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冰天雪地冻死骨 冬日里 ...
-
冬日里北风吹刮寒雪裹席着西河，连着数日大雪终是落得满城素清，白瓦黑枝画意的背后是井里街巷遍地的冻死骨。
官寺张贴了告示，天寒地冻，多有无衣之人，若有善人愿赠旧衣，无衣之人便可不再冻死于街巷，官寺会供住所虽无府邸院落之大但也是一方暖庐，如此一来安然过冬定是无碍。
仆役采买归家便把此事说与阿喜听，阿喜知晓自家这小女公子这些日子一直在担忧连日的大雪，每过几日就拿出自己的扑满去置办吃食命人在街巷里施粥送菜，今日之法想来能一解她的心头愁。
“我怎会如此愚钝，这些旧衣闲置着本就无用，何不将它变得有用呢！阿喜，快取大箱，我要去阿母阿姊处多讨要一些。”文卿站起急冲冲跑去了阿姊和阿母屋内，想让她们也多多拿出衣服来相赠。
只是刚到一处就吃了闭门羹。
“卿儿，且不说衣为贴身之物，就你这些锦绸锻料试问何人敢穿于身？”梁萱时常为这冲动的幼女感到头疼。
“阿母，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啊，衣裳不再着身，便不是贴身之物，布料已旧不再贵重，便何人都可穿。卿儿只知冷与饿是超脱阶级加于肉身的苦，如今世道何人能有闲衣？不就是贵人才有吗？那黎民皆是紧着一件两件厚衣过冬的，若贵族之人皆是阿母这般所想，那这张告示便是一片飞雪，压于冻死骨之上，融于饿死魂之下。”文卿心有愤懑，留下重话夺门就出。
“卿儿！”
梁萱放下厚毯追出去，这才浑然发觉这漫天飞雪已是遮了天蔽了日，白茫茫无踪影，风声带着雪。
她的轻叹声也没入其中，“雪落得竟这般大，我竟这般混沌，还不如卿儿看得透。”
兰娘将银狐裘披在梁萱身上，又将熏炉挪到她的身边。
“兰娘，从前卿儿所说的招一些贫寒学子入精舍习书一事，如今想来我也觉得有所道理。我自幼习书，如今也传道授业于精舍，思想却依旧固化，如何可好？兰娘去命人将精舍中的旧衣物取出，除却贴身里衣将厚实些的都送去卿儿屋内，交由她处理，你我便不要插手了。”
“兰娘知晓，女君回屋里吧，身上的风寒好了不足三日，莫再叫其染上了。”兰娘扶着人往屋内走。
雪压数寸瓦，梁上无栖燕，数色已收尽，惟留素银装。
“气坏我了！阿母怎会说出那样的话！阿姊你就说，卿儿此计有何不妥！”文君屋内碳添得足了些，文卿从外面跑着进来冰冷的脸上沾了暖意便火热的要紧，她却觉得是气极了上脸拼命拿冻条的手来祛火。
“快些，将这雪打湿的衣裳脱下来，阿姊替你烤烤。”梁文君去解梁文卿腰间的玉坠，哄孩子般地说着。
气性大如朝中那些面红相争大臣之人，衣裳却还是小人儿的大小。
“卿儿，你先饮些蜜水消消火气，静下心来听阿姊说些话可好？”文君总是这样，无论发生何事都是笑着看自己的这位胞妹，眼底间无尽宠溺，似是就算有一日梁文卿捅破了一个天大的窟窿，她都会笑盈盈将其拦在身后。
“阿姊你说！”文卿连饮数杯蜜水这火也没能消下去，只能怨怨瘪着嘴，把头埋在阿姊为她披上的薄毯里。
“‘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①’，卿儿你为那些穷苦之人所想的便是这样的境地吧。可是，我们可为他们的架上添置悬衣却无法为他们的盎中储满米面，阿母所说也并无错处，而你所行也多有道理，阿姊觉得卿儿如此很好，心系百姓，心怀热忱，可卿儿世上人人皆不是人人，阿母所想纵与你相背，你今日也不该说这些伤人的话，又将阿母一人抛在身后。”梁文君温和的声音就似这盆中炉火让人心中生暖。
文卿将头埋着，只露出一双透着后悔的眼睛，带着微红。
“想来卿儿已经知错了，阿梅，取出那些旧衣先送去卿儿屋中，我陪她去寻阿母道歉便归来，不必派人跟着了。”那双温热的手将文卿从猬刺中带出，又为她穿上外衣，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发髻。
那一回凑了足足五大楠木箱子的旧衣送去了官寺。
天真的文卿以为家中所出，虽不足以给穷苦之人每人一件，但这偌大的西河郡也不会只有五箱旧衣。
可今夜小儿也确是无衣可穿，只能这般凄苦的衣不蔽体寒春寻食。
如今年岁长了些的文卿不再为这些不公愤懑，她只会选择用自己的力量尽可能的去帮助。
她翻寻之下倒是逢了一件旧物，一席夏赤单衣。
那年的暑气裹着少年郎的淡香通过这件旧衣来到了文卿面前，她也不知为何会将他落下之物藏在箱底不叫人找到，她只知道如果他在她一定会取出衣服笑话他。
“霍语，你怎得人走衣还在！”
而他一定会笑着接过，将她牵到桌前将近来的见闻一字不落的全部告诉她，和她一齐在将军府中肆意狂奔，一齐在这精舍中习书练功，就像三年前那样。
文卿晃了晃头，还是无奈地承认，自己很想去丹阳，想去见一见丹阳的景，品一品丹阳的鱼，饮一饮那杯他说得甜而不腻的柘浆。
她没有伸手去碰那件旧衣，佯装从未见过又继续翻找，终是寻出了几件旧袄，只是上面粘了些洗不净的泥污和血垢，倒也不碍着穿，就是在外怕秋水不喜欢，她就举着这几件衣裳转身认真问道：“你觉得这几身衣裳可好？这几件粘了些许脏渍，你若在意我便用剪子剪了，可这样会透风的，若是无妨便都带走？”
如此好的绣纹怎可以剪毁，秋水赶忙说着，“无妨无妨，秋水无以为报，女公子的这份恩情秋水终身不敢忘！”小人儿又扑通跪在了地上，文卿见到如此便将这些旧衣都放入了大布，又跑去自己的柜中取了两套新衣。
“这两件我未曾穿过，秋水虽为男子但年纪还小穿它应当正正合身，阿妹还太小，这些许是大了点，你便为她留着一身，日后好穿着新衣出去放纸鸢。”说着又跑去将墙角的小纸鸢放入布中。
秋水跪在地上，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疲惫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恍惚与雀跃，他从未见过新衣，纸鸢。
从前这些好像与他有关又无关，无人在意的孤儿，日子长了便不再奢望有人能在意自己，吃穿都不能保证，又有何闲心在春日里放纸鸢、夏日里听蝉鸣、秋日里赏落叶、冬日里观飞雪？
今夜的一方纸鸢却重重敲打着他的心脏，鲜活的纸鸢飞在他心中，滚烫的泪滴顺着他黑皱的皮肤滑下，这一刻他就只是一个六岁小儿，不再是被迫长大的哥哥不再是强装坚强的大人。
“女公子，秋水可以叫你阿姊吗？”秋水用力的擦了脸，眼睛扑闪地看着文卿。
他渴望一份爱，一份来自长者的爱，他失去太久了。
梁文卿自小洒脱，扶贫济困是她最爱做的事，认下个讲义气又细心的男童为弟弟，简直是幸事一件，就赶忙将开口，“有何不可，今日起你便是我的阿弟，你的阿妹也是我的阿妹。”
“阿姊，我叫秋水，我出生在立秋时节，那年大旱，阿母希望天降雨水来救田中的粟，便叫了秋水，姓甚我也不知。”秋水抱着比自己都大的包袱，不敢置信，他想过今晚可能会被冻死，会被饿死，会被打死，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位天上神仙为他送来穿的送上吃的。
“秋水，你的名字好美。《庄子》中的‘秋水’我觉得‘以道观之，物无贵贱’②之理最对，然而作名我却最喜后世之人所赋其眼波明澈之意。你的眼眸很美，如今沾了泪就更似那南竹简所写的明圣湖，据说那湖与大江相接，水很肥，光照之下波澜间尽是绸缎料，你想这该有多美，而你自出生起就有了那汪旁人从未见过的美湖。所以不要再哭了，泪流尽了，湖就干了。”文卿蹲在秋水面前，学着阿姊的模样轻抚着他的头，“不曾开蒙？”
秋水点着头，“阿父阿母走得早，我和阿妹被送入从母家，可日子过得还不如路边的野犬，我就自作主张带着阿妹逃了出来，不曾有机会开蒙。”
梁文卿闻言点点头，为秋水戴上一顶儿时的帽子，轻轻开口，“那明日我命人带你回从母家可好？让其允你春季入学，日后你就带着阿妹住于精舍，吃食衣用精舍皆有，往后数十载秋水只需好生习书，阿姊唯有一愿就是秋水日后若是称臣于朝，定不能忘举国百姓，如此秋水做得到吗？”
这两年里，她见阿母按照她所说得收下了诸多贫寒学子，不求回报。
文卿也觉得秋水实在聪慧又有担当是可塑之才，今夜便做主替阿母收下了这位学生。
“阿姊，可是真的？”秋水茫然，他从不知自己竟有这般福分，他竟有一日可以抱书在学堂里习书。
梁文卿虽才十一，却是读书万卷之人，她知晓读书的重要，也知晓人若想要改命，就须得读书。
她敛起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姊所言皆是真的，秋水，不能辜负了阿姊和旁的待你好的人，好好习书，待日后考取功名，靠自己带着阿妹过上好日子。”
“阿姊，我定会竭尽全力，谢谢阿姊！秋水永生永世都将铭记阿姊的恩情！”秋水用力地跪在地上，朝着梁文卿重重磕了一头。
秋水今夜过得如痴如醉，夜半于破屋木床也是久久不能安睡。
果真像让其送信之人所说的，梁氏一族都是大善人。
想到这他这才记起来先前在精舍总觉得有何要紧事忘了同阿姊说来着。
“这送信之人需得告诉阿姊才行！可......”他拍着脑袋，裹着衣裳正想出门却想起已是夜禁留阿妹一人在家里也不好，便打消了念头。
想起那人黑巾遮面的样子，似是不愿让人知晓他是何人，可是阿姊又不是旁人，秋水心里想着，一想到日后日日可见到阿姊就觉得欣喜。
“来日再同阿姊说也来得及。”秋水心想着又重新脱了外衣躺回阿妹身边，将人抱在怀里。
怀着家与国入了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冰天雪地冻死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