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无正》童之仪

17、北笛皎月眠海棠.九 梁文卿

　　梁文卿再醒来已是深夜。

　　安静的帐子里只有两人，她和趴在她身侧睡着的霍语。

　　文卿抽了抽自己那只被他紧握的手，三下，纹丝不动。

　　“霍语。”

　　肚子的鸣叫让她不得不得出言将他扰醒。

　　脸被压得红印一片的霍语听到文卿的声音坐得板正。

　　“卿儿，可是饿了？”他温了两个时辰的粟粥，就等着文卿醒来可以喝上一口。

　　文卿愣神，她烧得迷糊之际，她看见的就是霍语，她记得他为她凉了很久的额。

　　“我想坐着。”睡着倒没什么，现醒着这样同他闲聊还是坐着好。

　　文卿趴着当真有点不舒爽，肋疼。

　　站在暖炉前盛粥的霍语闻言将瓦盖盖好，走到木床后头搬了条木椅。

　　“这是刘女公子亲自做的，卿儿试试。”搀扶的动作格外小心，生怕弄疼她。

　　中部挖空的木头椅子，文卿坐下去刚好不会触到伤口。

　　“合适的要紧，刘柳可是休息了？”文卿接过散着热气的粥没急着喝，先暖了暖高热散后变冷的手。

　　霍语搬着毛毯软靠，一点一点添置着，就让文卿坐着更舒服些。

　　“她说我们二人许久未见定有很多话要聊，她便不在此处了。”

　　忙完这些，霍语又搬了条矮脚凳，手上还拿着一方叠好的青帕轻拭着文卿的眼角。

　　那处有她已经干去的泪水。

　　文卿见温度正合适一口一口喝起了这碗带着些许甜味的粟粥。

　　“你怎得还同从前一样？我眼角可是有脏渍？”文卿在一碗暖粥入肚后消散了整日的痛楚和疲倦。

　　霍语眼尾猩红，眼底是止不住要落不落的泪水，“怕是改不了了 ，卿儿，你怪我，怪我亲手将你害到这般境地好吗？”

　　“不怪，我说过了，错便是错，我梁文卿干的有何缘由来怪罪他人？”文卿扭过头，抬起手画八字般在霍语的眼角划过。

　　是温热的指尖。

　　霍语的泪水如断珠。

　　“霍语，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南境遭人欺负了？”文卿记忆里，他并不是爱哭之人，今日是怎么了？

　　他只是不停地摇着头，“卿儿，方才你躺在那处，我恨躺着的不是自己。”

　　他恨自己为何要伙同他人来逼文卿，为何自己要利用她的信任。

　　文卿听了这话，头都要晃掉了，“那你恨吧，最好恨上一辈子，反正你遇上就爱恨，儿时我掉到池子里你也恨自己没拉住我，后来教我舞剑，我将自己划伤了，你又恨自己没顾好我，恨吧恨吧。”说完，又举着陶碗向瓦炉处摆了摆，“我还想喝一碗，有野菜团子吗？”

　　霍语接过碗用那方帕子随便抹了抹眼泪，“明日给你准备几个可好？”，说完就朝着瓦炉走去。

　　“我要三个，再来碟小菜。”文卿砸吧了一下唇，肩膀一耸，“小语儿啊，过去的事都叫我学会了许多道理，怕水那便学会凫水，被剑划伤那就学好剑，如今不守军规那就遭到应有的责罚，你不必这样事事都怪自己。”她的话空荡荡飘在这小小的伤员帐里。

　　霍语掩映在黑暗处，梁文卿就坐在火把旁，他借着飘起的暖烟看向她，虔诚珍视。

　　“好，我应下了。”

　　他压着嗓子，原本就轻柔的音调如今变得不成样子，阴柔鬼魅。

　　“霍语，你盛完就快来，你在那处还有点渗人呢。”文卿也没听清他刚刚说的话，只是抬眼看去，那处没有火，太冷了。

　　见人过来，她就抬手拍了拍旁边他坐的矮凳，“坐坐，我有事问你。”入目就是她的满脸期待。

　　“还有些热，我先凉一会儿，卿儿平日里莫要再像方才那样一口吃完热粥，容易烫心。”霍语用手一下一下扇着风，回过神才问道：“卿儿要问何事？”

　　文卿笑盈盈地看着霍语，笑了两下，伸出食指戳了戳霍语的笑窝。

　　“莠草为什么会认我做主人？我从前当真没见过它。”文卿说着又摩挲了两下自己的耳垂，“见过吗？没见过的。”

　　霍语身子一僵。
　　“训仓鸟之事太过危险，卿儿不知为好，粥凉了喝吧。”他说得直白却又算不上坦荡。

　　文卿哼着，他几时会这样藏着掖着了？
　　“不说便不说嘛，我从前听闻这仓鸟啊最喜血味，你莫不是用血喂它的？”文卿随口一说，也不是很在意。
　　她不喜尖爪动物，儿时阿姊在精舍养过一只狸花奴，她每回都要躲着走，若是被它那爪子挠这，人得疼上好些日子。
　　想到此，文卿一抖，可怖可怖。

　　听了此话的霍语，实在算不上不在意。
　　“怎会，卿儿我去热一下炉子上煎好的药，你慢些喝。”他说完又走回到瓦炉边蹲守着。
　　他不会告诉她真相，至少在那之前不会。

　　“一样的话说这么多遍，霍语你儿时可是个不爱说话之人。”文卿身子恢复极快，方才疼的直不起腰，现下倒是不影响她晃腿。

　　霍语轻笑一声，开口依旧是温润，“身为将军幕僚，当万事护好将军，如何护？衣食起居便是首要，文卿将军莫不是忘了儿时之约？”

　　“可是，你现在是从母的幕僚，霍语。”文卿努了努嘴，“我好差劲，说出来都怕你会笑我。”
　　文卿咽了口嗓子里的滑腻，在开口声音带着落寞，“我竟是个纸上谈兵之人，我竟会问从母她杀第一个人时在想什么，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弱之人？”
　　她不求一个答案，只是日子过去，她并未放下这个心结。

　　“我头一回谋局，棋局的赌注是一座城的人。那时我以为在连横之策的施压下，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让他们归顺，可我到底想得太过简单。卿儿，在那，我看到了此生最大的一场城火，满城红光带来的是连片涂炭，而这一切背后的始作者是我，我又何尝不是纸上谈兵？”霍语声音极淡，“可卿儿，自那之后我不再自信地去赌棋局中那步飘忽不定的棋，棋差一步的代价太大。我极不喜棋招虽险但胜算极大的断论，那是在拿旁人之命诙谐谈论招险背后的种种败果。”

　　文卿看着端着碗站在自己身前的霍语，他的面上窥不见一丝情绪。

　　但在说道她时，他眼底是数不清的担忧，“卿儿，当你提着红缨拼杀时，你身上系着的也不只有自己，你心中的家国百姓都在其中。如此，卿儿的心可否好受些？”

　　梁文卿从未想过，霍语也会有这样迷茫的过去，在她心里，他永远不会算错，却不曾想他的背后竟也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过往。

　　“你觉得让我听见你的痛苦我就会好受了吗？霍语，你为何从不同我说起这些！就连你寄往西河的一盒书信里也不曾提起过！”文卿不想他拿着自己痛苦的过去来安慰自己。

　　霍语轻皱的眉头在听到文卿说得后半句话又舒展了回去。

　　他俯身一双眼直直看着她，不过片刻，文卿就被他抱在了怀里，这是他从昨夜见到她起就想做之事。

　　“我错了，从今往后霍语定不会对梁文卿再有任何隐瞒。”

　　文卿在他拥上时浑身僵硬，她该做什么？她的心跳声在帐子里在两人咫尺间格外响亮，他听见了吗？

　　“一言为定！”文卿将无处安放的头往他胸前的衣襟上一靠，“霍语，在我这里你永远有算错一步的余地，别将自己逼得太紧。”

　　两人从相守相爱到有了自己血脉相牵的孩子，数十年间霍语夜夜想起这句话，都会泪流满面，正如现在这般。

　　“一言为定。”

　　霍语哽咽的声音诉说着他的不易，他越抱越紧的双手表达着他的思念。

　　“家主，谷幽步求见。”

　　帐子外响起声音的同时，霍语被文卿轻轻推开，他低头看着，她也只是掖了掖发丝一口将苦药喝尽。

　　文卿见霍语终于转身去帐门，才放过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着嘴巴无声地哭喊着，“这药，真苦！”

　　“何事？”霍语将帘子合好确保不漏一丝风才转身开口。

　　谷幽步提袖轻笑，“谷幽缕说你要将仓鸟送给梁女公子？”

　　“本就是她的。”霍语看着屋外积起的雪，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二回看大雪。

　　“好生可惜，我还怪喜欢仓鸟的。”谷幽步嘴角一勾，就想看霍语脸上的变化。

　　霍语想起了一件旧事，倒是笑出了声，察觉面前之人不是事中人。
　　归于平淡，“如今在西北，唤你阿兄挑选一只上等的仓鸟算不上什么难事，若无要事便回去吧。”

　　眼前之人美眼一挑，嘴里一字一字吐着，“霍语，你在救我们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你为什么害了我们失去双亲吗？还是在想你可真是个大善人遇见穷苦孤儿就伸手相救？”谷幽步幽幽靠近，她看着霍语裸露在外那截白皙的脖颈，恨不得放一只蛊虫在他那处吸食，看着它一步一步入体。

　　眼前之人只是冷哼，退步掀开帘子迈入，将她一隔在外。

　　“你当真是一往情深啊。”

　　谷幽缕毒蛇般冰冷的话飘在身后。

　　月光之下，白茫茫一片照得亮亮堂堂，最是遮不住人心。

　　“谷幽缕，说话这般肆意妄为小心嘴被咬烂。”她离去的地方会留下一股异香，谷幽缕能寻来便是靠的这幽香。

　　他指尖的青蛇吐着蛇信子，慵懒缠绵，“家主非寻常人，你我好好效力于他才是，莫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你何时这么爱说嘴了？”谷幽步讨厌雪，讨厌亮白的一切，提步就走。

　　空留谷幽缕一人在外夜观雪景。

　　“爱恨嗔痴害人啊。”说着他将困得不行的青蛇收回指环，“冬眠时节可怜了你。”

　　养伤的日子，文卿便一刻不停地教着刘柳习武。

　　“我们当真能赢？”刘柳在如冬的秋日里大汗淋漓，手上举着石锁，嘴里说着话，可脚下的步子稳得很。

　　文卿回身间，一个背身挽花将剑插回剑鞘。

　　“必须赢下每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