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捡到死对头的精神体后》左勒

1、一 假

　　假期最后一天，向哨学院学生寝室。
　　苏念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幼年精神体搂到怀里，分出一缕精神力抚慰它。
　　那是一只贝奥图克狼崽，还不满一月，皮毛雪白，嘴吻是漂亮的象牙色。狼崽蜷成蔫蔫的一团，哼哼着往苏念怀里靠。
　　狼崽不是苏念自己的精神体，是他在学校里捡到的。
　　这只陌生的小狼一见面就露出肚皮给苏念摸，跟着苏念呜呜地撒娇。苏念爱心泛滥地把它抱回寝室，通过学院秘书发布一条招领启示。截至目前，狼崽已经在苏念这里混了四天的吃喝，依然无人认领。
　　苏念十分苦恼，狼崽无法回到主人的精神图景休息，已经疲惫不堪了。
　　他心疼地亲亲狼崽耳朵：“乖崽，你主人怎么还不来找你？他不要你了？”
　　狼崽蹭蹭苏念的脸，可怜巴巴地呜了一声。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苏念抱起狼崽放在肩膀上，期待道：“希望是你的主人来接你。”
　　打开门，苏念那张雀跃的脸却猛地沉了下去，声音都带上了牙齿咬紧的咯咯声：“是你？”
　　门外是个瘦削的年轻人，素白的脸庞线条冷硬，他面无表情，长而漆黑的睫毛垂下遮住眼睛。
　　年轻人穿着黑色的校服，胸前钉着烫银的铭牌，上面两个花体小字“温柔”。
　　苏念感到自己的手都在抖。作为向导，他向来脾气谦和，如果说有什么人能让他记恨到血气上涌的地步，大概就是这个名字纯良的哨兵了。
　　温柔双手握拳按在大腿上，浅浅地鞠躬：“你好。我来接我的精神体。”
　　生漆似的发丝垂下，温柔的半张侧脸也绷得像弓弦。
　　苏念震惊：“这是你的精神体？！”
　　狼崽第一次见面就直往他怀里扑，信任苏念到了趴在他身上睡觉的程度。精神体是主人内心的投影，狼崽亲他，主人想必也同他很熟。
　　可是温柔害苏念被吊销了疏导师资格证，取消了奖学金资格，名字被挂在处分公告上，苏念不相信这个哨兵会对自己怀揣半丝善意。
　　蔫巴巴的狼崽忽然忙碌起来，它手脚并用地把自己钉在苏念衣服上，反应非常剧烈，好像小孩子正在外面疯跑，一头撞上了出来抓人的家长。
　　“你的精神体，怎么会跑到这来？”苏念把狼崽从身上摘下来，知道它是温柔的精神体后，苏念对它就没有那么和善了。
　　“它走丢了。”哨兵没有起伏地回应。
　　狼崽扭过头，凶恶地冲着自己的主人哈气，显然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
　　苏念捏着狼崽的后颈往下拎，狼崽大惊，一头拱进苏念的领口。寝室非常温暖，苏念的衬衣解了三颗扣子，下摆束着皮带，狼崽贴着苏念的胸膛掉下去，继而被皮带挡住，在衣服里惊慌地打了个滚，缩起来不动了。
　　苏念脸色一变，急忙解开扣子把狼崽掏出来，不经意地一抬头，却发现那个冰雕雪琢的哨兵骤然红透了脸颊。
　　苏念先是愕然，继而非常地想骂人。
　　主人和精神体五感共通，温柔猝不及防地感受了一把苏念温暖光滑的肌肤，线条分明的胸膛，以及无比惊骇的心跳声。
　　温柔并非有意，他的精神体先天畸形，彼此间的联系微弱且不受控制。可他抬头触到苏念极其嫌恶的目光，那眼神好像在看一只蟑螂。
　　温柔动了动嘴唇想要解释，又停住，最终只是沉默着退了一步。
　　苏念把狼崽揪下来递给温柔，狼崽不愿离开苏念，钩着苏念的袖子不放，发出可怜的呜呜声，想要苏念把它留下。
　　温柔伸手把狼崽拧下来，他的手法没苏念那么克制，狼崽细弱的前肢当即角度诡异地扭向一边。
　　狼崽大怒，回头一口咬在温柔手上。
　　温柔掐着狼崽，迟疑一下，再次浅浅躬身：“麻烦你了。”
　　咚的一声，苏念把门关上了。
　　温柔慢慢直起身，狼崽愤怒地撕咬着他的手臂，可狼崽还没满月，牙口非常稚嫩，只能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印。
　　狼崽毕竟疲惫不堪，咬了两口就回到了精神图景深处，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温柔张开手，掌心里满是紧张的汗水。
　　他有些害怕苏念。

　　午后，阳光穿透象牙色的窗纱，在苏念脸上投下摇曳朦胧的光影。
　　苏念沉睡中的脸庞异常静谧，睫毛纤细蜷曲，在阳光下舒展如蝴蝶颤悠悠的长须。
　　然后苏念微微张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闪出茫然的神色。
　　“娜娜，你在干什么？”苏念翻个身，整张脸埋进香槟色的丝绸床单。
　　叫醒他的是一段欢快的小步舞曲，比才的《阿莱城姑娘》。
　　音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以甜润的女音：“下午好，小念。按照你的备忘录，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是校长下午茶的时间，你不能再睡了。”
　　苏念喃喃：“我不想去。”
　　和他对话的是搭载了“学院秘书”人格的人工智能，声源来自上世纪的一位知名女星，三十年前风头最劲的银幕玉女，因此学生们都叫它“娜娜”。
　　“我不会替你传达这种话的。”学院秘书回答，“昨天校长特意要求我提醒你赴约。”
　　“我知道了。”苏念爬起来抓起椅背上的校服，下意识往下抖了抖……
　　然后苏念想起来，那只喜欢钻他衣服的狼崽已经被不在了。
　　房间一片寂静，月桂花纤细的影子袅袅飘落。
　　苏念在椅子上呆呆地坐下来，想起四天前他在学院里走过，听到身后有颤颤的脚步声，回过头，就看到那只狼崽站在树影里，黑葡萄珠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时狼崽还没有那么雪白漂亮，厚厚的背毛上挂着草叶和尘土，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又像是太过顽皮，刚在草丛里打过滚。
　　苏念蹲下招了招手，狼崽就颤巍巍地靠过来，用鼻尖来来回回地嗅。苏念伸手摸摸那个圆滚滚的脑壳，小狼察觉到善意，立刻伸出前爪勾住衣袖，非常亲昵地往他怀里钻。
　　小狼崽很乖，撒娇打滚露肚皮，吐出舌头舔苏念的鼻子。
　　养了两天，它就本性毕露地顽皮起来，会扑倒苏念手里的平板，自己摇头摆尾地钻进苏念怀里。苏念睡觉的时候，狼崽会蹲在床下，天稍微亮起来，它就会跳上去舔苏念的下巴，呜呜地哼叫，喊苏念起来陪它玩。
　　总之，是个非常黏人的幼崽。苏念都忍不住抱着它叹气：“乖崽，这么黏人，直接来做我的精神体好了。”
　　可是，这只小狼却来自温柔的精神图景，苏念不禁感到心情复杂，好像自己错误地珍爱了仇敌的孩子。
　　或许，那只狼崽只是像主人一样虚伪，惯于博取同情吧，苏念有些阴郁地想。
　　“小念，你在思念那只捡来的宠物吗？”娜娜的声音响起，“我看到你在抚摸衬衣的领口。”
　　“那不是宠物，那是只精神体。”
　　“可我要提醒你，现在只剩下十分钟的时间供你赴约了。”
　　“知道了，娜娜。”苏念不禁叹了口气，“作为人工智能，你有时候真是非常的不通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