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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清甜的香气 ...
顶着一片深如墨色的树冠,黎承安站在枝桠上,他大半身形都隐匿在黑暗中,若不是那白晃晃的牙齿和他左右手各抱着两捧颜色各异的花,实在很难看出树上站着个人。
唐素期吓了一跳,杏眸圆睁,惊呼声即将脱口而出时,她的手比思考更快,右手快速捂住了自己的唇。平稳的心跳不由自主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搅得一团糟,失去了以往轻而慢的节律,在胸腔里慌张的鼓鼓阵阵。
黎承安半蹲着,站在枝干上,他目力一向好,这会儿离这也不远,石桌旁又放着一盏绢丝灯笼,唐素期慌张失措的反应,清晰落入他眼中。
倏地,他心中的忐忑不安,奇妙的消失了。
轻轻一跃,翻过院墙,落在唐素期面前。
他一身绀紫色的窄袖圆领衣袍,腰间扎着玉革带,乌发高高束起,身形挺拔而舒展。他唇边含着笑,一双凤目也微微弯着,眼中好似有亮光一般。
黎承安掂了掂左右手抱着的花,动作轻柔的放到她面前的石桌上。
唐素期抬眼去看,两盆颜色各异的花。
一盆是粉红色,如明霞散绮般明丽的西府海棠,枝条直立,不垂不蔓。另一盆,是罕见的汴梁绿翠,此花栽培极难,叶片难养,需要精细的照看才能开放。
这两株花绝非凡品,价值连城,极为稀缺罕见,想要养得这样好,需得经过无数次的嫁接、筛选,更是有漫长数十年的花期要等。
“送给杳杳的,知道你喜欢花,特意给你寻来品种。”他弯下腰,试探地向前靠,一双凤目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你可喜欢?若是有什么旁的你喜欢的品种,你同我说,我再去替你找。”
黎承安知道,唐素期种了满园的花,各式各样的品种都有,一年四季,即便是冬日,她院中都一片姹紫嫣红、欣欣向荣。她肯定是喜欢花的,但平常的花没什么价值,他要送,当然是得送最好的。
他确实费了不少力气弄来这两盆花,要挑选开的最好的,还等了几个月。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西府海棠和汴梁绿翠,就抖落了几片花瓣。让人忍不住感慨,实在太过娇贵难养。
见唐素期不说话,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花虽然名贵,但需要精心呵护。她自有事情要做,要忙,哪来那样多时间去照看?他是不是,送错了?况且他这半夜送花,怎样的都不合适。
但他就是很想见她,自周阁老府上一别,尤其是母亲又和他说了那些话,他便更想再见她一面了。
“杳杳母亲,你姜姨,大半年前就在京城中适龄的男子里面挑了,不过你那时还在准备春闱,没与你说罢了。”
“早问过你是否有意杳杳,你偏是不愿承认,再说,人家唐家也没有与我们结亲的打算,他们不愿找门第太过显赫的,最初就没把你考虑进去。”
“京师青年才俊那样多,家风清正、门第不算显赫的更是不在少数,还有那些年轻的,未曾议亲的举子,杳杳能挑的可太多了。你今日去周阁老那儿,可瞧见了与你同榜的那位探花,他也列席了罢?我听闻乡试那会儿,这位探花的主考官就是唐侍郎,唐侍郎更是对这位的文章不吝夸赞……”
“你若当真有意,便寻个机会去探探杳杳口风,虽说嫁娶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就唐侍郎来看,他定然是先着杳杳的心思。”
“别学那套君子之道了,你再这般姿态,过上几个月,杳杳成亲的请帖就要递到我们府上了,到时候,你就只能眼睁睁在喜宴上瞧着她做了别人的妻子。”
“当年你父亲便是因下手的早,主动的紧才娶到我,不然,我可未必会嫁给他。”
……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他记得最牢的那句便是,他再犹豫不定,他便会收到杳杳成亲的请帖。
这样的事,只是起了念头,还不禁深想,他就心底沉闷淤堵,郁结于胸。
他实在不想后悔,也不愿后悔,于是便就着夜色,抱着两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花翻墙过来,所幸,她也没有生气。
唐素期渐渐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垂眼看着石桌上放下的两盆花,确实好看,颜色这样鲜艳,光是为这两盆花,办一场赏花宴都值得。
只是花太名贵,这样贸然收下,总是有些不妥,她本就欠了他许多,更不想平白无故就收他的东西。
“花自然是喜欢的,这样漂亮的花,谁会不喜欢呢?只是这太过名贵了,也来之不易,就这样送给我,实在受之有愧。”
“受……受之有愧?”黎承安无论如何也没有料想得到,这样的词,会从唐素期嘴里出来。
因为实在太冷漠,太生疏了。她平静的眉眼,淡然的语气,如同迎面给他浇了一盆冰凉刺骨的水,让他的犹豫踌躇显得可笑无比。
他不敢深思,不敢多想,怎么不到一年,他们竟变成这样?
“是啊,无功不受禄,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能平白拿你的东西。”
“唐杳杳……你什么都忘了吗?”他上前一步,垂目望向她,漆黑的双眸里好似氤氲着一团化不开的墨色,“在春闱前你送我的文昌锦囊,那得手抄数十部佛经才能求得,我知道的……还有你送我的徽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品质那样好,是徽墨中的极品,还有,群砚之首的端砚,那质地细腻温润,研磨时手感极佳,我一直都在用,就放在桌案前……”
“你现在和我说,受之有愧?回礼……而已,怎么就受之有愧?”
唐素期张了张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如他所言,她确实忘了。不到一年发生的事情,可对她来说却是隔了几十年,这样久,她又怎么记得清楚?而且,她许多关于黎承安的记忆都太过久远。即便是上辈子,她囿于劳虚之症的时候,那也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他们已经有多年未见了。
他这样声声切切地质问她,于她而言,是没有道理的,可她又不能与他说,她真的不记得。
不记得文昌锦囊,不记得徽墨,不记得端砚,连他的模样,也不甚清晰。
唐素期突觉喉头有些干涩,她舔了舔唇,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让他不要这样生气的时候,一道声音自身后游廊处传来。
“小姐,可是您在院中?”
她转身侧眸去看,只见远处,丫鬟茯苓提着一盏绢丝灯笼,缓缓朝这处走近,昏黄的光明明灭灭,拉出一道窄长的人影。她倏地收回目光,抬眸与面前的人对上。
黎承安也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旁人过来。只是还没等他多想要怎么悄无声息的离开,就见身前的人突然扯着他的衣袖,要他伏低身体。他愣了一瞬,看着那双莹润水亮的眸子,乖顺的照做,矮下身子,将将要跪在她身下。
她与他挨得极近,他几乎要扑在她膝上。
曲着高大的身体,他蹲在她双膝前,脸贴在她藕荷色的软绸裙上。隔着轻薄的衣料,感受到她纤细修长的腿,轮廓分明,带着温凉的热意,馨香柔软,与他紧紧挨着,就在他脸侧。一股浅淡栀子香迎面而来,将他包裹在其中,呼吸间,愈发浓郁,香甜的气息遮天蔽日似的侵袭而来。
黎承安张了张唇,突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神思飘忽,晕头转向。
那双手还搭在他袖间,白皙如瓷的手捏着绀紫色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指骨清晰,手背上的青绿脉络愈发明显。这样一双羸弱柔软的手,离得他那样近,近到,他只需微微张唇,就能附在她手背上,轻轻的啃咬,去体会那样可以想象的柔软清甜。
他张唇,不由自主地想要舔舐、啃咬。
“小姐,夜里风大,您坐在这儿,小心着凉。”
黎承安背脊一僵,迷乱的神思清醒了些,他缓了缓气息,紧紧抿着唇,侧过头去,不敢离那双手太近。他背脊绷紧,暗暗调整自己急促慌乱的呼吸。
“不打紧,我就在这坐一会儿。待会就回去,你先去休息罢。”
见茯苓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她又开口:“不见了什么东西么?”
茯苓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方才离得远,听到这儿好像有什么动静,像是那只经常走街串巷的猫,我听厨房的王婆婆说那只猫脾气不好,会乱咬人,我担心小姐被它伤到,所以看看。”
唐素期松了口气,随手,动作自然地将系在颈间的披风朝腿边拉了拉,挡住那显露出来的稍许衣角,似乎是觉得不够,另一只手藏在裙边的手托住伏在她膝前的脑袋,往里推了推。
瞧着一点都看不出异样,她才彻底放心,笑着看向茯苓。
“不是猫,就是夜风吹着枝头,叶子胡乱打出来的声音,你不用担心,早些休息,我坐一会儿也回房了。”
看了好一会儿,也确实没有发现猫的痕迹,茯苓应了声好,提着灯笼,顺着抄手游廊走远了。
直到背影都消失不见,确认院中四下空旷,再无旁人,唐素期才松了手,又掀开披风,垂下头,安静看着藏在石桌下的人。
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动静。
直到她轻轻抬腿,他倏地抬头,一张白皙的脸像是闷的厉害,脸颊晕染出大片夜色都难以遮挡的酡红。
唐素期黛眉轻蹙,略俯下身,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太闷了?”
她拿起被放在旁边的团扇,执着扇柄,在他脸侧扇了扇。“别拘在那儿了,不舒服,起来吧。”
团扇也带着一股清甜的栀子香,让他又有片刻恍惚。
见他没什么反应,唐素期拽起他的手肘,轻轻往上提了提。其实也没使什么劲儿,但那温热的触感却分外明显,加之微凉的夜风拂面过来,黎承安这才后知后觉清醒些。
他沉住气,弓起腰,擦着她裙裾站起身来。
唐素期看他,低垂着眼,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胸膛微微起伏。
黎承安生得高大,肩背宽阔,挺拔如松,她得抬起头看着他。可他现下这般模样,倒显得有些委屈,像是谁给了他气受。
站起来,唐素期秀眉微拧,试探的开口:“……景清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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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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