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后善妒》花梗子

49、剖心 琅妃轻轻敲

　　琅妃轻轻敲击着桌面，护甲在烛火下发出幽幽的荧光。“我没看错，妹妹心气的确甚高，这才登高跌重。只是这心气，原也用错了地方，妹妹岂不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徐蕊君像魔怔了一般，回想前尘往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岂非大梦一场？琅妃素有贤名，在后宫中多年屹立，如今稳居梅后一人之下，未尝不是徐徐用力的缘故。她从毯子里伸出一双枯柴一样的手来，紧紧抓住琅妃：“姐姐，姐姐救我！”

　　琅妃轻轻抹下她的手，轻声道：“妹妹如今情状，依我说，正好避过锋芒，借势甩脱，求个安度晚年的好。”

　　谁都不是傻子，琅妃并未携带身边的宫女进到屋里，又说了好些意欲深交的话，此时骤然转了话锋，亦是一种警示，宝汐、宝玥不便再留，只道：“娘娘的药快熬好了，我们去小厨房看看。”便借故抽身。

　　这里徐蕊君见人都出去了，也横出一颗心，明白说道：“姐姐这话真令我无地自容。我本不是个身份尊贵的人，没什么挂碍，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琅妃紧紧盯着徐蕊君，好一时，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徐蕊君也紧紧盯着她，这时候，虎落平阳，又有谁来做她的救命稻草？她自问，从前与琅妃并不交好，也就只有操办年宴的时候热络一些，且当时徐蕊君头一次大权在手，跃跃欲试，想要做出个好成绩来，听说梅后从前是爱热闹的，皇上也喜欢，就着意选了一些热气腾腾的节目，偏与琅妃选出来的那些冷清清的东西不搭，便是当时皇上不说，徐蕊君也能从在座诸公眼中看出对这场宴会的不满意。

　　那时候琅妃好似并未有什么怨言，只是年宴的时候干脆没来，徐蕊君还想是不是已经得罪了她，不过琅妃的托辞是病了——自然，她是惯爱病的，后宫中人、包括皇上也都习以为常。

　　后来风水轮转，徐蕊君的盛宠不及当初，琅妃不曾与别人一起来折辱她，好似当真没有为年宴一事着恼。那时的徐蕊君没想过，琅妃明明手握重权，为何时时处处在宫中都像是一个边缘人？

　　《老子》有云：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固然也是后宫中的一种生存手段，那么今天，她居心何在？徐蕊君也摸不准，但是人在危难中往往病急乱投医，她顾不得了。

　　对视良久，琅妃悠悠道：“瞧瞧妹妹这双眼睛，与梅后何等相似。”

　　而这恰好是徐蕊君的痛处，就是她觉得“低人一等”的地方，顶着这样一张脸，尤其是这样一双眼睛，那就是成也梅后，败也梅后。她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

　　谁知琅妃此言过后，却抿嘴笑道：“我说句出格的话，今日皇上拿你当梅后，来日未尝没有他拿梅后当成你的时候。妹妹觉得如今与皇上是相看两厌，可曾想过，梅后将来也会如此？”

　　徐蕊君吃了一惊，不由得颤声道：“梅后……梅后与皇上是少年情谊，我岂可比得过？”

　　“什么少年情谊！”琅妃陡然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道：“皇上当日在梅府韬光养晦，又值叙王、绐王的得意之时，少不得备受苦楚，胸中郁郁。这时候府里恰好就有个要星星能得星星、要月亮能得月亮的小姐，自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态腔调，他怎么能不动心？只是他不未曾想到，她梅剪雪当年能够呼风唤雨，无非倚赖着梅太师权倾朝野，做孙女的从爷爷手里拿东西，很是光明正大；及至她做了皇后，却是要从皇上手里拿东西，皇上自然诸多不便了。更何况如今的梅后，指望着皇上给她什么便罢了，她还想从皇上手里抢，这不就犯了皇上的忌讳？皇上毕竟与她不是血缘至亲，不过多几年的情分，情分换成钱，满打满算也不过万金。这万两黄金一旦消耗完，皇上与她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蕊君如遭雷殛，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身上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像在冰火窟里反复腾挪，直等到琅妃说完这一席话，拎着裙子款款走到门前，才颤抖着吐出一句：“臣妾……受教了。”

　　琅妃停在门边，头也不回，轻轻说了一句：“潜龙在渊，伺机而动——做皇上的如此，做后妃的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