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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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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办公室位于山顶最高处,窗外是波涛起伏的林海,深绿的海面上浮动着落日的薄红。
苏念和白发的老人对坐,红茶在描金的骨瓷杯里袅袅地冒着热气。
“您不必请我喝下午茶,校长。”苏念道,“今年我没能拿到您的奖学金。”
“我知道,你被取消资格了嘛。”老人乐呵呵地给苏念倒茶。
“……”
“可能你需要点酒精,威士忌还是朗姆?”老人热情地询问。
“……”苏念放下茶杯,谨慎地:“您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老人尴尬地搔搔头发:“小念,我知道这样的污点对你来说难以忍受……”
“我只是没拿到奖学金而已!”苏念哭笑不得,“这不能叫污点。我对自己要求很宽松的……”
“我是说,你被记过和吊销疏导师资格的事情。你的朋友们说,你有很多天没出寝室,我很担心。”
苏念睫毛扑闪一下,挡住一闪而过的低沉。
“我没事的,校长。就算我主观上没有恶意,操作上也犯了错误,学院的处罚很公正。我准备小学期之后就辞掉学会的职务,我可能暂时……无法承担学生工作了。”
他微微地笑,表示这点小事完全不放在心上,可是一双眼睛愈来愈低垂,按在桌角的手指指节发白。
苏念的荣辱感非常强烈,他几乎无法忍受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
九月初的时候,学院举行新生入学考试,苏念是精神力对抗科目的督考官。
精神力对抗在向导和哨兵之间一对一进行,由经验丰富的向导督考,以避免对抗过激发生伤亡,苏念分配到的考生之一,就是那名叫温柔的新生。
他宣读完考试细则,再三强调了注意事项。但考试进行到一半,那名年轻的哨兵骤然呼吸急促,面色苍白。
他立刻切断考生的精神联结并宣布考试中止,但巡考员赶来检查后,发现哨兵的精神图景并没有受损。
苏念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温柔忽然举手示意,平静地开口:“督考官恶意中断考试,我认为他在偏袒我的对抗搭档。我要求更换搭档和考官。”
苏念惊骇得呆在原地。
不巧的是,那名向导考生出身自本校预科班,他似乎颇有偏袒师弟的嫌疑。
巡考员质问:“考生有没有明确要求中止考试?”
苏念摇头。
巡考员再次质问:“有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发生了恶意对抗?”
他望望旁边的年轻哨兵,青年的脸庞冰雕似的没有波澜。
苏念一向品行端正,遭到这样的猜疑与讯问,就如同当众剥光他的衣服,耻辱感像水泥一样填满肺部,令人窒息。
根据学院规定,督考官只能考生受到严重创伤时才能强行打断精神联结,学院鼓励学生苦战,并不支持督考官事先规避伤亡风险。
无论苏念是否偏袒本校的学弟,重大的工作失误都是逃不掉的。温柔如愿以偿地更换了考官和搭档;苏念立刻被停掉学生助理职务,记过并取消一系列评奖资格。
人生污点。
校长温和地笑笑:“小念,我并不是要你来做检讨的。我非常信任你的品行。我只是感到困惑,以你的能力,不应当做出立刻中止考试的错误判断。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误导了你,令你认为考生处于危险之中?”
苏念沉默地望着干涸的茶杯,他不愿意回想往事,那等于再次体验水泥般的窒息感。可是少年人的自尊逼着他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来,做错了事情已经是极大的耻辱,一味回避更加是懦夫的行为。
校长把玩着茶杯道:“小念,我记得你曾经和我争论过学校的规定,你坚持认为督考官有权在危害发生之前停止考试。难道你在实操的时候,依然觉得规避莫须有的风险比选拔优秀的学生更重要?我尊重你的观点,但在新的考试手册出台之前,这么做是不明智的。”
苏念沉默一会,道:“考试之前,我在疏导室值班,那个叫温柔的新生来做过一次精神疏导。我了解他的水平,一直认为他无法撑过考试。”
他勉强笑了笑:“是我没能避免这种心理暗示。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我就开始担心他昏倒在我的考场上。”
学院的教学风格一向强硬,预科班的学生也实力强劲。一个精神力先天不足的青年和本部学生争斗,在苏念看来就好像纤细的少女和职业拳手对决。少女摔倒在地,他当然下意识就想扑上去保护。
校长拍拍他的手臂:“这不是你的错。”
苏念点点头,他人缘不错,从受处分以来,师长和朋友都在强调这一点。可这有什么用?他站在人群里依然会感到如芒在背,似乎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嘲笑他的不端和愚蠢。
尽管如此,苏念还是配合地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的神色,表示自己非常需要这样的肯定。
“但是……”校长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抱歉:“小念,我得知会你一声,那名新生还是通过了入学考试,我想,这个假期结束他就会开始上课了……”
“您说什么?”苏念一下子瞪大眼睛,“不可能的,他的精神力完全无法达到标准。”
校长调出成绩排名给苏念看,道:“可他的实战和理论都近乎满分,教授们都认为这样的学生非常难得。他的精神力……勉勉强强也算及格嘛,我们可以招进来慢慢培养。”
校长眨眨眼睛,苏念震惊:“及格?校长,如果我的战友只是及格的水平,我会吓得睡不着觉的!”
对方咳嗽一声:“当然,还有一点你的原因。”
“我?对我的处分还不够么?”
校长沉吟:“小念,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向导,但你并不是个优秀的战士。”
“您一直这么说,但我不明白。”
“你知道上学期的实操课我为什么给你打六十分吗?”
“因为我表现不好。”苏念不太情愿地回答。他平均绩点在4.2以上,拿到这个堪称耻辱的成绩,当然只会认为校长疯了。
“不。因为我知道你重修一年还会犯一样的错误,所以给你拉到了及格线。”
苏念瞠目结舌,半天才反应过来:“拉到及格线?拉到及格线?您说什么?我本来应该不及格?”
苏念诚实地:“您一定是疯了。”
校长淡淡笑了笑:“上学期,你们的虚拟对决持续了三十二个学时,你作为指挥官,表现出来的战术素养让我非常满意。但是,在十四号标记点的攻防战里,你的反应非常犹豫甚至被动。我知道你们管十四号叫做‘得分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它不够狂热。”
“十四号的竞争太激烈了。”苏念回答,“而且我们处于劣势。”
“你们的劣势并不明显!你当时的软弱和保守让我非常生气。”
苏念很少受到这样直白的呵斥,一时间面色惨白,当即起身,微微垂下头来。
“坐下!我得理解你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在你看来没有必须拔下的据点和必须完成的任务,它们都只是拆碎了的分数,此处丢失完全可以从彼处补回来。”校长皱眉,“而你又是个标准的向导,讨厌争斗,安于抚慰和保护的工作……”
“校长!”苏念忍不住抗议,对一个预备役军人做出这样的评价,几乎可以算是羞辱了。
“闭嘴。我已经七十岁了,你得允许我有点古板的属性偏见。”校长威严地拍桌,“出去了不要说我讲过这样的话,刻板印象是错误的。”
苏念哭笑不得。
“从你七岁起我就知道你会分化成什么,你太温和了。那时候我带你和你的哥哥姐姐们去打猎,孩子们都很喜欢这项运动,而你在打到足够的晚餐食材后立刻变得兴致缺缺,好像我们是专门来野餐的一样。任何孩子都有好勇斗狠的气性,但你很少有这样的表现。”校长道,“我没有办法带你去真正的战场上磨砺血气,也许,一点仇恨能激发你的斗志。我们新招的学生确实不够品行端正,但他会是块很好的磨刀石。”
“仇恨?不,我不恨他,他只是想要通过考试而已。”苏念十分震惊,“您怎么会这样想?”
“是么?如果你在战场上遇到他,难道不会更好斗一点?”
“他才一年级,我遇不到他的。”苏念道,“他得先修好多学分才能上实操课。”
“他基础打得不错,有些课程可以和高年级一起跟班。”校长狡黠地笑笑,“我特批的。”
苏念扶额:“校长,你这个教学方式……忽然让我很担心学院明年能不能拿到合法的教育执照!对那个新生来说,这太不公平了。”
“公平?可他敢欺负我的孩子!”白发苍苍的校长扬起眉毛,忽然变得像个暴躁又溺爱的外祖父。
苏念愣了一下,骤然眼睛发酸。
“谢谢您。”苏念低声说。
校长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你的夷光能唱歌了吗?”
苏夷光是苏念的精神体,一只非常矜持冷艳的大鸟。
“没有。也许它就是个哑巴吧。”
“胡说!精神体怎么会是哑巴?”校长的眉峰挤出深深的皱纹,显然他为这件事非常忧虑,
“如果你毕业之前它还不能啼叫,我们就只能采取强制手段了。”
“知道啦。”苏念比出个ok的手势,“等我回去多听两遍《凤求凰》,好好熏陶一下它。”
苏念起身下楼,校长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
苏夷光庞大又漂亮,但作为精神体,它有着致命的缺陷。
这只华贵的鸟儿,从来不歌唱。
从分化那一天起,苏夷光就只在苏念身上停留,只吃苏念递来的食物,只允许苏念触碰它的羽毛,拒绝和任何人、任何精神体交流。有人靠近,它就抬头看一看;有人触碰它,它就会飞走。
这样一只缄默、孤僻、自闭的精神体,竟然出自自己孩子的精神图景,这足以令任何家长感到绝望。
随着苏念长大,精神体也逐渐成熟,苏念应当去寻找一位合适的哨兵,结成搭档,继而深度结合成为伴侣。
但是苏夷光一如既往地沉默。
如果它连在哨兵肩膀上落脚都不愿意,当然不可能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更不会接纳另一个精神体进入苏念的图景。这就意味着,苏念永远无法和某位哨兵深度结合,无法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伴侣。
令人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