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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舅舅 这是我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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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翠微居,阮随云才知道婆母新认了门干亲。
不对,外人眼里倒是真亲。
皇帝这招釜底抽薪可真绝,直接断了丽妃后路,失了母家支持,丽妃在宫里不过是个空架子,纵有千般力气也使不出来。
再无人质疑静妃是否够格荣登后位,按血统算,她本来就是大周人氏嘛——从父不从母。
阮随云在意的却是赵睢感受,皇帝此举也算间接否认了他的出身,加之他先前所作的那番努力,都白费了。
赵睢的确是失落的,纵使他再能干再有才具,那一半的血依旧是他的污点,以至于父皇不得不费大力气来粉饰太平。
阮随云安慰道:“英雄不问出处,往后你只要为民尽责尽力,相信终有一日会为他们所接纳。”
赵睢笑了笑,“但愿吧。”
至于龟兹的感受,他倒不十分在意,静妃失宠那些日子,龟兹国并未去信问过半句,可见在他们眼里,女人不过是一件用来建交的礼物,何必顾虑死活。
如今倒想借这件礼物来为自身增光添彩,也得看他们配不配。
阮随云叹息:“早知道不去丽华阁,白跑一趟。”
何况丽妃也没听她劝。
赵睢柔声道:“怎么没用?杀人诛心不外于是。”
丽妃此刻只怕肠子都悔青了,本来还有机会抱大腿,却被她赌气给葬送了,现在怕是要提心吊胆,担心未来皇后收拾她——连娘家都不肯为她出头,她还能找谁去?
比起牢狱里百种刑罚,日日活在恐惧中才是最大的折磨。
想到此处,阮随云心情重又明媚起来,“你可知皇上为何改了主意?”
陆品并未前来邀功,但赵睢还是猜到是谁做的,如今能左右父皇决断的唯有他。
只是陆品一向明哲保身,从不掺和立储风波,赵睢也未料得他会转而支持自己。
阮随云又惊又喜,“原来三公主说的是真的?”
“是三妹妹?”赵睢释然了,再冷酷的人也有弱点,看来陆品对三妹的情意是真的,足以托付终身。
三妹与他终非同母,不会无缘无故帮他,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阮随云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
赵睢靠在阮随云肩头,半开玩笑,“苍天保佑,教我纳得如此贤妻,往后还得仰仗娘子多多辅佐才是。”
阮随云将那颗不正经的脑袋推开,“少来,别急着开庆功宴,宁家那边少不得也要打点。”
只宁祭酒这回虽帮了他们,也可见趋炎附势,打死阮随云也不愿跟这种人做亲家——尤其代入枕边人宁夫人想想,简直得气死。
她又不知道真的假的,平白多了个庶女,自己还成了妒妇,怕是赶明儿被扫地出门也未可知呢。
幸好,赵睢没打算跟宁府深交,更不会让干外公借他的势,滋生出一门外戚来。不过是各取所需,将来新君继位,依照旧例给个承恩公的虚衔也就是了。
阮随云道:“外头怕要议论你刻薄。”
赵睢懒洋洋的,“随便他们如何说,怎见得不是为干外公好了?”
偌大年岁,颐养天年才是正经,还想在朝堂呼风唤雨,也太操心了些。
阮随云微微出神,“有没有一种可能,传言是真的?”
毕竟静妃长得真挺像中原人士,细细瞧去,那双眼睛跟宁家人还有几分相似呢。
赵睢失笑,“你怎么也被诳住了?”
宁祭酒压根不知胎记细节,都是父皇悄悄叫人透露的,为了这个,静妃还老大不乐意,觉得私隐让外人知道,好没意思。
他端详片刻,“若说你不是姑母亲生,倒有几分可信。”
他只在幼时见过昭霞公主一面,但那惊鸿一瞥着实难忘。阮随云当然也是美貌绝伦的,比起生母仍有几分差距。
阮随云佯怒,“直说我貌若无盐得了。”
转身欲拂袖而去。
赵睢忙将她拉住,赶紧赔礼,“玩笑而已,何必较真。”
况他亦非以貌取人之辈,昭霞公主纵使美若天仙,但柔弱不能自理,因此无从左右自身命运,阮随云却周身透露着清刚之气,如同光芒万丈的宝剑,无往而不利。
他爱她这些稀有的品质,更欣慰她如斯坚韧强大,他们必将相伴终生、白头偕老。
有宁祭酒背书,立后大典很快提上日程,鉴于国库空虚,皇帝计划与立太子同日举办,流程也尽可能精简。
静妃反而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没多少见识,生怕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到时候面对乌泱泱一群达官贵妇,该怎么办呀!
阮随云安慰,“您别担心,那种场合没人敢随便说话,您把她们想象成庙里的雕塑得了。”
其实只要不苟言笑就能震慑大半,架不住静妃平日里随和过头,一想起就紧张流汗,唯恐举止失态惹人非议。
她苦着脸,“要是你站在我身边就好了。”
奈何太子妃的册封典礼定在半月之后,想必内务府应付不及,再则,太子妃终究逊上一截。
阮随云心中更有一层疑窦,她已然知道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唯恐横生枝节。
幸好,景朔帝未就此事再发表意见,也没提选新人进府什么的,这让阮随云稍稍松了口气。
直到徐嬷嬷来向她辞行,她才恍然觉出自己近来太紧张了,连公主府都没怎么回去。
徐嬷嬷瞧着竟比她还紧张,低头嗫喏半天,支支吾吾说想回老家去。
阮随云自是不舍,嬷嬷陪伴她多年,对她就跟生母一般,况且她很清楚,徐嬷嬷有一帮不孝儿孙,个个贪图她钱财,好端端为何要回去让人扒皮拆骨?
徐嬷嬷低着头始终不敢正眼瞧她,“我老啦,只想要叶落归根,京城虽好,终非埋骨之地。”
这话说得阮随云酸酸的,眼眶也不禁湿润。
她没再挽留,只是叮嘱嬷嬷若在老家过得不痛快,随时可回京城来,她这里虽不缺人服侍,一双筷子总是容得下的。
徐嬷嬷唯唯应下,转头就回公主府收拾行李。
连春燕都陪着洒了两滴眼泪,可见事出突然,她也始料未及。
阮随云对赵睢感叹,“我原想奉她老人家颐养天年,她却不给机会。”
赵睢脸上并不意外,这让阮随云隐隐有种错觉,他好似早就知道。
赵睢避开她视线,“我让人给嬷嬷买了一处宅院,留了几个奴婢服侍,不会有事的。”
望着他清瘦模样,阮随云不忍苛责。
景朔帝余毒复发,颇有残照之像,幸好储君已立,朝中未生出大乱子,只是更辛苦了赵睢,料理庶务之余,还得应付那帮心怀异志的老臣。
新后是什么都不懂,阮随云倒是比婆婆能干些,奈何名不正言不顺,还得再挨些时日,方能正式接手六宫事宜。
如今赵睢又得往太庙为父皇祈福,他嘱咐阮随云,这阵子深居简出,尽量少见生客。
阮随云失笑,“连内务府也要拒之门外吗?”
她的礼服还在赶制,虽然量过尺寸,可具体到用什么绣样,每一处针脚的详略,都得她亲自过目才算。
赵睢神情严肃,“能不见则不见。”
阮随云悄悄吐舌,这样夸张,当了太子倒惯会摆架子了。
只得依言答应下来,只是静妃如今住到椒房殿去了,晨昏定省总得去一去的。
怎料这日从椒房殿回来,一行人蓦然将她拦住,为首的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太监,姓程,阮随云认得,正是跟在景朔帝身边多年的心腹。
程太监语气平淡无波,“皇上有旨,请王妃随老奴前去。”
阮随云敏锐地注意他只称自己为王妃,虽尚未礼成,也不至于这般怠慢。
眼瞅着天都快黑了,皇帝为何要见她,出了什么事?
但程太监也不敢假传圣谕,她更不敢抗旨。
脑中飞速运转,阮随云含笑道:“可以,烦请我向母后知会一声。”
程太监不着痕迹挡在她身前,“时候不早,娘娘想必已歇下了,还是别打扰她老人家。”
好吧,看来皇后也帮不了她,她只能独自面对。
阮随云惴惴不安走进勤政殿,一切如同去年所见,只是周遭笼罩的浓重药气透露出,里头的人已垂垂老矣。
她未被允准步入内室,只在门口浅浅施了一礼,透过明黄的纱幔依稀可见景朔帝的面容,比她想象中更加枯槁、黄瘦。
看来传言不虚。
景朔帝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破旧的胡琴,“知道朕为何见你吗?”
他们是舅甥,本不该这样生分地对话。
然而阮随云心中从未有过的明晰,徐嬷嬷骤然离去,赵睢近来的怪异态度,无不在揭示一个真相,她刻意无视,想假装岁月静好,却终究不得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从容开口,“原本不知,不过现在知道了,舅舅——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