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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你可还记 ...
玉轮高悬,月色如墨。
屋中,灯影摇曳,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黑檀雕花桌前,那双矜贵的凤目里亮着荧荧烛光,明明灭灭,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笑意渐渐弥漫。
一刻钟前发生的事,仿佛就在眼前。
“……景清哥哥?”
黎承安怔了片刻,她这般喊他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两三年前,那个总爱跟着他,身上还带着些骄纵气的小娘子。而他那会儿,也当真是坏,就爱和她斗嘴,看她可爱肆意的模样。
就是这两年来,许多事情都变了,她越来越安静,不太说话,这半年,更是与他疏离了不少。
“我方才不是有意的,那丫鬟虽然是时常跟在我身边伺候的,但被她看见大半夜我们两人独处,总是不大好,你莫要生气。”
面上的热意还未曾消散,但心底却陡然生了些感触。黎承安扬唇笑了笑,“我知道你的用意,不必解释,我没有生气。”
唐素期抬眸仔细看他,他目若朗星,笑意晏晏,如玉的脸上还染了些薄红,只是在夜色里看得不太清楚。
她昂首凑得更近了些。
她的模样实在太难视而不见,那般认真端详着自己,那双莹润的眼中好似只有他一人,再容不下其他。黎承安只觉得自己心口好像装了一只鸟雀,还十分的不识时务,在这样沉寂的夜色里,竟然扑腾翅羽毛,上下欢快的低吟浅唱,吵得人心烦意乱。偏偏他又捉不住,也没法将它关起来。
他呼吸愈发慢了,喉结不自觉滚动,清凉的风也难以纾解他心底的躁意。
离得太近,只在半臂之间,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上清浅的栀子香。清幽淡雅,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近日来,是不是休息的不好?”唐素期收回目光,拉远了两人的距离,“眉头间有轻微的蹙纹,唇角总是不自觉的紧绷,眼神稍显游离……曾有大夫和我说过,这样是心思重休息不好的征兆。”
她积劳成疾,泰半是因为休息的不好,总是觉得累,疲惫。这样的面相,已经被替她诊治过的郎中大夫说过许多次,所以对这些她总是敏感的。
她看黎承安,他脸上好像也有这些细节,让她不得不多注意、提醒。
黎承安只觉得自己是昏了头。方才、方才他竟然以为她要……
但幸好,她的话如当头一棒,把他敲醒。
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便是在梦中,也不敢多想。
实在让人不齿,让人羞恼。
他心思怎能如此龌龊?
“先别急着走,等等我。”
突兀飘来的话,让黎承安堪堪回过神。转瞬,面前的人提裙迈上石阶,朝前头走去,留他独自一人呆愣愣的站在这。
微不可察的力道落到他脚边,他蹲下,捡起那把团扇。扇面上是一株深紫色的垂丝海棠,偏偏晕染的却是栀子香,香气清甜,拿起扇子贴近,好似杳杳正站在他身前,抬手从他脸侧拂过。
脚步声渐起,他下意识将团扇藏在身后,再抬眸,就看见那道清丽的身影缓步而来。她手上拿着一个布袋,粗麻布缝制的,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自己做的安神香料,里面有酸枣仁,合欢花,柏子仁、石菖蒲……若是睡得不好,就随身带着,或者是挂在床头,会有作用的。”
温热柔软的指尖轻轻刮过他的手掌,他忍不住蜷起手指,握住了手上那个粗麻布袋。
“……我本是来回礼的,却又收了礼。”
置于身后的团扇被他紧紧攥着,又怕将手柄捏坏了,他只能放轻了力道。
“实在不该,真是受之有愧……”
黎承安用她说过的话来回她,这让唐素期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对于她来说,就是举手之劳,对待兄长的关心罢了,她时不时也会送些吃食点心给自己哥哥,这便是一样的道理。
想了想,她倒是有一桩事,确实可以麻烦面前的人。
“景清哥哥,明日可有闲?”方才已经喊了一遍,这次再出口,再没有那样艰涩。
“有,明日我休沐。”
唐素期微微颔首,轻声问道:“那明日,可否劳烦景清哥哥陪我一道去田庄看看?如今仲夏,冬小麦已经到收割的时节,前几日我收到田庄佃户的来信,说是干旱影响了收成,今年小麦怕是要减产,我便与母亲商量,想去看看。”
“母亲与嫂嫂都有事,不得空闲,我原本想喊钟宁陪我去,但听母亲说,她这半月都有事,恐怕没法陪我。”
黎承安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抚摸扇面上垂丝海棠,心头通畅轻快,一双凤目笑得灿若繁星,“好啊,那我就陪杳杳一道去。”
*
夏风湿热,晴日疏云,只在山林间树荫茂密处,才有稍许凉意。
马车在官道上行进,轮毂在松软的乌泥上压下一道道痕迹。顾之岑坐在马车的软垫上,耐心梳理这段时日他起草过的敕谕诏令。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他就在翰林院待了半年。前些时候,同为浙江出身的礼部右侍郎艾春时有意借调他去礼部清吏司办事。清吏司职责在祭祀、典礼、科举,都是礼部要务,事兹体大,他自然得好好准备,约莫再过些时候,调令就要下来。
翰林院差事悠闲,他总要给自己寻些事情去做,才不能荒废度日。
昨日,门房收到驿站递来的信件。是他母族舅父,说是要来京城省亲,会待上半月,算算日子,今日就要进城。
他幼年失怙失恃,又无姊妹兄弟,独自一人守着母亲留下的家业并不容易,尤其是他父亲那边的叔伯,个个虎视眈眈。好在那段时间有舅父帮衬,熬过那两年,日子便好了许多。
若是旁人,他自然没有必要来接。但是舅父待他亲厚,他于情于理都会来这一遭。
快到晌午时分,马车早出了京城,来到城郊一处田庄,放眼望去,一片应季的冬小麦。此时是仲夏,冬小麦到了黄熟末期,差不多就要收割。
只是马车车帘卷起的一角,显露出意料之外的场面。
遍地的小麦,并不是平常饱满的金黄色,而是暗淡无光,透着一片枯黄。顾之岑见过麦穗成熟时的模样,颜色和如今眼前的相差甚大。他推开车帘,示意仆从停下马车。
不等仆从将踏凳移过来,他抬腿跨步下了马车。
皂靴下的土地干硬,板结,只是踩着就让人觉察出不对。仔细去看,地上还有隐约可见的裂缝。远处的麦田里,行行列列都有稀稀拉拉掉落的麦穗,还结在田里,没有收割的,随便扫一眼,大多也是籽粒干瘪。
干旱、太干了。
这样的小麦,麦秆麦穗干燥脆弱,要用镰刀麦钐去收割,极易掉落穗落粒,本就籽粒干瘪,这样一来产量减得更为厉害。
北方干旱不算少见,比这更吓人,更可怖的他都见过。水源枯竭,河湖干涸,粮食歉收减产,食不果腹,民生难以为继,良民变成流民四处流窜,若是其中有人因为蚊虫鼠蚁滋生而染病,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南方鲜少干旱,却涝灾频繁。若是连绵阴雨,禾苗烂根,稻粮自然也会减产,现下他虽不在南方,但也听闻过不少那边的讯息,大多都不太好,恐怕夏粮也会受到影响。
顾之岑弯腰拾起面前的一株麦穗,用手指捻了捻。和他猜的差不多,很脆,搓开麦穗,籽粒瘦小,皱缩,这一簇麦穗都是这样,以至于重量和他所想不符,太轻了。
这可是顺天,京畿之地,都已经受旱情影响至此,可见邻近其他州府当是何种光景?
顾之岑面色沉郁,眼底更是一片晦暗。
旱情在如今已是屡见不鲜,倘若夏秋之交有雨水滋润,波及倒也不会太大。
盼望上天垂怜,一切都好罢。
擦了擦指尖残存的穗壳,顾之岑抬腿跨步上了马车。
一向温文尔雅、稳重谦和的主子陡然一改平时做派,行动间竟带了些鲁莽意味,旁边两个仆从顿觉讶然,对视一眼,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上马驱车。
“快些赶车,别误了时辰。”马车里催促的声音传来,才让仆从回过神,一个接一个上了车。
穿过田间农舍,又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通州码头。已是未时,岸口有不少民船、商船停泊,周遭的茶棚酒市,更是人满为患,抬眼便看见漕船停靠,不少身穿粗布麻衣的扛夫,在船头岸口来回搬货。
顾之岑下了马车,目光转向码头南边。
南方的商船都在此卸货,旁边更是有几十家粮站,麦子店和碾房,专门做粮食买卖生意。粮市上既有江南、湖广等地运来的大米,也有山东、河南等地贩运来的小麦。走得近些,还能听见操着吴语来议价的客商和本地牙人,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生意买卖转瞬便谈成。
就当下看来,无论是南方来的粮食,还是北方的,大多都没受什么影响,粮栈的麻袋堆成小山。顾之岑听得懂吴语,侉调不说的太快,也能听懂。
他迈步在粮市穿行,议价声不绝如缕。米粮的价格略有上涨,但总体而言还算平稳。
顾之岑心中的郁气消散了许多,他领着仆从在码头边的一家茶棚坐定,叫了一盅茶,耐心等着舅父。
过了一刻钟,码头又有客船停靠。
是苏州府来的客船,缓缓驶来,在岸停靠。人如流水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拎着包袱,抬着箱子,依次从船上走下。看见舅父熟悉的脸,顾之岑招了招手,领着仆从上前去迎人。
顾之岑在舅父林方昀身前站定。
林方昀身后跟着一女子,年纪不大,梳着三小髻,着一身桃红色衣裙,面容有些憔悴,看见顾之岑,硬是挤出笑来。
顾之岑眉心微蹙,他对这张脸无甚印象,但应该是认识的,有些熟悉。
林方昀笑容宽和,张口便介绍自己身后的这人,“仲溪,这是芸娘,你可还记得她?从前,你冯姨母与你们家邻里邻居,芸娘还叫你岑哥哥,自小就爱跟着你,你们算是一同长大的。就是过了这些年,再没见过,你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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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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