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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痴情尘世叹苍茫(一) 她爱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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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房中已无一人。她微微侧身,见一红衣女子伏在地上。
你是何人。银铃般的声音。
小姐,奴婢是嫣然。那女子答道。
你……抬起头来。她坐起身,头有些眩晕。
诺。嫣然抬起头,散下几缕青丝略带狭长的双眼有些红肿。尽管如此,嫣然仍抿着嘴笑,殷红的唇上裂开了几道血丝。
嫣然,你喝口水罢。她心疼地扶起嫣然,端了碗水。
谢过小姐。嫣然受宠若惊地双手捧起石碗,大口大口地饮尽。
我……这是在何处。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姐……这是您的“牡丹阁”……半月之前您曾跌入“千丈池”……嫣然如实答道。眼眶不禁又红了红。
“千丈池”……她猛地一惊,仿佛找回了所有的记忆。
原来,她姓施,名夷光。
千张池旁,她站在那里,痴痴的看着这潭深水,深不可测。
夷光。身后的人儿轻柔的唤她。夷光猛地转过身,羞怯地念道,勾践大人……奴婢……
你在作甚!勾践的剑眉一挑,满脸怒意,嘴角却噙着笑,不许唤我大人。
勾……践……夷光红着脸,发髻上的鸢金簮熠熠生辉。
如此甚好。勾践点点头,俊朗的面庞上映着红日的光芒,夷光为何在此?
为了看这方池水,夷光回过身,望着“千丈池”,喃喃自语,这池水真有千丈之深?
是。眉中含笑,勾践说道,是孤令人凿的。
哦?为何?夷光打趣地问道,将发丝绕在指间玩弄。
勾践忽而一笑,那笑甚似凄惨,更似仇恨。一抹怒意淌在眼底。
孤要人死,那人便活不得。语气温润如常,多了点阴冷罢了。他倏而转向夷光,眼神带有的神情深不可测。夷光,他顿了顿,我只有你了……
夷光咬咬牙,挤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她知道她为何会在此。若不是吴国,勾践不会沦为他国之臣,她也不会离范蠡,离了诸暨,离了苎萝村。还有郑旦呵,那双澄澈的杏眼,总爱抿着浅浅的酒窝,甜甜的唤她一声,施阿姊。
呵呵。夷光轻笑一声,纵身跳入“千丈池”。
夷光!勾践伸手欲救,却差了那一刹那。
大人……让奴婢……试一下水深……可好……夷光渐渐没入水中,仍旧笑着。那身棉质大炮,就如铁链般,拽着她下坠。
施夷光……勾践焦急地唤了一声,不过她已经听不清了。
黑暗,永无止境的黑暗……
小姐。嫣然已经打来了水,身后跟着三名宫女,一名捧着朱漆方匣;一名捧着木托盘,盘中一件“锦华烈羽衣”,大片的鲜红上绣着金色的牡丹,大朵大朵好不刺眼;还有一名捧着木箱,夷光自是想到,这其中必定是金银珠宝翡翠琉璃。她冷哼了一声,让嫣然伺候着换了衣裳。
大人在偏殿。嫣然替她整理出博鬓,冷不丁的说道。
哦?何事?她扬了扬眉,施了胭脂。
奴婢不知。嫣然答,小姐是要堕马髻还是灵蛇髻?
灵蛇髻罢了。她闭上眼。
嫣然灵巧的绕着发丝,拧成几股,盘绕在一起。用翡翠金凤簮定住了。
小姐真是国色天香。嫣然梳下了分髫髻,惊叹道。
夷光笑而不语,随即拂袖起身,换上的帛金香履,出了门。嫣然随后,紧紧的跟着。出了“牡丹居”,夷光朝偏殿走去,眸中戾气凝重,却又噙着些雾气。偏殿中的男人,是她爱的男人,但他却当她是一枚棋子,一枚复国的棋子。
嫣然,你退下。她轻轻耳语,因为她看到了九九八十一条红绸垂在偏殿的房梁上。正中央一条绣着金牡丹的红绸后,站着一个人。
凤舞九天。她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凤舞九天,是最危险的舞式之一,九九八十一条红绸中藏着九九八十一片薄如蝉翼的刀刃。但绣着牡丹的红绸不同,刀刃依旧薄如蝉翼,却不会伤人性命。这些红绸又布成迷宫,难免不受伤害。好比优雅高贵的凤凰,只有历经劫难才能涅磐重生。很少有人跳凤舞九天,不过凡跳凤舞九天的舞者都着一身红衣,以掩盖身上的血迹,将这舞完美无瑕的表现出来。甚者,用自己的一生来跳这支舞。
夷光冷笑声一声。原来如此,终于知道为何定要穿红衣了。
偏殿门口突然出现了一名太监模样的人,看见了夷光,连忙跪伏在地。
你是何人?夷光蹙眉。
小的名字叫万生。那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万生?夷光低头略一思索,似乎在哪里听得过,那你来此作甚?
小的替……替主子传话。声音细若蚊嘤。
主子?
是……是……是大王。听声音,万生似乎要哭了。
哦,什么话。夷光语气一冷,万生吓得连连叩头。
主子要我来告诉小姐……小姐,小姐……若不想郑小姐活着,便去偏殿中央找到主子……然后……然后……
罢了罢了,你退下罢。夷光不耐烦的挥挥手。
诺,诺。万生惊喜的抬起头,随即又低下头去,连连往后退,直至消失于墙角之处。
呵。夷光苦笑,天要亡我矣。
她迈入偏殿,一曲《凤九天》娓娓而来。
夷光迈着碎步,十指缠绕,分外妖娆。
步过第一、二段红绸,夷光毫发无损。曲调变得温婉。夷光双手做翅状,如同高傲的凰。步过第三、四、五段红绸,夷光昂首,微抬右脚,倏而蹬地腾飞而起;倏而如鬼魅般,红绸微微晃动,夷光便在红绸中穿梭,曲子变得尖利而悠扬。他一步一步,张扬而又小心翼翼。
第六十四段红绸忽然斜刺而来,夷光一个侧身,红绸从她身边滑过,擦破了她的长袍。
她余光一暼,见两个侍卫正拉动房梁上的滑杆。
夷光冷哼一声,将藏在长袍中的云袖抖出,散了长长的一地。
曲调变得低沉,仿佛遨游九重天的凤凰一下坠入深渊。
哈哈。夷光放肆地大笑,凌厉的甩出云袖,刹那间一条红绸变得七零八碎,红绸中的刀刃闪着白光。夷光踏上刀刃,发出噌噌的清响。忽而一条红绸滑过,割伤了夷光手臂上的些许皮肉,鲜血直流。她咬牙扯下长袍的一段,绑在伤口上。
更多的红绸冲过来,无数刀刃围着她。夷光连甩云袖,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一条红绸滑过来,划破了夷光的腰部。夷光吃痛的惨叫一声,忙用手捂住腰,鲜红的血不停的往外冒。一时间整个偏殿充满血腥味。
大人……呵呵……夷光笑了,那么风华绝代,那么空洞异常,是你逼我的,大人……
似乎牡丹花纹红绸后的人动了动,却并没有走出来。
音乐戛然而止,又突然震耳欲聋。
少顷,四只云袖从夷光的袍中探出,飞快地旋舞。只见一阵白影闪过,所有红绸纷纷落下,伴有刀刃落地的清响。除了绣着仅牡丹的红绸之外。
勾践大人……奴婢给大人请安。夷光垂下眼帘,向红绸后的人行了个礼安。
妙,妙啊!好!夷光,孤果然没看错你!勾践上满是赞赏和兴奋,可是……你如此聪明……怎会……
奴婢知道这是大人设下的套。夷光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可大人不就是想让奴婢入套么。郑儿同我情同姐妹,若郑儿性命危在旦夕,奴婢又何必苟活?想必大人是知道的吧。大人设了这个套,我又乐意钻,何乐而不为呢?而且大人又可以探我的功力……以及名冠下的“袖功”之首——“行云流水”罢了。
不错,不错。勾践眸中甚是欣慰,孤的确是想试你,至于你用何种武功,孤又何必在意。“行云流水”确实名冠天下,不过于我是没有任何用处。
……夷光昂着头,模样颇为骄傲,并非为了勾践的夸赞。
她看着勾践的剑眉,星眸中的狂妄。
这个不可一世的勾践呵……
夷光,你可知孤今天要你来,是为何事?勾践习惯性地挑眉。
哦,还有其他事?大人不是要奴婢来送命的?她讥笑道,随即坐在檀木方椅上,呷了一口万生刚奉的茶。
你的舞,夷光。勾践并不生气,轻轻一笑,随即严肃起来,虽说你的舞式舞姿堪称到了“绝境”,可你的舞中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夷光直盯着勾践的眼,嘴唇微动。
就是“情”勾践一语道破,不错,你的所有几乎都十全十美,唯独“情”。就如你所跳的凤舞九天,婀娜多姿,却无凤凰那般炙热、高傲、兴奋、欣喜、愤怒……你只是面无表情,偶尔的妩媚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所以……你要把你的“情“表现出来。
“情“?夷光轻蔑的回答,”情“是什么东西?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勾践原本欣慰的面容霎时变的愤怒,接而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魅惑般的朝夷光走去,好!孤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情“!
你!……夷光未来得及惊讶,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勾践缓缓地俯下身,将手拿开,用唇接替了手的位置。夷光忽然觉得身体瘫软,像是被抽走了魂。她张开紧闭的双眼,惊觉勾践那张狂妄秀美的面庞近在咫尺。脸颊上的潮红那么清晰,夷光不自觉地抚摸那抹潮红。
她爱的男人呵,终于是吻了她了,却只是教她懂“情”。她何尝不懂“情”,她恨这个人,却又更爱着这个人,令她日日夜夜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又欲罢不能。
待勾践的唇离开时,夷光终于看清了那双星眸中的戏谑与嘲讽。她恍然大悟,自己已经将所有的情都宣泄出来。不禁有些懊恼。
想必夷光已经想清楚了……“情”为何物了?勾践再次俯下身,在夷光耳边耳语道,随即背过身去,不在看她。
奴婢明白了……奴婢告退。夷光行了礼,匆匆离开。
呵。勾践看着夷光的身影,慵懒地唤了一声,万生。
诺,大人。万生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已不再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同勾践如出一辙的冷酷、狂妄。
从今日起,你便调入“牡丹居”,监听施夷光的一举一动。
诺,大人。万生鞠了一躬,倏而不见踪影。
哈哈哈哈……!偌大的偏殿中,只剩勾践不可一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