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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笛皎月眠海棠.三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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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北风吹刮帐布呜呜作响,一帐中,酒足肉饱的春蓝早已睡去,文卿半梦半醒裹着被还是觉得此地真冷。
“得起来穿个衣裳。”文卿闭着眼睛轻轻嘀咕着,不情不愿地从自己的被窝里钻出,冷风一击,她彻底醒了,“明夜我定不脱外衣了!”
春蓝砸吧着嘴翻了个身,被子落了一半,文卿索性下了榻,轻步到她身边为她悄悄盖好被子。
文卿再无睡意,帐外传来四下鼓点,才丑时。
想到明日是第一回学军中号令,绝对不能犯困,文卿一顿抓头,掀开被子老实裹好合上眼,心中开始默背兵法。
“日后文卿若有回信,送到此处便好,不论我在不在府中,我定会收到。”梦里那人的信是有声的。
梁文卿猛地一睁眼,五更天,营里号角四起。
春蓝一把掀掉被子,双臂向后一摆整个人倒着立在榻上,“起了文卿!”
“春蓝阿姊,我走了。”,春蓝这才睁眼看见梁文卿已掀帘而去了。
“这小女郎,好生有劲!”春蓝是地地道道的西北郡人,起先她还以为英将军口中的西河女郎会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把势,没曾想,竟和她有些投缘啊!
过了一刻钟,春蓝满意地弯腰撑腿站起,扭了扭双肩,提起双刀往帐外走。
“春校尉今日起这么早?”鹴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眼睛不停地眨,准没好事。
春蓝真想问问英将军从哪里捡的这俩人,一个笨得像木头,一个傻得缺心眼,“有事快说,着急去操练。”
鹴元双手一合,“春校尉啊,我把我阿兄送你了,刚刚从帐子里出来的妹妹可是英将军的从女?”
春蓝大掌一劈,“是与不是干你何事,麻溜地给我走,小心你阿兄揍你。”
“今日她要去齐伍长那,巧了,我也要去,阿姊不同我说,我就自己去问!”鹴元耍赖的劲若是挪些到学功夫上,也不至于到今日还一直被军中的阿兄阿弟阿姊阿妹齐齐打趴。
春蓝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抽了把大刀往他脖子上一架,简单省事,“你若是胡来,就给我滚去西郊放马喂羊。”
骦团来无影去无踪。
鹴元脖子上又停了一把剑,身后还有他阿兄冷冰冰的话,“鹴元,还不回去。”
“让开。”春蓝将刀往身后一插,想往外走,刚走一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我走我走,一个两个的都让我走。”鹴元耍着脾气转身就走,留下别扭的骦团和春蓝。
“前几日是我错了,春蓝,同我说句话好吗?”骦团平日里说话又冷又直,这句道歉倒是难得。
春蓝挑眉抬眼,“你也给我让开。”
骦团没有撒手,似是她不说没事,他就不松。
“方才不是同你说话了?”春蓝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舌尖顶着腮,玩味说道:“小团阿弟,日后可别惹你阿姊,记住没?”
说着,春蓝垫脚就往这块“木头”唇上落了一吻。
撩拨完,撒腿就跑,是春蓝的宗旨。
文卿目瞪口呆,捂着嘴屏着气,男女之间还能这样。
呆在原地的还有骦团,他黝黑的脸上竟然有了殷红,实在难得,可惜春蓝并未见到。
他的右掌心贴在唇上,就像在同那年她在他手心这道疤上落下的吻相碰。
意满见回身刚好与垫着步子预备着悄悄溜回帐子的文卿来了个四目相对。
“梁女公子。”骦团作揖,倒是惊到了文卿。
文卿交手回道,“梁亲卫。”
“亲卫放心,此事我定不会外传的。”说完梁文卿赶忙往帐子里躲,她哪见过此般场景。
文卿掩息听着帐外步子离去,才松了口气,回榻上收拾着自己的包裹,今夜起她要同其他女郎住一块,她一士兵如何能同军中校尉住一起。
思索片刻,文卿没找到帛布就取了方帕子摊在桌上,借用着春蓝的墨。
“春蓝阿姊,方才齐伍长同我说军中女士兵皆是大通草席相拥而睡,我住校尉帐中不合规矩,我也这般想的,今日便收拾东西搬过去,梁文卿在此谢过春蓝校尉昨夜的关照。
未能当面言谢,是文卿之过,待下训后我定来寻阿姊。”
写完,文卿利索地背起自己的行囊迈出了帐子。
刚出帐子就被一杆红缨枪拦住了去路。
文卿抬头看见一花白老者坐在马上,正垂眼看着她。
“叔翁!”文卿擦了擦眼睛,不敢置信,“竽叔翁!”
马上老者抚着胡须哈哈笑着,飞步下马的姿仪丝毫不减当年,“小卿儿也来了?长这么大了呢!”梁竽绕着文卿转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定在她身前。
“小卿儿如今都快比叔翁高了,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梁竽在西河这群晚辈里,最喜欢的就是眼前之人,这杆红缨枪耍得最好的也是她,“当年教你的枪法可还会耍?”
“那是当然!”文卿对梁竽分外亲近,因着他这小老头最有趣。
“如今被分在何处?等此战大捷,同叔翁过几招如何?”梁竽手痒,这军中耍枪者多,却没有个比得过自己的,眼下自家小女郎来了自是不能错过。
文卿想了一番,“在齐伍长手下,文卿随时等候着。”说完就是交手一拜,起身眼里带着满满信心。
“齐边的手下,梁英竟让你从小兵做起?”梁竽不满,他梁家子孙怎好从小兵做起?便顺势开口,“若是待得不惯可来寻我。”
文卿摇摇头,“从母定有打算的,文卿照做就好,竽叔翁现下可是军中军师?”
“是了,你从母啊说什么都不肯放我回去。”想到此梁竽又开始顺自己的胡须,“既如此,我就在这军中做她的幕僚,反正回那西河,也已无至亲了。”
“阿母还在的,若有一日叔翁要回去可以去精舍。”文卿看着眼前之人宽厚的肩膀,想起第一回见他,还是在外王父的葬礼上,那时她才知道原来除梁郡守外还有一位叔翁,他耍着一手好枪,此生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梁竽笑道:“不必了,我定不会回去了,日后不从军,便去边境小城开一酒铺,做一沽酒郎,好不逍遥多么自在。”
许是觉察了文卿的沉静,梁竽从袖中取出了几颗小红果。
“来小卿儿,只有吃了刺果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小将士。”梁竽在文卿刚接过刺果时就翻身上马,扬长而去,留下一片扬尘。
文卿未做质疑,一把吃下,酸,酸,眼里全是泪,不为伤心,不为难过,只为酸透了。
“臭叔翁,惯会捉弄人!”
“你来了。”刘柳挪了一小方位置给文卿,“你睡这吧。”
文卿绕着大家横竖伸出的脚,终于挪到了自己的席位,将包袱放下,忙着行礼:“谢过刘女公子。”
刘柳愣神,她此生第一回被人这样称呼,女公子,是这样的味道吗?
“我们这里都是粗俗之人,不必这样。”她红着脸帮文卿理了理席下的稻草,“夜里冷,莫要脱外衣睡。”
“我们没有被褥吗?”文卿环顾一圈坐下,俯身靠向刘柳轻声说着。
刘柳轻笑一声言语间皆是温柔,“没有,我们这些人都是弃女,英将军心善才将我们带回来的,若是换了旁的将军,许是早早将我们充作了军妓,被褥这些将军校尉都用着不够,我们能分到一席稻草已是幸事一桩了。”
文卿心上一抖,冷汗浑身爬满,“是啊,既遇幸事,应当......”笑口相迎,她嘟囔着。
“文卿,你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吧。”刘柳曾在贵人家当了十年烧火婢,见过太多梁文卿这样举止有礼的世家贵女,却没见过她这样的。
梁文卿顿了片刻抱着膝靠在帐布上,残忍地点了头。
她将头埋在臂弯间,“刘柳,今后你们会一直在军中吗?”
“自是要的!将军之女可做将军,校尉之女可做校尉,军中就是谋出路的地方,我想叫我的敏儿将来也有一方辽阔天地可以任她选。”刘柳眼底尽是憧憬二字。
“刘柳有孩子了?”文卿抬眼看着她。
刘柳苦笑着应下,缓了缓才开口,“前年,我被府里的公子强着有了身孕,公子的母亲本是要用红花将我孩子落掉的,可天不遂她愿,她捧在手心的儿子一朝死在了春柳巷的女倡身上,我肚里的孩子倒成了她唯一的指望。刚生下敏儿,我就被赶出了府,若不是英将军,我大抵是要死在那场雨里的。”
若说从前简中所写皆是故事,那今日所闻皆是事实。
这世间,人人活得都不易。
从前的梁文卿,看不到同她一般大的女子生孩子,听不见春柳巷女倡这些与她毫无干系的词句。
如今离开西河的她,真真切切得看到听到,而再也无能相助。
刘柳见眼前之人泪落下了还愣愣看着自己一动不动,赶忙伸手来擦,可还没碰到,眼前人就将头又埋了回去。
文卿的脸上全是风沙刮出的红痕,现下混着泪水火辣辣的痛,可这些痛比不上她心底半分。
低低抽泣不知多久,文卿的头再抬起时,眼睛肿着,脸上红着,心却不痛了。
“刘柳,若有一日我带你去别处收复失地,你可愿意跟着我!”文卿自此刻起,决意要收拢世间有真才实干的平人女子,建一支属于大家的红缨军,“你的手很长,力气够大,来日刻苦钻研技巧,定可以耍得起双刃锏,打得了近战,你可愿为自己谋一条路?不为敏儿,为自己!”
刘柳早食前见识过梁文卿的兵技,她若不是刚来军营不懂战场规矩,本不该在此处的,在看见文卿眼睛里的坚定时,刘柳确信自己的心底此时只有自己,她不再犹豫,用力点头!
“只要文卿不弃,我定是愿意!”
“明日起,你便按我说得练习,刘柳,努力胜于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既时机如此,那便为自己谋一谋。”
文卿牵起刘柳的手,起身往外走去。
号角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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