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登徒子 ...
-
“你快说说到底怎么了?”李九歌跟在定风身后急问道。定风正忙着给马喂粮草,敷衍着她“什么怎么了,难道你跟长安城那个皇帝有什么关系?”李九歌被噎,心里想着关系可大了,嘴上连忙转移话题“那你们去阳城干嘛?”定风把粮草喂到马嘴里,看着它的鼻孔里喷出浓浓的白雾“天南海北的,我和公子走到哪里便算哪里。”
李九歌在定风处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被冻得脸颊通红,只好先回马车取暖。一撩开毡布,就看见沈长寂拿着一只紫檀剑簪,正是木头送给自己那只。她伸手一摸自己的发髻,果然空空如也。“还给我!”她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沈长寂仔细打量着簪子,半刻间,冷眸中涌出令人难以分辨的沉暗,他眉角上扬,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机灵又跋扈的少女,
“这个,你从哪里得来的?”
李九歌一步跳上马车,伸手就去抢,沈长寂一只手按在她的脑袋上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把簪子举得高高的。
“从哪来的。”凌冽而严肃。
这东西,之前分明是没有的。
李九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吼道:“关你屁事!”沈长寂一听,簪子收入袖中“不说,便罢了。”李九歌见他要把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心头都要喷出火来“还给我!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小人!”喊完,什么都不顾地扑到沈长寂身上,抱住他,一口咬在沈长寂肩膀上。
两人双双愣住,呆呆地一动不动。李九歌没想到自己能得逞,沈长寂显然也想不到这丫头这么大胆,没有体面。“公子……”定风撩开毡布,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连忙放下帘子蹲下来捂住耳朵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李九歌被定风的声音惊醒,脑袋一转,邪邪一笑,露出尖利的白牙,又狠狠地一口咬在沈长寂肩膀上,决心死不撒嘴。
“唔!”沈长寂闷哼一声,向来风雨无波的脸上露出少许痛色。李九歌越咬越狠,他忍痛吩咐“放开。”李九歌从江南开始就在他这里受了不少窝囊气,现如今好不容易能这么咬一口解恨,哪能就这么放开。
“不芳。”她的白牙咬在他的肉上,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马车上,他半躺在马车中,她扑在他的身上,恶狠狠地叼着他肩膀处的肉,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沈长寂此时此刻是真的又气又好笑,他一时恍惚,竟被这么个小丫头咬着不放,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直到鼻子闻到一股清淡香味的血腥气,李九歌才发现自己把这人的皮咬破了,脸上一红,尴尬地松开嘴,恨恨地瞪一眼沈长寂。没等他说什么,她不由分说地拉过沈长寂的衣袖,从他袖中掏出簪子插在发髻上,转头就走。
“站住。”冷冷地声音,听得出沈长寂很是生气。
“干嘛!”李九歌恼怒地转过身。刹那间,沈长寂一把抓住李九歌的手将她拉过来翻身压在身下。李九歌立刻反应过来,伸出拳头揍他“无耻小人!你干什么!”沈长寂一手遏制住李九歌双手的手腕,俯下身子,一双幽黑的眼睛犹如急速旋转的漩涡,波光粼粼,将李九歌整个人搅碎了吸进去。
炭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马车里的气温有些高。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处,沈长寂那带着雪松清香的气息缓缓地喷到李九歌脸上。李九歌别开脸,不安推他道:“你放开我!”沈长寂不说话,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李九歌全身一僵,以为这个锱铢必较的小人要咬回来,连忙缩着脑袋恶狠狠地威胁他“你敢咬我!”沈长寂淡淡的脸上,蓦地一笑,那笑容浅浅地,好似冰山上随着春日清浅的暖阳逐渐融化的雪水,顺着开满烂漫春花的河岸汇集成一汪明澈的溪水。
原来如此,原是如此。
他这样一笑,李九歌正摸不着头脑,却感觉到额间印上一个微微潮湿的唇印。李九歌先是有些茫然,须臾之间反应过来,一层胭脂红“轰”地染上整个脸颊,她不可思议地瞪着沈长寂“你、你这个登徒子!”
“噗嗤!”马车外传来某人憋不住的笑声。
九歌又羞又怒,简直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
沈长寂伸手揉揉李九歌的脑袋,手指拂过那只簪子,放开她坐起来,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拿起竹简漫不经心地看着。李九歌见他放开自己,连忙爬起来跳到马车外面,看见定风一面捂着嘴巴一面笑得肚子疼,皱眉喝道:“你笑够了没!”定风一见到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噌的一下运气飞的老远。
“哈哈哈哈哈……”远处传来定风控制不住的笑声。
李九歌站在马车边,心中说不完的五味杂陈,只能气狠狠地瞪着马车。不知不觉间,船缓缓靠岸。一下船,李九歌便感到一种阴寒的冰冷钻进自己的脚底,顺着背脊一路缠绕上来,再蔓延到四肢。这是同之前不一样的冷,冷得似乎就连呼出来的白气都在空气中结成一团冰雾。
李九歌“嘶”地一声,缩着脖子搓手极目望去,天空中低低地压着浓浓的灰黑色云层,地上的皑皑白雪足足有三尺厚。整个天地都呈现一片灰白色,看得人心情跟着暗淡起来。雪地上伫立着成片的枯树,树枝上的叶子掉得干干净净,只是剩下狰狞的树枝长长地将枯瘦的手指伸向灰暗的天空,痛苦地想将灰暗的天空撕破一个巨大的口子来。
四方之中,一个人影、一处烟火也无,全然一个冷寂的冰雪天地。
定风向船夫问了条雪薄些的路去阳城,一路上,路边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寒风吹过扬起阵阵雪尘。李九歌看见路边的雪中偶尔会露出一些手臂粗干枯的树枝,有这些树枝的地方就有两三只兔子或老鼠聚在附近啃树枝,她指着那些树枝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这些动物不啃那些枯树,要啃雪里的树枝呢?”定风看一眼她指的方向,迅速别过眼睛目不远视,声调古怪地说:“那不是树枝。”“那是什么?”说着,李九歌眯起眼睛想将雪地里的东西看清楚。定风看她一眼“那是人!”“什么!”李九歌心中一跳,不可思议的张着嘴巴。
定风也异常严肃“这都是些穷苦的老百姓,既没有粮食,也没有保暖衣裳,遇上雪灾年,一日之内至少有上千人要么饿死,要么冻死。那些死在野外的,一晚上的雪就能把人埋起来了。死在城里的,这么厚的雪,也不得入土为安,也是随便丢到雪地里任野兽飞禽果腹。”
李九歌越听脸色越发苍白,今年的雪灾竟严重到吃人肉的地步吗?s
想起老大婆常带她去佛堂为苍生祈福,不知这看似洁白无垢的白雪底下掩葬了多少死无葬生之地的子民。李九歌强迫自己直视漫野白雪中的冻死白骨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往生咒。随着她无声地念起往生咒,雪地里那一团团看不明晰的雪尘渐渐尘埃落地,消灭了影踪。
“你在念往生咒?”马车里传来沈长寂淡淡的声音。
李九歌不答他,一路前行一路默念往生咒。马车沿着满是白骨的雪地前行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阳城两个大大的牌匾。可连日的大雪让整个城墙都覆盖在白雪之中,那牌匾上也挂着几条冰锥。 城门口连一个守卫的小兵也没有,定风架着马车从城门口长驱直入,只见原本以商农为主,富饶繁荣的阳城如今被冰雪封城,人迹寥寥。街道两边的商铺都紧紧关着大门,门上结着厚厚一层冰霜。往前走,拱桥底下的河流也结着厚厚的冰,甚至把几艘小船冻在河水中,一动不动。一路走来,家家户户闭门掩窗,唯有少数裹着厚厚衣物的人出来走动。
李九歌和定风找遍整个阳城,没有一处客栈、酒楼开门迎客。两人正站在雪地里愁眉苦脸地争论今晚住哪里,一个身上裹着几层明显不合身量的十岁小子站在远处打量他们许久,然后迟疑地走过来问道:“你们是在找住宿的地方吗?”李九歌眼睛一亮,露出自以为最甜美的笑容迎上去“是呀,不过这里的客栈都关门了。”那瘦瘦的小子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说:“我家倒可以住人,只是……”李九歌蹲下来“只是什么?”瘦小子一咬嘴唇“我要收银两!”李九歌旋即笑笑“住宿自然要收银两的,走吧!带我们去你家。”
路上,瘦小子告诉两人自己叫舒文,家里有个秀才爹爹,不过前年病死了。另外还有一个娘亲,一个在北疆参军的哥哥舒武。舒文很快领着三人来到一个深巷,从巷口走进去是一家小院。院子里的雪扫的干干净净,屋檐底下还养着几盆常青松,李九歌正打量着小院,偏房中走出一个肥胖的女人,粗眉圆目,满脸横肉,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李九歌看看舒文,这小子生的如此清瘦文弱,活脱脱一个读书生的样子,跟这大娘怎么看也不像。
胖大娘一看院子里来了陌生人,恶狠狠地瞪一眼舒文“臭小子!你带这些陌生人来家里干什么?”舒文看见胖大娘的眼神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讷讷道:“娘,他们没找到住的地方……”舒文话还没说完,胖大娘顺手抄起扫帚追过来就抓住舒文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命不?你想死还是想害死你娘我!”
李九歌一看这架势比老太婆揍她的时候狠多了,连忙上去拦住胖大娘把一锭银子塞在胖大娘的手里“大娘,我们不是免费吃喝的,这是住宿的银子,你收下。”胖大娘看看银子,瞟一眼马车“车里还有人吧?这锭银子可不够!”李九歌指着她手里的银子质问道:“这锭银子不够?这都够你们一年的吃穿用度了!”胖大娘翻个白眼,妥妥奸商嘴脸“那是寻常时候,这种要人命的日子,十两银子还比不上一口热乎饭呢!就你这点儿银子还是拿去打发叫花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