,前往人界,毫无音讯,又拒不自认,我们也正在想办法。”朱雀皱起秀气的眉头。
      “井木犴所跟随的,十有八九不是星域认可的人,不然也不会不敢回来,又或者是想要得到什么。”六哥井井有条地分析道。
      “那就交给六哥呗,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朱雀跳下地,看向六哥,“放心,六哥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南宫众星官定当不吝相助。”
      六哥没有说同意,却也没有拒绝,他一本正经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脸上一贯随心所欲的表情此刻早已敛去了大半。他面对着苍龙朱雀两位宫主,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问星人罗尘荼,便接下星域之托,此番承诺既出,定不负众望。”
      六哥声音不大,也没什么专门的情感,朱雀和苍龙却出奇一致地感受到了他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势,丝毫不输给那些法力高强的星官。
      “问星法不会失传,也不会被人滥用,诸位大可放心。”他笃定地补充了一句,朝两位宫主一挥手,转身出了房门。
      析木带着朱招,已经在大厅等着了,六哥通过升降电梯一样的传送阵下到一楼,老远便看见了二人。
      “析木大人真够尽职尽责啊,我看你这人能交个朋友。”六哥不见外地拍拍析木的肩膀,“下次有空,请你来我们凡人的地盘,怎么样?”
      “好啊,那我等着。”析木道,“走吧,我再送六哥过河。”
      而此刻顶楼的办公室里,朱雀并没有急着离开。
      “苍龙,你那位问星人朋友,好大的口气。”
      “他本来就是这个性子,你若是和他处得久了,自然也习惯了。”苍龙应道。
      “问星法的去留,连你我都不能左右,他又是怎么又这么大的信心的?”
      “因为问星法属于问星人,它虽然来源于星域,但不也只有问星人,才能使出问星法吗?”
      “可是…”朱雀还是不放心,“你怎么就相信,那人能保得住问星法?”
      “他既然有本事放话,我便信他能保住问星法。”苍龙不紧不慢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你不要忘了,当年那两个极恶之人,也是问星人,也曾夸下海口,信誓旦旦要保问星人的一切,可最后呢,背叛了问星人们,也背叛了星域。”
      “他们急功近利,和尘荼不一样。”苍龙似乎已经胸有成竹,“当年星域审判,主判者是三垣派来的星官,我们四宫宫主也只是参与其中而已,或许…有什么疏漏也说不定。”
      朱雀到底说不过苍龙,她心有不甘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于是重新抬头,对上苍龙等待询问的目光。
      “对了,我还想知道,那个六哥,到底是什么来历?”
      苍龙透过窗户,眺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等了片刻,这才开口道:“我和他相识,也是从他成为问星人那时候起。
      “他本姓罗,因为在家里排行第六,便将六作大写,起名罗陆。
      “罗家很早就和问星人有交情,也出过几位高手,罗家现任家主罗琛,便是罗陆的堂兄。
      “罗陆十八岁那年,拜问星人为师,得星号尘荼,他天赋异禀,不出两年,便将问星法学得大半。
      “后来,罗陆帮了我们不少忙,他二十七岁的时候,也就是十年前,罗陆突然告诉我,他决定退出师门,等自己寻到了传人,就辞去问星人一职。
      “我预感是出了什么事,再三追问,可他并没有讲,只推辞说厌倦了,想过自由点的生活,也就在那次我们见面,我派出心月狐苏元去人界协助他,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小徒弟。”
      朱雀见苍龙停下了回忆,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他还没有辞职吗,十年也没有教完问星法的内容?”
      “不,那个孩子也很聪明的,我觉得,他是有必须自己亲手做而没有做完的事,不想借徒弟或他人之手。”
      苍龙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六哥,他的亲戚也好,朋友也罢,没人能说得清楚,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到底有多少秘密。”

      六哥深吸一口气,难得仔细地抹平衣服上的褶子,手里抱着一束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颜色清雅,显然是刚刚摘下来的。
      朱招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六哥从星域回来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买了花束,带他打车去了远离市区的地方。
      “六哥是要去哪儿啊?”朱招忍不住问了一句。
      “见一个老朋友。”六哥轻描淡写地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有十年了,我每年都来看他。”
      朱招睁大了眼睛,“那这个人,一定是六哥最重要的人吧。”
      “为什么这么说?”六哥笑了一下。
      “不然干嘛要大老远跑来这里呢,如果他对六哥你来说无足轻重,那六哥也不用坚持十多年了。”
      “你这虎崽子,见过多少世面?”六哥忍俊不禁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有时候不能只看表面,我和他的恩怨,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良久,他又叹了口气,“我那朋友早就不在啦,死了得有十多年了。”
      朱招有些意外,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六哥抱着花束,下车步行走了很长一段,在一片断墙边停下。
      断墙像是很久无人居住的小屋,历经风吹雨打之后没能留住,还是坍塌了,倒下的砖瓦散了一地,旁边有几棵还没长大的树苗,显得孤零零的。
      “十年了,这些小树苗长了不少。”六哥自言自语着,俯下身,将花束轻轻放在树下,“闲话就不多说了,一切安好,老朋友。”
      “还有,你拜托我的事,放心便是。”
      他念叨几句,转头朝朱招道,“走了,虎崽子。”
      “那个,六哥,这里…你那位老朋友就在这里吗?”朱招还是忍不住好奇。
      “这是他生前的住处而已,放心吧,没有埋在这儿。”六哥看出他的疑惑,也不掩饰,坦然道,“那人生前犯了事儿,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他,就算是骨灰,也是要拿去的。”
      “你说谁?他犯了什么事?”
      六哥停顿了一下,“问星人,和我一样的问星人。”
      “也是问星人?”朱招惊讶道,“我认识吗?”
      六哥看了他一眼,“二十八宿主早已存在千万年之久,你们理应听过他的名字。”
      朱招等着他的下文。
      “乐鸿安,曾经星域鼎鼎有名的预言问星人,对问星法了如指掌,能力不亚于十二位星次神官。
      “朱招,你不可能不知道,本来是佼佼者的问星人,最后却被定为极罪者,在星域空间中永远不得脱身。
      “他本来有机会为自己辩解的,可惜他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六哥说到这儿,情绪有些激动,朱招能看得出来,他在为那个逝去之人而不平,至少,那人不完全是六哥所说的,恩怨纠缠不清的人。
      “朱招,走吧,带你见见我那个小徒弟。”六哥只是一瞬间,就收起了全部外露的情绪,好像刚才的那些只是朱招的错觉,“还有苏元,你和她也好长时间没见了吧?”
      “啊,好的。”朱招顺从地跟上,突然想起什么,道:“六哥,还有一件事情。”
      他手中燃起一团小火苗,火苗熄灭,化作一张带着苍龙图腾的纸。
      “宫主让我把这个给你。”朱招递过纸条,“这是四宫调查后的结果,上面的词是四个人的代号,这四个人有统一的上司,统一的命令,目标也是一致的。”
      “问星法?”
      “六哥猜的不错,目标正是问星法。他们隐匿于普通的人们中间,用尽所有办法,要得到问星人千百年来守护的东西。”
      “锦心、黑桃、赤菱、韩梅。”六哥念出四个代号,“朱招,你家宫主确定没弄错吗?”
      “当然没错,我们已经调查了很长时间了,确定就是以这四个人为首,他们会委托别人或者亲自找上问星人,让问星人听命于自己,不从的便直接杀死,手段残忍至极,据说这四个人背后有一个下达命令的幕后主使,不过,还没能确认是否属实。”朱招一股脑地交代,“六哥,宫主和我说,这四个人和你要找的也许有很大的关系。”
      六哥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朱招和苍龙的推断,“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这是纸牌中的四种花色,分别代表着一个人,而且是那位可能存在的幕后主使手中的四张牌,怎么出牌,他全都尽在掌握。”
      他把纸片收了起来,“有点意思,看来我当年的那些事儿,还是没完。”

      “你打听到的,确定是真的吗?”
      说话的人身形隐于暗处,只能从声音上听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
      “是真的,我保证,大人。”跟她汇报的是个青年模样的男子,但从体型上看,又并不高大。
      少女沉思了片刻,“罗陆这家伙,还有点本事,如今星域再派一名星宿,可是给我们又增加了一点难度。”她话虽这么讲,却没有半分为难的意思,“黑桃,我吩咐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黑桃便是那人的代号,他连忙道:“大人放心,有锦心和我配合着,没问题。”
      “好,那你们就给我看好了,罗陆和他的那个小徒弟,一个都不能放过。”少女笑起来,“他有把柄在我手里,一旦我暴露他的秘密,星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自然不用怕他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黑桃领下任务,待要离开,又停住了脚步,“大人,那个罗陆,可是现在星域最厉害的问星人?”
      “现在是,不代表永远都是他。”少女不屑地说,“罗陆和他徒弟的问星法,皆以生杀为主,看似凌厉,只是表面功夫,这么多年,星域真正让人忌惮的不是生杀,而是预言。”
      “预言?”
      “问星法总体可以分为三种,生杀、守护、预言,掌握预言问星法的问星人,地位更高,数量也更少。”
      黑桃:“那您说的,当年和我们作对的那两位,可是预言?”
      “姓乐的那个,便是预言。”少女语气带了几分嘲弄,“可惜啊,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好队友。到头来,不还是丢了性命。”
      “还是大人想得周到,只是当年您损失了一张好牌,有点…”
      “一张牌而已,算不上多大损失。”少女道,“没了她,我照样耍得他们团团转,你不用担心这些。”
      “大人所言极是,那我就先告辞了。”黑桃冲少女微微一鞠躬,却听见对方叫了他的名字,“黑桃。”
      “在,大人还有事吗?”
      少女没急着开口,她迈步从暗中走出来,站到了黑桃面前,两人离得很近,黑桃抬起脸,能看到少女脸上讳莫如深的表情。
      “你做我的手下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
      黑桃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莫名其妙地答道:“这…想来是没有的吧,大人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随口一问。”少女说,“你放心,我承诺给你的,不会少,你只给我办好这一件事就行。”
      “好。”
      黑桃应下,转身离开了少女的住处。
      少女却好久没挪动,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背影的方向。
      一束光从窗子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右手手指上,能看到一枚清冷的银色指环。
      “小帆。”
      好像有个声音这么叫了她。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却又陌生到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
      少女踌躇片刻,还是凭着一点潜意识,开口应了那个声音。
      “师父,是您吗?”
      可无人再回答。
      她恍惚间,这才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十年前,这里就已经变了样子。师父早就走了,她最熟悉的人,早已离开了很久很久。
      少女自嘲地挤出一个笑容,将房间里的窗帘拉开一点。
      她站在窗边,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城市,在少女脚下,散落着无数张花色不同的纸牌,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却被人撕成了两半。
      “六哥,这场赌局,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归海甯双手撑在窗台上,向外不断张望着。
      窗外的阳光悄悄地洒进来,薄薄的一层,笼罩在少年的身上。
      他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T恤衫,一条运动裤,头发长了也不打理,随意地一扎。左边耳垂上的银色耳环反射了一点阳光,在墙上打下一个光斑,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断跳跃。
      “六哥说话不算数吧,说好午饭之前一定到家的,这都几点了。”
      归海甯嘴里嘟囔着,在柔和的光线中微微眯起眼睛,他长相带了几分邪气,又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五官都长得恰到好处,脸型也几乎称得上完美,再加上眼睛下两弯似有似无的卧蚕,没有表情的时候,眼睛里好像也永远带着笑意。
      “都在这儿看一上午了,就不能过来搭把手?”苏元握着锅铲,腰上绑着围裙,用好不容易腾出来的手擦掉脸上的面粉,随后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六哥不过是去趟星域而已,又不是出差。”
      对方又恋恋不舍地向外看了片刻,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哎呀,苏元,做饭这种小事,你一个人完全可以胜任嘛…”
      只是他话音没落,就在女生威胁一般的眼神下乖乖进了厨房。
      苏元和归海甯将丰盛的饭菜摆上桌的时候,正好听到门铃响了起来。
      “是六哥吧,算起来时间也差不多了。”苏元示意归海甯去开门,“不过,六哥确实比定好的时候迟了一…”
      她话说到一半,看清跟在六哥身后的人,愣了一下。
      六哥见两个孩子用疑惑的眼神盯着自己,连忙开始打圆场,“怎么了这是,这么不欢迎我吗?”
      他说完把身后的朱招往前推了推,“小元,你们家宫主可是大方,又派了朱招来,今后你可有伴啦。”
      “看来宫主是对我不放心喽。”苏元耸了耸肩,“朱招,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吧。”
      那边六哥介绍完新成员,转头对自家小徒弟笑笑,“阿甯有等我吗?这次办了点私事,耽搁了。”
      “什么私事?”归海甯随口问道。
      “没什么,苍龙和我聊了一会儿。”六哥轻描淡写地回应,“来来来,吃饭,朱招,你不用拘束,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朱招顺从地在六哥旁边落座,他看了一眼后者,终于没忍住,小心地开口道:“那个,六哥,你不是去…”
      六哥一皱眉,用一个眼神打断了他。
      “去哪儿?”归海甯没有放过他瞬间的表情变化,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追问道。
      苏元打量了一番对面的朱招,不等六哥回答,抢先说:“我们家宫主想必没那么无聊,让我猜猜看,宫主派出东宫两位宿主,是要对付什么人吧,还有六哥,你可从来不逾时的。”
      六哥没有否认苏元的推测,“你们不用知道太多,安心待着就好。”
      “六哥可是得到了新的消息,见了什么人?”苏元胸有成竹地一笑,透出妖狐特有的媚态来,“你瞒不过我的,六哥,不然,宫主也不会之前就命我过来。”
      归海甯听她语气肯定,“苏元,是什么消息?”
      “那就要问你的师父大人啦,我不知道。”苏元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饮料杯,“没关系,六哥,你如果真有什么难处,我们会一起出力的。”
      六哥叹了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确实,朱招和我说,已经有许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们的问星法上,他们必然有详细的计划,每一步出的牌都有用处,还有就是,南宫那边…”他转向苏元,“南宫井木犴一直不肯回星域,你听说了吗?”
      “没有。”苏元说道,“再说了,这是南宫那边的问题,东宫的星官不管分外事。”
      “那就难办了,朱雀还让我帮她看着点。”六哥说完,掏出朱招之前给他的纸条,“这四个可是重点对象,你们一定要多加留意。”
      苏元接过来,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看这名字,就知道不简单啊。”她将纸条递还给六哥,“不过要了解他们应该也不难,下午去问问六哥你那个朋友,不就有眉目了吗。”
      六哥点头道:“说的也是,阿甯,你下午替我去一趟。”
      “你说孟兮姐啊?”归海甯伸了个懒腰,“不过你提前和她说好了吗,不事先约时间的话,我去十次,有九次她都不在家。”
      “怎么会。”六哥把纸条塞给他,“孟兮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我和她这么多年交情了,比你更了解她。”
      归海甯:“可是师父,现在的女生,每天逛街和约会不是更让她们感兴趣吗?”
      可坐在对面的师父大人才不会听他的:“废什么话,叫你去你就去。”

      午后的街道透着一股好闻的味道,来自温暖的阳光和街道两旁浓密的树荫。刚刚入夏,云汉城并不太炎热,是让人倍感舒心的温度。
      归海甯走在路边,一边从手机里找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
      过了片刻,电话中传出一个好听的女生声音。
      “兮姐,是我,归海甯。”
      “阿甯,找我什么事啊?我现在正在外面呢,要来的话,你得等上一会儿。”
      “兮姐又在逛街吗?”
      “跟朋友约会,不过你如果不愿意等,过来找我也可以。”孟兮的声音混在一片略显嘈杂的环境里,“怎么样,我把定位发给你?”
      “人多吗,我不太愿意在太乱的地方。”归海甯问。
      孟兮:“没事啦,我就带了一个朋友过来,不会让你待太久的,或者,我们一起换个地方也可以,稍等啊。”
      她说完挂掉了电话,片刻后,发了定位给归海甯。
      定位显示在城市中心的购物广场,一家颇受欢迎的甜品店。
      归海甯赶过去,或许是周末的缘故,甜品店的顾客比往常要多,但总归算不上拥挤。他进了店正四处环顾,听见孟兮喊他:“阿甯——来这边。”
      “哎,兮姐,好久不见。”毕竟是六哥的故交,年纪比自己大一些,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并不多,归海甯见到孟兮,便礼貌地先打了招呼。
      孟兮生得很好看,不太喜欢化妆,但即使素颜也不失美感。她总是扎着高马尾,白衬衣,黑色七分裤,帆布鞋,一副普通的邻家女孩打扮,平添几分青春气。归海甯听六哥说过,孟兮和他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两人虽然年纪不同,但有共同语言,加上孟兮结交广泛,知道的事情多,于是也算成了知己,孟兮很多时候都直接喊六哥的大名,并不在乎六哥的身份,自然,她也知晓问星人的许多秘密。
      “客气什么,你既然是罗陆的徒弟,以你师父和我的交情,就不用见外。”孟兮招呼他往里面走,“正好我们预订了座位,来坐会儿。”
      她把归海甯带到一张四人座前,“阿甯先坐这边,要喝点什么吗,今天兮姐请客。”
      “不用了兮姐,我还要拜托你事情呢,我很快就好。”归海甯推辞着,原本坐在那儿的一个男生听到两人回来,转头看过来。
      孟兮豪爽地摆摆手,“阿甯,不给我面子是吧?”她不由分说拉过归海甯,“哦对了,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你叫他小咏就行。”
      归海甯打量了一下那人,估计对方和他年纪差不多,也是二十一二岁,于是客气地点了点头,报出自己的名字,“你好,归海甯。”
      “坐吧,我再去买些饮料。”孟兮指了指男生对面的空座位。
      归海甯坐过去,再一次对上那少年的眼睛。
      一种“生人勿近”的傲气。
      归海甯对他眼神的第一感觉,便是孟兮的这位朋友,并不好亲近。
      起码不是像他自己一样,对谁都是笑脸相迎。
      “你和兮姐是朋友?”
      归海甯听那少年突然开口问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关系也不算很近,是我师父派我来的。不过,兮姐人很好的,我们偶尔也会在手机上聊聊天。”
      “你师父?”小咏疑惑地看着他。
      “是啊,兮姐没和你说过吗,罗陆,他们两个很早就认得了。”归海甯对人没什么防备,别人问他什么,只要不是隐私,他大多是如实回答。
      小咏挑了挑眉,他或许是天生便带着点痞子气,让归海甯总觉得,对方并不太欢迎他的加入。
      不过人家也没说什么,归海甯索性就忽略了过去。
      “你是学手艺的么?”小咏似乎对他的来历很感兴趣。
      归海甯笑了笑,“现在学手艺的人可不多啦,我不是学那个的——问星人你听过吧?”
      “你是问星人?”
      归海甯见他语气有不信之意,便将手搭在桌子上,轻轻动了动手指,很快,几团小小的光球在他的指尖成型,向手心聚拢汇合。
      “你看,像不像天上的星星啊?”归海甯把光球举起来,“好看吧,每个问星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法力,当然,还会有更厉害的,这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小咏没出声,看着他手里的光球,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听过问星人的故事。”
      “那就好办多了,有机会的话,我可以介绍我师父给你认识,他可是很厉害的问星人。”归海甯说起问星人来便滔滔不绝,说来也奇怪,他一个劲儿地自说自话,对面小咏好像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来,不知道是不是归海甯的错觉,他感到这少年的敌意没有一开始重了。
      “你们说什么呢——阿甯,可以啊,果然是自来熟,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你俩就一见如故起来了。”孟兮端着托盘过来,给两个男生面前都摆了果茶,“尝尝,店里的新品,味道应该不错。”
      “谢谢兮姐。”归海甯和她道谢。
      “哪来那么多规矩。”孟兮好笑地挨着归海甯坐下,“都是让罗陆带出来的,刚才说你找我有事,是什么?”
      “哦,师父拜托你看看这个。”归海甯掏出那张纸条,“是一个人给他的,师父说兮姐你应该知道多一点,说不定就认识这些人。”
      孟兮打开纸条:“这写的什么…赤菱、锦心、黑桃、韩梅——阿甯,这是人名吗?”
      “可能是,也可能是绰号什么的。”归海甯道,“兮姐,你听说过吗?”
      “弄得和地下交易一样,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孟兮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阿甯,罗陆只有这四个名字的线索吗?”
      “是啊,其他的,我们也没办法查清楚。”归海甯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听师父讲,这些人,是冲着问星法来的,他们可能还会有主谋在背后指使。”
      孟兮仰头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不好说,我确实没听过他们的名字。这样吧阿甯,我记下这四个人了,这些天帮你们留意着点,有什么问题会尽早告诉你的。”
      “好,有劳兮姐了。”归海甯收好纸条,有补充:“对了,还有一事。”
      “嗯?”
      “那个…我之前拜托姐姐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吗?”归海甯欲言又止。
      孟兮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会努力的,到时候把所有信息整理好给你。”
      归海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孟兮见他如此反应,提醒道:“阿甯,你背着罗陆查当年的事,到时候要让他发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些事,你知道得少,反倒没有坏处。”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兮姐放心好了,我不会了解太多。”
      归海甯说完站起身,“没事的话,就不打扰兮姐和小咏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
      孟兮没有强留,把他送出甜品店,“路上小心啊。”
      目送着归海甯离开,她这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小咏想什么呢。”孟兮看了一眼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小咏,“想和阿甯认识?”
      “他是什么人?”小咏抬起头。
      “罗陆的徒弟啊,阿甯不是和你说了吗?”孟兮微微一笑,“罗陆是我的老相识,很厉害的问星人。”
      “刚才那张纸上的东西…”
      “既然是老朋友拜托给我的,当然要帮忙查查。”孟兮一挑眉,“小咏要是想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哦。”
      小咏听罢,下意识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不用了吧,兮姐还是自己查为好。”
      “不说这个了,你知道刚才的阿甯,是什么来头吗?”她问。
      “问星人?”
      “不止问星人,我说的是他的背景。”
      小咏似乎听出来孟兮在故意卖关子,于是配合着摇头,“兮姐说的是?”
      “归海家的小公子,身份可金贵着哪。”孟兮说道,“你应该听过归海家的名声吧,云汉城有名的大家族,有属于自己的企业,现在当家的归海家主,就是阿甯的伯父,归海诚。”
      “那他让你帮忙查的事情,又是什么?”
      孟兮故作神秘,“知道太多可不是好事,小咏。”
      “他也和你交换?”
      “怎么能说交换呢,罗陆的徒弟,我自然是会多多帮忙的,你要说报酬,那或许就是以后的事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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