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真相 仿佛是个魔 ...
-
仿佛是个魔障，那段戏曲。
很久以后她也经常自嘲，怎么把这戏曲记得这么深刻这么痛苦，每次一听到只觉莫名地撕心裂肺。
凤初用那样轻忽的语气揭开谜底，完全想不到身边的少女年仅十二。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那个姓李的神棍是陶谷李家这一代仅次于家主的人物，他来京城是为了带那个小妖女出门历练。
乐微病了很久，大概两年了吧，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李神棍来之前，他差点就断了气，亏得李神棍一颗药丸吊住了他的命。
舅舅和舅母把他当神仙，李神棍说乐微是被一只妖狐缠住了，只要捉了那妖狐，乐微就有救。可是那妖狐精怪得很，有一点异样的气息她就不进乐微房门。后来李神棍推算出来说某年某时某刻出生的女童是妖狐的克星，只需让同样年纪的小妖女借她身子一用，就能灭了那妖狐。但是那妖狐贼得很，不能让她知道这女童是特意找来克它的，得用个别的名目混过去。
别那么呆呆傻傻的看着我，你都应该知道了吧，京城里哪里找不到人，为什么偏偏要选你？
你命真大，竟然还能活下来，妖狐的爪子是有毒的，她差点捏碎了你的心。李神棍都说回天无力，大伙准备一卷破草席埋了你的时候，你竟然醒了。”
凤初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女孩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爹和娘知道她是来送死的吗？
他们知道还把她送过来了？
用那一百两银子卖掉了她的性命，还乐呵呵的答应从此再也不回去。
锣鼓声、二胡声、婉转悠长的歌声在耳中轰鸣，五颜六色的戏服折射着斑斓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疼。
想哭，哭不出来，不知道为何而哭，不知道傻傻的泪流满面要给谁看，不知道倾泻满腹的委屈还会有谁心疼。
她愿以为最差也不过是守寡。
原来最差是自己渺如微尘，什么都不算。浩浩天地之间，容不下一个卑微的人。
那段戏，是真的好听。
可是那时心里只有苦涩，悠扬的调子仿佛索命咒，一响起苦涩就潮水一般翻江倒海覆灭般地扑来，令她惊惧绝望。
“喂！你怎么了！”她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凤初被吓了一跳，又是掐她人中又是拍她的脸，然而全都无效，只好把她背回她踩到他的地方——他不知她究竟住在哪里。
那天开始僮锦再没起来过。
小芸贪玩，以为僮锦还会和以前一样乖乖喝药，和往常一样放下药就跑了。
僮锦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颤颤地伸出手去，脸上滑过一行泪，手一斜，药汁如数倾入桌上她央小芸帮她找来的一盆不知名的花盆里。
那时的她还是会流泪伤心的，后来时间长了，可以很无感的看着冒着热烟泛着苦味的乌黑的药汁隐没在褐色的土壤里，仿佛那手不是她的，那碗药也和她无关。再后来她甚至很享受药汁从不同高度融入泥土的过程，高度把握得不好药汁会溅出来，太低了碗沿可能会碰到花盆。
每一天的药她都这样倒掉了，饭菜也吃得很少，自是更加病弱。大家都只道她终于拗不过狐妖的毒活不久了，渐渐地更不上心。
她求死，别人等她死，这么做对大家都好。
可是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天若有情天亦老，死这么件容易的事也不是总让你如愿的。
有一日她看着药汁从很高的地方流下来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她来不及收手，倾泻而下的药汁和她微楞的神情全被来人看了去。
那人大概十四五岁，好看得有些眼熟，衣衫似乎很华丽——这府里好看衣衫又华丽的多了去，她心里也没个准。这些天她目力也和身体一起越来越差，于是她眯着眼开始回想。
“我也讨厌喝药，但是不能不喝。”他盯着逐渐空掉的药碗和善地说道。他的声音很清澈，听得僮锦心里一暖。
然而她终于想起这个少年正是是王爷的独子，也是一切祸害之源——杨乐微。她立即肯定自己很讨厌这个人，反正离死也不远不必讨好他，于是眯眯眼恢复正常的样子。正巧药也倒完了，她“咚”地搁下碗，转身就要睡觉。
却听他诚挚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僮锦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她有些艰难地翻过身，眯着眼想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楚一点。他说谢谢她救了他？怎么可能？
“我说谢谢你救了我一命。你的样子真有趣。”杨乐微轻笑，走近床前关切地看着她：“眼睛不大好么？是那晚挡了狐妖的缘故吧，和小芸说起过没有？”
他的脸清楚地摆在她眼前。这是一张很好看的脸，比那天远远地从屋顶上看要好看得多，她几乎看得呆住了。
他说谢谢她，他关心着她，她的存在似乎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么没价值。
“救你的不是我，是和你定亲的那位小姐姐。”她垂下眼闷闷地说。她只是被拉来当炮灰的。
他并不意外她知道了他定亲的事。凤初代替他拜堂本就只是为了避那狐妖的耳目，从一开始就没人打算要娶她进门。再说她只是个小孩子，大概也并不会真往心里去。
“只有小岚一个救不了我，你也是不可或缺的。”说起活泼可人又身怀家传术法的未婚妻，乐微眉眼间多了一丝别样的情怀。
僮锦并没有注意到，她只听到他说救他那件事里她是不能少的那一个，心情好转很多。
“好好喝药。”他略带稚气的脸刻意装出老成的模样，叮嘱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这么可爱，长大了一定是个小美人，真想看你再长大一些的模样。”后面这句完全是要安慰她。
因为眼前这个小女孩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如果是小岚，肯定捶着他说他轻浮。
但是僮锦是真的很好骗，她完全相信了他的话，还哭了起来，眼泪稀里哗啦地流了满面。
她横臂擦着眼泪，哽咽地解释：“我……我不是想哭的……”
乐微虽然觉得她奇怪，怎么就突然哭了，仍然取出自己的手巾递给她：“我明白。来，用这个擦吧。”
僮锦怯怯地伸手拿了，眼泪流得更凶。
乐微有些受不住——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要怎样安慰这样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几乎没有哭过——扔了句“以后再来看你”就溜了。
僮锦抱着他给的手巾又哭了很久。
死的决心很快被生的意志代替。
她要好好地活下去，要成为他说的小美人给他看。从此每碗药她都认真喝完，每天都努力下床在屋里走几圈，等待着乐微再次来看她。
乐微没来，倒是等来了凤初。
僮锦对他印象不太好，从小芸的只字片语里她拼凑出来那天她晕倒后的景象：他把她随意扔在某处的地上任她自生自灭，而且由于她在府里随意乱跑还被李嬷嬷训了一顿。然而他毕竟是主子，除了好颜好色以对，她不敢用别的表情面对他。
凤初没走大门，跟贼似的翻窗进来的。僮锦正扶着墙壁走路，险些被他吓得跌坐在地。
他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他们说你快死了，我看你还挺好的嘛。”他把想到的话立即就说出口了，丝毫不管别人听到会有怎样的想法。其实他本意是因为听说她不好了，特意来关心关心她的。
僮锦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难不成她现在要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他才开心么？再说要不是他以那样的方式告诉她事实，她也不会一心求死。
“谢谢表少爷关心，前些时候身子不太好，这些天好多了。”僮锦努力维持自己的礼貌。
凤初没听出她话里有什么异样，反而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前去拉她的手：“在屋里闷坏了吧，少爷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僮锦才要说不去，脚底下一软差点扑在地上，幸亏凤初一把扶住。
他皱着眉道：“你也太虚弱了吧。肯定是整天呆在屋里憋坏的，少爷就委屈一下，背你出去晒晒太阳，回来一定比现在好。”说着也不管僮锦愿意不愿意就把她拖到自己背上，又从窗户偷偷出去了。
僮锦只得庆幸自己因为在等乐微少爷，身上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的，在屋外被府里的人看到也没关系。
凤初察觉不到她的勉强，只觉得她乖巧听话，跟府里其他人不一样。他决定让她分享他的宝贝，找了个僻静开阔的园子把她放下，神秘地说了声“你等等我就回来”就跑没了影。
僮锦只得乖乖在原地等着。表少爷也是少爷，他说等她就不能离开，就算他像上次一样扔下她不管也不能。
然而他再一次把她扔下了。
一直等到太阳升到到头顶，她坐在树荫底下都觉得头晕目眩，凤初也还是没有回来。
僮锦生气地想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碰到他一准没好事。担心又被人发现随意乱跑，僮锦咬咬牙决定不管他，按印象沿着原路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