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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晚 春山恨 第一章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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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重生
贞元十七年的春天,姜禾是在一场噩梦中醒来的。
梦里大雪埋了半座京城,她看见自己那方窄窄的牌位立在首辅府的书案上,四时鲜果不断,而那个曾经寄居在她家西厢房、沉默寡言的少年裴昀,穿着一身缟素,对着牌位枯坐整夜。
他的手指摩挲着牌位上“姜禾”二字,指节冻得发青,眼眶红得要滴血,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像是已经流干了。
他说:“阿禾,那些害你全家的人,我都杀了。”
他说:“阿禾,我如今是首辅了,我能给你正名了,你高不高兴?”
他说:“阿禾……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梦里他抬起眼,那双在寄居时总是垂着、像是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癫狂。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从袖中取出一支已经枯了的辛夷花——那是姜禾家院子里种的,春日里开得满树雪白。
他将枯花贴在脸上,轻声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进京赶考前没有告诉你——我裴昀,喜欢你。”
姜禾就是被这句话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天光从破旧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掉漆的妆奁上,照在缺了一角的铜镜上,照在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半臂上。
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姜禾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节纤细,没有后来在流放路上被冻伤的疤痕,没有干粗活磨出的薄茧。这是一双十六岁少女的手。
“小姐?小姐您起了吗?”门外传来丫鬟鸢尾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裴公子今日要去府学,托人带了话,说想借小姐上次抄的那本《策论要旨》……”
裴公子。
裴昀。
姜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记起来了。贞元十年的春天,裴昀十七岁,从南边来,说是要进京赶考,经人介绍寄住在姜家在城北的这处小宅院里。姜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父亲姜怀义只是个从六品的太常寺丞,清贫正直,家中只有姜禾一个女儿。
裴昀来的时候,穿得朴素,谈吐却极有分寸,模样更是生得好——长眉入鬓,目若寒星,只是性情冷淡,不爱与人交际,整日关在西厢房里读书。姜禾与他见过几面,只觉得这人周身有一种与寒门子弟不符的气度,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后来……后来姜家就出事了。
姜禾闭上眼,前世那些事像碎瓷片一样扎进脑海里。父亲被卷入太子案,说是通敌谋反的铁证藏在他太常寺的案牍库里,满门抄斩,母亲一头撞死在牢房的墙上,而她被流放岭南,三年后病死在一场大雪里。
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在害姜家。
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曾在她家西厢房住了半年的沉默少年,后来三元及第、官至首辅,用了十年时间为姜家翻案正名。
她更不知道,他喜欢她。
喜欢到对着她的牌位日日落泪,喜欢到终身未娶,喜欢到——她死后第十年,他在她坟前栽了满山辛夷树,然后拔剑自刎。
“小姐?”鸢尾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您没事吧?”
姜禾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腔里是活着的、新鲜的、滚烫的空气。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让裴公子在前厅等一等,我换件衣裳就来。”
鸢尾应了一声,脚步远了。
姜禾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痛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却笑了。
贞元十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父亲的案子还没有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没有动手,而裴昀——那个上京赶考的“寒门学子”,那个日后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此刻就住在她家西厢房里。
前世她对他客气而疏远,只当是寻常的寄居客。今生……
姜禾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眉眼温软,唇色淡红,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长相,不惊艳,但耐看。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裴昀,这次换我来对你好。”
第二章辛夷
姜禾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干净又温婉。她将前世那些血与恨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面上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平和恬淡。
前厅里,裴昀正站在窗前等她。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仍显得身姿如竹。十七岁的裴昀还没有后来那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但眉目间已经隐隐有了冷峻的轮廓。他微微侧着头,在看院子里那棵辛夷树——三月将尽,花期将过,枝头还剩几朵残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来。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姜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前世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那个梦里——他对着她的牌位,哭到没有眼泪,枯花贴在脸上,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而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十七岁的少年,眉目清隽,神色淡漠,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时,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他只看了姜禾一眼,便垂下目光,规矩地拱手行礼:“姜小姐。”
声音清冷,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姜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裴公子不必多礼。听说你要借《策论要旨》?”
“是。”裴昀始终微微低着头,“前日府学先生讲了一篇策论,学生想参看要旨中的范文比对,叨扰小姐了。”
他说话文绉绉的,客气得近乎刻板。姜禾记得,前世他就是这样的——永远礼貌、永远疏远、永远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冰冷的壳里,让人看不透分毫。
但姜禾如今已经看透了。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蜷缩着——这是他在紧张时的小动作。前世她不知道,后来在他对着她牌位枯坐的那些夜里,这个动作被无限放大,她终于看清了。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不是表面上那般冷淡从容。
“鸢尾,去把我书案上那本《策论要旨》拿来。”姜禾吩咐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裴昀,语气温和,“裴公子用过早膳了吗?”
裴昀微微一顿:“用过了。”
他撒谎了。姜禾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比平时干了一些。他昨夜一定又是通宵读书,今早起来便赶着去府学,哪有时间用膳。
前世她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今生,她什么都知道。
“那正好。”姜禾笑了笑,转身往厅外走,“厨房今早做了桂花糕,我正愁一个人吃不完。裴公子若不嫌弃,尝两块再去府学?”
裴昀站在原地没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姜小姐,男女有别——”
“你是家父的学生,又寄居在我家,吃两块糕点而已,有什么妨碍?”姜禾回过头看他,目光清澈坦荡,“还是说,裴公子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裴昀沉默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姜禾领着他往偏厅走,脚步不急不缓。她刻意走在裴昀的右侧,用自己挡住了廊下穿堂风的方向——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穿得单薄,她怕他受了风寒。
裴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困惑。
姜禾装作没有看见。
偏厅里,鸢尾已经摆好了糕点和一壶热茶。姜禾亲手给裴昀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水是碧螺春,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但水温刚好——她记得前世裴昀喝茶有个习惯,不喜滚烫,要温热的才好入口。
裴昀接过茶盏,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顿。
水温刚好。
他抬眼看了一下姜禾,又很快垂下。修长的手指握着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多谢姜小姐。”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姜禾坐在他对面,自己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得慢,姿态从容,时不时抬眼看一眼裴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是真的饿了。
一块糕吃完,他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克制什么。姜禾假装没有注意到,只是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裴公子读书辛苦,多吃些。”她说,语气像在关心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裴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另一个小动作,前世姜禾花了很久才从那些碎片般的记忆里拼凑出来:他在思考,或者说,他在压抑什么。
“姜小姐今日……”他顿了顿,“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姜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显。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哪里不同?”
裴昀沉默了一会儿,薄唇微微抿起,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是在下唐突了。”
他没有再说,但姜禾知道,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裴昀此人,心思之细腻、洞察之敏锐,远非常人可比。前世他能在十年内从一介寒门学子爬到首辅之位,靠的不仅仅是才华,更是那份将所有人所有事都看得通透的本事。
但姜禾不怕他发现。
因为她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小心翼翼地伪装,而是——光明正大地对他好。好到让他习惯,好到让他离不开,好到让他在很多年后想起这个春天时,唯一记得的,是她递给他的那块温热的桂花糕。
裴昀吃完两块糕便起身告辞。姜禾让鸢尾把《策论要旨》包好递给他,又额外用帕子包了两块桂花糕塞进他书箱里。
“路上吃。”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叮嘱一个要出远门的家人。
裴昀抱着书箱,站在门槛边,逆着光看姜禾。三月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在辛夷树下,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去,只是笑着看他。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小姐。”他说,声音有些涩,“你……”
“嗯?”
“没什么。”他别开眼,迈步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外面风大,小姐早些回屋。”
然后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姜家的院门。
姜禾站在辛夷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收起了笑容。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裴昀,”她轻声说,“你跑什么。”
这一世,你跑不掉了。
第三章暗涌
裴昀从姜家出来,一路走得极快,直到转过巷口、彻底看不见那棵辛夷树了,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堵青砖墙上,闭了闭眼。
书箱里那包桂花糕还温热着,隔着布料散发出淡淡的甜香。他的手指攥紧了书箱的带子,指节泛白。
不对劲。
姜禾今日的种种——那杯温度刚好的茶,那碟推到他面前的糕点,她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都不对劲。
他与姜禾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每日卯时出门去府学,酉时回来便关在西厢房读书,偶尔在院中碰面,也不过是点头致意。姜禾性子温吞,待人有礼但从不逾矩,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今日,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含羞带怯——裴昀见过太多那种眼神,在南边的时候,那些官家小姐们看他时,眼睛里总是带着某种他厌恶的东西。姜禾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深到像是看过了他一整个人生,深到像是一口古井,平静的表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暗流。
她看他时,好像在说:我都知道。
裴昀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是瞒着身份北上赶考的。南边裴家虽算不上顶级门阀,但也是世代簪缨,他父亲裴衍之官居江宁布政使,正二品的大员。他本可以在金陵锦衣玉食地等着恩荫入仕,但他偏不。
他要靠自己考出来。他要让天下人知道,裴昀这个名字,不靠父辈的荫庇,也能光芒万丈。
所以他隐姓埋名,托了父亲旧部的关系,以一个普通寒门学子的身份寄住在姜家。姜怀义这个从六品的太常寺丞,为人清正耿直,在朝中没有什么根基,是最好的掩护。
他计划得很好。等春闱结束,他中了进士,再亮明身份,一切水到渠成。
但他没有计划到姜禾。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存在感极低的姜家小姐。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像一株安静的白山茶,不争不抢,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质。裴昀从前没有多注意她,偶尔在院中碰见,也只是礼貌地点个头。
可今天——
裴昀睁开眼,从书箱里摸出那包桂花糕。白色的帕子系成一个整齐的结,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姜禾的手艺。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了。
糕还是温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他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一块,然后把帕子叠好,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书箱最里层。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不想失礼,回头洗干净了再还给姜小姐。
仅此而已。
姜禾花了三天时间,把前世所有重要的时间节点在脑中梳理了一遍。
贞元十年,三月,太子案初现端倪。朝中有人开始布局,父亲姜怀义被选为棋子,因为太常寺掌管礼乐祭祀,案牍库中存放着大量朝廷典章文件,是栽赃嫁祸的绝佳场所。
四月,有人开始在太常寺的案牍库中动手脚。
五月,东窗事发,父亲被捕入狱。
六月,母亲撞死在牢中。
七月,姜禾被流放岭南。
而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姜禾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李昭。
当朝二皇子,后来的燕王。太子案是他一手策划的,他伪造了太子通敌的密信,藏在了太常寺的案牍库里,嫁祸太子,同时将所有参与保管案牍的官员一并铲除,姜怀义就是其中之一。
前世裴昀花了十年时间,才查清这一切。他扳倒了燕王,为太子翻案,为所有被牵连的人正名。但那时,姜禾已经死了三年。
这一世,姜禾不会让悲剧重演。
但她不能直接告诉父亲。她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突然说“爹,二皇子要谋反”,父亲只会当她疯了。她也不能去找裴昀——他现在自身难保,隐姓埋名寄人篱下,根本没有能力插手朝堂之事。
她需要循序渐进。
第一步,是让父亲远离太常寺的案牍库。
姜禾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父亲姜怀义除了为官之外,最大的爱好是编修地方志。他年轻时就曾游历各地,收集了大量风土民情的资料,一直想编纂一部《九州风物志》,但苦于公务繁忙,始终未能动笔。
姜禾决定从这件事入手。
当天傍晚,姜怀义从太常寺回来,姜禾便去了书房找他。
“爹,女儿今日整理旧物,翻到了您年轻时游历岭南的笔记。”姜禾将一本泛黄的册子放在书案上,“写得真好,女儿看得入了迷,一下午都没挪窝。”
姜怀义接过来翻了翻,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入仕,四处游历,好不快活。”
“爹现在也可以快活呀。”姜禾在一旁坐下,给父亲斟了一杯茶,“女儿看您最近太常寺的公务也不多,不如趁这段闲暇,把《九州风物志》编起来?”
姜怀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哪有那么容易。编书需要查阅大量典籍,太常寺的案牍库里倒是有不少资料,但那些都是公务文件,不好私用……”
“那就不查那些。”姜禾说,“爹有自己积攒的笔记和见闻,先把自己走过的那些地方写出来。太常寺那边,能推的差事就推一推,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职位,何必那么拼命?”
姜怀义看着女儿,觉得她今天说话似乎比平时更有条理,也更有主见。但转念一想,女儿大了,懂事了些也是正常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姜怀义点了点头,“最近太常寺确实没什么大事,我明日去跟寺卿说一声,把案牍库的巡查差事交给别人去做,腾出时间来写几篇。”
姜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父亲不频繁出入案牍库,将来事发时,他就不会被牵连得那么深。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女儿不打扰爹了。”姜禾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爹,女儿近日在学做点心,明日做了桂花糕给您尝尝?”
姜怀义笑着应了。
姜禾走出书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暮色四合,院子里那棵辛夷树已经完全落了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裴昀前世贴在脸上的那朵枯花,鼻头一酸。
她转过头,看向西厢房的方向。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裴昀应该正在读书。姜禾想了想,去厨房热了一碗红枣桂圆汤,端到了西厢房门口。
她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裴昀的声音,带着些许戒备:“谁?”
“是我,姜禾。”
门开了。
裴昀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他显然没有料到姜禾会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他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托盘,眉心微动。
“姜小姐,这是……”
“红枣桂圆汤。”姜禾把托盘往前递了递,“我看你屋里的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读书费神,喝点汤补补气血。”
裴昀没有接。
他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姜禾。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这个角度看他,下颌线条锋利,喉结微微滚动,少年的青涩和男人的冷峻在他身上奇异地共存。
“姜小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才吐出来,“你近日……为何对我这般好?”
直白。
姜禾微微仰头看他,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因为裴公子值得。”她说,语气平静而真诚。
裴昀的瞳孔骤缩。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明灭不定。裴昀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但他面上依然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
“……我不明白姜小姐的意思。”他最终说,声音哑了几分。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姜禾笑了笑,把托盘放在他门边的矮桌上,“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求学,没人照顾,怪可怜的。我顺手的事,裴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走得从容不迫,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昀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红枣桂圆汤,还冒着热气。他伸手端起来,碗壁温热,和今天那杯茶、那包桂花糕一样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温水慢慢浸泡的冰,表面的坚硬还在,但内里已经开始不可遏制地松动。
这不对。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分心。春闱在即,他需要心无旁骛。
裴昀面无表情地把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在门外。回到书桌前,他翻开《策论要旨》,目光落在姜禾娟秀的小字上,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最后他合上书,把脸埋进了掌心。
“姜禾……”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含了一颗青梅在嘴里,酸涩的,却又不舍得吐出来。
第四章月下
四月初,春闱在即,裴昀的读书时间越来越长,常常通宵达旦。姜禾注意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青痕越来越重,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青衫都显得有些空荡了。
她心疼,但她知道不能贸然干涉。裴昀这个人,越是被人关心,越是会竖起浑身的刺。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因为他觉得那是施舍。
前世他在她家住了半年,她从未见他主动向任何人求助过。哪怕是病了,也是自己硬扛着,从不声张。
所以姜禾换了一种方式。
她不直接送吃的去他房里了——那会让他觉得被冒犯。她改成了每天晚上在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盅汤,旁边放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厨房温了汤,裴公子若饿了自取”。不署名,不邀功,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一天,汤没有动。
第二天,汤少了一半。
第三天,汤喝完了,碗被洗干净放在灶台边。
姜禾看到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碗时,忍不住笑了。这个人,连吃别人的一碗汤都要把碗洗干净,像是生怕欠了谁的人情。
但他在喝。这就是进步。
四月初三的夜里,姜禾睡不着,披衣起来在院中散步。月光很好,照得满院清辉,那棵辛夷树的枝干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她走到厨房附近时,看见灶台边有一个人影。
裴昀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汤,正在喝。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一口一口地喝得很慢。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喝完了汤,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他拿起灶台上那张纸条——姜禾每天都会换一张,上面写着不同的话。今天是“今日用了红枣枸杞炖鸡,补气安神”。
裴昀将纸条折好,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袖中。
姜禾站在暗处,看见这个动作,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收集她写的纸条。
那个表面冷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裴昀,在无人的深夜,小心翼翼地将她随手写的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姜禾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起前世那个对着她牌位枯坐的男人,想起他说的“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想起他最后在那满山辛夷花中拔剑自刎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从暗处走了出来。
“裴公子。”
裴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迅速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慌乱——那种被人撞破了秘密的窘迫。但只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姜小姐。”他拱手,声音平稳,“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姜禾走近了几步,在月光下看着他。她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纸条的一角,但她没有点破。“裴公子也还没睡?”
“……下来找水喝。”他说,目光移开了。
姜禾没有拆穿他。她在他对面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并肩站着。
“裴公子,”姜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春闱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裴昀沉默了一会儿:“中了进士,便留在京城候缺。”
“然后呢?”
“然后……”裴昀微微侧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姜小姐为何问这些?”
“好奇。”姜禾笑了笑,“你一个人从南边来,无亲无故的,考中了还好,考不中呢?”
“不会考不中。”裴昀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姜禾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自信。
她喜欢他这一点。前世的裴昀,就是凭着这份傲气和才华,一步一步走到了权力的最顶峰。
“那便祝裴公子金榜题名。”姜禾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缎面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也磨得起毛,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小时候娘亲去护国寺给我求的平安符,跟了我很多年。”姜禾说,“春闱在即,我也没有什么能帮你的,这个给你,图个吉利。”
裴昀看着那枚平安符,没有伸手去接。
“姜小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克制,“你不必如此。”
“我知道不必。”姜禾说,“但我想。”
她将平安符往前递了递,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清泉,干净得能看见底。
裴昀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他伸出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接过了那枚平安符。
他的指尖碰到了姜禾的掌心。
只是一触,像被烫到了一样,他迅速收回了手。但姜禾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冰凉,凉得像是在腊月里浸过冷水。
“你手怎么这么凉?”姜禾皱起了眉。
“没事。”裴昀将平安符攥在手心里,退后一步,“姜小姐,夜凉了,早些回屋歇息。”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步伐快得几乎是在逃。姜禾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撞进了西厢房的门,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她叹了口气。
这个人,连接受别人的好意都像是一场酷刑。
西厢房内,裴昀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摊开手掌,那枚平安符静静地躺在他手心。褪色的红缎面,磨毛的边角,带着姜禾身上淡淡的辛夷花香。
他将平安符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地看。针脚细密,但不算工整——这不是买的,是她自己绣的。
他的手指摩挲着平安符的表面,来来回回,像在抚摸一件无价之宝。
“姜禾。”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这一次,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
酸涩的。温热的。带着桂花的甜和红枣的香。
裴昀闭上眼,将平安符贴在胸口,感受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他见过金陵城中最美的花魁,见过江宁官场上最精于算计的世家小姐,她们用各种方式接近他、讨好他、试图得到他的青睐。他从来都是冷眼旁观,心如止水。
但姜禾不一样。
她不是来索取什么的。她只是——对他好。
不问缘由,不求回报。给他煮汤,给他写纸条,给他一枚旧旧的平安符。她不刻意,不谄媚,不做任何让人不适的事。她只是默默地、温柔地、像春天的细雨一样,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在这种温柔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裴昀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叠厚厚的书卷上。春闱在即,他应该去读书,应该心无旁骛,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功名上。
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姜禾在月光下递给他平安符的样子。
她的眼睛真好看。
裴昀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是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能告诉她的穷书生,他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他需要先考中进士,需要先在这京城站稳脚跟,需要先……
先变成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裴昀将那枚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下,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书卷。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再也赶不走了。
## 第五章春闱
四月十二,春闱开考。
天还没亮,姜禾就起来了。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着裴昀——他有没有睡好?考具准备好了没有?会不会紧张?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媳妇在送丈夫上战场,想到这里,自己先红了脸。
但她还是起了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她前世在流放路上学会的本事——那时候吃不上几顿饱饭,她自己开荒种地,擀面条是最拿手的。今生她从未下过厨,但这双手还记得。
面煮好了,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淋了几滴香油。她端着碗走到西厢房门口,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裴昀穿戴整齐,手里拎着考篮,正往外走。他看见姜禾和她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姜小姐,你这是……”
“吃了再去。”姜禾把碗递过去,“空腹考试会头晕。”
裴昀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姜禾。她起得比他早,头发只是随意挽了一个髻,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素净得像一朵晨露中的白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
“别磨蹭了,面要凉了。”姜禾直接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边走边说,“吃完碗放厨房就行,我来收。”
裴昀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风吹过来,带来她身上淡淡的辛夷花香。
他低头吃面。
面条劲道,汤底鲜香,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是溏心的。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把汤也喝了个干净。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空碗,犹豫了很久。
碗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裴昀闭了闭眼,将碗洗干净放好,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姜禾的是——他昨夜也几乎一夜没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想她。
想她在月光下的样子,想她递给他平安符时指尖的温度,想她说的那句“因为裴公子值得”。
值得。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在金陵,他是裴家大公子,人人都捧着他、奉承他,但那些都是冲着他父亲的面子。没有人真正觉得他裴昀这个人本身值得什么。
可姜禾说值得。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清水,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裴昀走出姜家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辛夷树从墙头探出来,枝干光秃秃的,但他知道,再过几个月,它又会开出满树雪白的花。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等考完了,等放榜了,等他有了功名——
他就去跟姜怀义提亲。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地,就疯了一样地生长,瞬间占满了他的整个脑海。他攥紧了考篮的带子,加快脚步往贡院的方向走,心跳快得像擂鼓。
春闱连考三场,每场三天。
裴昀在贡院里待了九天,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但精神还好。他出了贡院,没有和同科的考生去酒楼庆祝,而是直接回了姜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去。他告诉自己,是因为累了,想回去休息。
但当他推开姜家院门,看见姜禾正坐在辛夷树下做针线,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姜禾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等他回家吃饭的妻子。“饿不饿?厨房炖了排骨莲藕汤。”
裴昀站在门口,逆着光看她,忽然觉得这九天在贡院里受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饿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这是他第一次在姜禾面前承认自己需要什么。
姜禾放下针线,起身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时,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他一眼。
“裴昀,”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裴公子”,是“裴昀”,“你瘦了好多。”
她的声音里有心疼,毫不掩饰的心疼。裴昀低下头看她,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中映着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憔悴的、但莫名有几分温柔的倒影。
“没事。”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休息几天就好了。”
姜禾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出一碗汤,放在偏厅的桌上。汤里排骨炖得酥烂,莲藕粉糯,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一看就炖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炖的?”裴昀坐下来,接过碗。
“你走的那天。”姜禾说,“想着你回来就能喝上,每天都换新的材料重新炖。”
裴昀的手顿住了。
九天。她每天都炖一锅汤,每天都等他回来。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口气把整碗汤喝完了,然后放下碗,抬头看姜禾。
“姜禾。”他也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姜小姐”。
姜禾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嗯?”
裴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汤很好喝。”
他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他看姜禾的眼神,已经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那里面不再只有冷淡和戒备,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什么——柔软的、滚烫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姜禾看懂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只是笑了笑,伸手把他面前的碗收走。
“还要吗?”
“要。”
裴昀说“要”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 第六章放榜
五月初,春闱放榜。
裴昀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
消息传回姜家时,姜怀义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字,拉着裴昀的手不肯放:“贤侄大才!大才啊!”
姜禾站在一旁,看着裴昀被父亲拉着手、面上依然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但耳根微微泛红,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涩。
前世裴昀是状元,这一世变成了探花。姜禾知道原因——这一世她分走了他太多心神。他不再像前世那样心无旁骛地读书,他会在深夜想她,会在喝汤时走神,会在经过辛夷树下时放慢脚步。
但他依然是探花。依然是那个才华横溢、光芒万丈的裴昀。
放榜第二天,裴昀正式向姜怀义提亲。
他没有请媒人,没有带聘礼,就这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在姜怀义的书房里跪了下来。
“姜大人,”他说,“学生裴昀,想娶令嫒姜禾为妻。”
姜怀义被吓了一跳:“贤侄,你这是……”
“学生知道,以学生目前的身份,配不上姜小姐。”裴昀跪得笔直,声音平稳,“但学生向大人保证,三年之内,必让姜小姐过上不输任何人的日子。”
姜怀义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他了解裴昀的为人——这半年的相处,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品性端正、才华出众,绝非池中之物。而且……
他想起女儿近日的变化。姜禾比从前爱笑了,也更爱下厨了,时不时地会问“裴公子回来了吗”“裴公子吃了吗”。他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女儿的心思?
“你先起来。”姜怀义叹了口气,“这事……我得问问禾儿的意思。”
裴昀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有拍,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
姜怀义让人把姜禾叫来。
姜禾进门时,看见裴昀站在父亲的书房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还是稳住了,走到父亲面前行礼。
“爹。”
“禾儿,”姜怀义斟酌着措辞,“裴贤侄他……想娶你。你怎么看?”
书房里安静极了。姜禾感觉到裴昀的目光像一束滚烫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女儿愿意。”姜禾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裴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姜怀义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裴昀,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定下来吧。等贤侄殿试之后,再择吉日。”
姜禾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走到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昀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依然克制而淡然,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所有的冷淡和疏离都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滚烫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对上了她的目光,薄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姜禾看懂了。
他说的是:“等我。”
姜禾红了脸,快步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姜禾在厨房温汤时,裴昀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在外面,而是直接走进了厨房。厨房很小,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姜禾被逼得退后了一步,背抵在灶台上。
“裴昀,你——”
“叫我阿昀。”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姜禾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小声叫了一声:“阿昀。”
裴昀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伸出手,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一只蝴蝶一样,握住了姜禾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他没有缩回去,而是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姜禾,”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愿意’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姜禾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
“我这辈子,”裴昀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从来没有任何一件事,让我觉得这么高兴过。”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的味道,像是松针和雪水。姜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阿昀……”她又叫了一声。
裴昀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别动,”他说,声音闷在她发间,“让我抱一会儿。”
姜禾没有动。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他的怀抱和他的人不一样。他人是冷的,但怀抱是滚烫的。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像是发了高烧一样,烫得她脸都红了。
“你……”姜禾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你是不是发热了?身上这么烫。”
裴昀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紧到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同步。
“没有发热,”他最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是因为你。”
姜禾的脸烧得厉害。她将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裴昀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然后他慢慢松开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双手还搭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间轻轻画了一个圈。
这个动作带着某种隐晦的占有欲,姜禾的腰一下子就软了。
“裴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叫阿昀。”他纠正她,拇指又在她腰间画了一个圈,这次更慢,像是在丈量她的腰有多细。
“阿昀,”姜禾咬着下唇,抬头看他,“你……你别闹了。”
裴昀低头看她。厨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脸颊绯红,眼尾也染了一层薄红,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微微发肿,像是熟透的樱桃。
他的目光暗了暗。
“我没闹。”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岩浆,“我在抱我未婚的妻子。怎么了?不行吗?”
他说“未婚的妻子”这四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霸道,仿佛在宣示主权。姜禾被他看得浑身发软,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发现根本推不动。
“你……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她小声嘀咕。
裴昀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是姜禾第一次听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声。笑声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
姜禾愣住了。
裴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整个人像是冰雪消融后露出的一树春花。
“好看吗?”他看见她呆住的样子,挑眉问。
姜禾回过神来,红着脸别过头:“谁看你了。”
裴昀没有说话,但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姜禾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姜禾,”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你知不知道,你害羞的样子,有多好看。”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姜禾浑身一颤,从耳根到脖颈瞬间红了一片。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你……你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哼了。
裴昀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松开了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
只是一触,像是试探。
姜禾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
裴昀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他的指腹沿着她的耳廓缓缓下滑,经过耳垂,沿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她锁骨上方的那一小片肌肤上。
他的指尖在她锁骨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你的心跳好快。”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你……你把手拿开,它就不快了。”姜禾的声音在发抖。
裴昀低笑了一声,不但没有拿开,反而将掌心整个覆在她锁骨上。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颈窝,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进去,像是要把她融化。
“我不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内容却霸道得不像话,“你是我的。我想碰就碰。”
姜禾被他这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用力推了他一把——这次终于推动了一点,两个人之间拉开了几寸的距离。
裴昀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的眼尾微微泛红,呼吸还没有平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
“姜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克制到极致之后的沙哑,“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姜禾:“……”
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裴昀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她。他退后一步,转过身去,双手撑在灶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你回去吧,”他说,没有回头,“再待下去,我怕我真的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姜禾红着脸,转身快步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昀还保持着双手撑在灶台上的姿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其实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姜禾忽然就不紧张了。她轻轻笑了一声,说:“阿昀,晚安。”
裴昀的背影僵了一下。
“……晚安。”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咬着牙说的。
姜禾走了。厨房里只剩下裴昀一个人。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过她耳垂、锁骨的手。
他将那只手举到面前,手指微微弯曲,似乎在回忆刚才触碰她时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她身上辛夷花香的触感。
裴昀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灶台壁上。
“裴昀,你完了。”他低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