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你画里》浣妤

16、说不清的情愫 周末，郁哲

　　周四下午，七中的作息准时切换到特长专业课模式。下午两点四十分的下课铃撞碎教学楼的安静。
　　画室教室内，杜羽站在讲台前敲了敲黑板。“今天联系静物素描，陶罐、苹果、橘子组合，三个半小时。中途不许私自离开画室。”说完踩着高跟鞋咚咚咚离开了。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顶灯投下均匀的光，照着绘画素材的轮廓。谷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 4B 铅笔，目光落在画板上的陶罐上，手腕有节奏地排着线条。
　　他的坐姿很标准，脊背挺直，左手轻轻按着画板边缘，右手手腕悬空，用肘部带动小臂发力。这是杜羽反复强调的姿势，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线条的流畅和力度的均匀。
　　画室后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谷祎没有回头，但耳尖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周舒瑶和几个女生发出的动静。
　　“杜老师说了，不能私自外出。” 谷祎声音压得很低，“被抓到要罚速写作业。”
　　“道理我都懂，可架不住人家好奇心压不住啊。” 华思业坐在谷祎斜后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假装在削笔，眼睛却时不时往后瞟。
　　他看到周舒瑶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看了看谷祎，脸上露出挣扎。“杜羽的习惯大家都摸透了，她四点半才会来检查。她们早就商量好了，现在从后门溜出去，看完再偷偷溜回来。看了一会耽误不了多久。”
　　“你想去就去吧，我要画作业。”说完谷祎轻轻用小指腹晕染线条，指尖一下变成灰黑色。
　　华思业也不再多说，偷偷跟着周舒瑶几人轻手轻脚从后面出去。
　　几人走后，他心底不太舒服，却说不上这份情绪到底从何而来。
　　陆珏的话在脑海一闪而过：反复接触才会持续刺激郁哲腺体的保护膜裂隙，下个月研究院复查，才能够看到指标上实实在在的变化。
　　铅笔在谷祎指间转了半圈，最终还是落在了纸上，继续排线。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学生会宣传部工作群弹出通知。 【陈屿：谷祎，今天游泳馆体那边体育生周测需要拍录像存档，你们画室离那边近，麻烦你去帮忙拍一下，大约半小时，杜羽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拍完尽快返回画室，】
　　谷祎指尖划开屏幕，愣了一瞬。偏偏是今天。
　　谷祎把炭笔放回画袋，背上相机，离开了画室。走出艺术楼大门，心里有些乱起来。现在对郁哲这份格外的在意，到底是桔梗裂解酶带来的生理本能，还是这两个月真实相处一点点积攒起的好感？
　　泳馆外的浅蓝色瓷砖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玻璃窗透进去的光线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亮斑。
　　郁哲在更衣室里换好泳裤，把阻隔喷雾在腺体位置喷了两下，套上泳帽，拍了拍自己后颈，皮肤温度正常。
　　"今天练四百米混合泳计时。"周教练站在池边，手里夹着记分板，下巴朝水面方向抬了一下，"先游一个放松的热身，然后直接上计时。"
　　郁哲蹬了一下池壁，身体滑入水中。入水的感觉对他来说是全然的松弛，水从四面涌过来，把身体裹住，把一切噪杂挡在外面。他在水底滑行了两秒才浮出水面，手臂划开第一道水线，带起一排水花。
　　水汽在空气里弥漫升腾，湿热的环境不断浸润少年的皮肤，郁哲后颈喷过的阻隔喷雾，被池水、汗水一点点冲刷消解。经过 S 大研究院采样之后本就已经裂开细缝的千屈菜信息素保护膜，在此刻又被温热水汽悄悄刺激。一丝丝极淡的千屈菜的信息素，悄无声息弥散在泳池周边的空气，被其他Alpha稍浓的气味掩盖。
　　周围还有同学在训练，顾渲才在他左侧的泳道练习蛙泳的蹬腿节奏，动作比开学时流畅了不少，但划水效率还差一些。不远处奚韬和闻锦扬靠在池边休息，胸口起伏着喘气，大概刚游完一组冲刺。他俩是十班里除了郁哲，游泳成绩也算不错的人，也上了周恒的小本本。
　　游泳馆外侧，灌木丛的阴影底下，周舒瑶带着另外几名九班的 Omega 女生，猫着腰贴在巨大落地玻璃上。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玻璃，眼睛亮晶晶往场馆里面张望，已经看了好一会。
　　华思业就蹲在旁边，几个人缩在树荫的阴影里，尽量压低身子，不敢完全暴露。
　　玻璃隔音效果不算顶尖，泳池的哗啦水声隔着一层厚玻璃闷闷传出来。
　　“快看那个，郁哲！” 周舒瑶指尖轻轻点了点玻璃窗，压着嗓子，兴奋得肩膀微微发抖，“游得也太快了吧。”
　　旁边的女生屏住呼吸，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进去。泳池里少年湿漉漉的黑发全部被泳帽收拢，宽阔的肩背在水中舒展，每一次划水，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起伏。
　　“天呐，难怪大家都在聊。” 另一个女生捂住嘴，几乎要忍不住发出惊呼，又慌忙捂住，怕声响传到馆内。
　　“小声点！别喊出声，教练就在池边，听见就完蛋。” 华思业紧张地左右张望，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他本来不想掺和这件事，架不住几个女生软磨硬泡，稀里糊涂跟着溜出画室，此刻既好奇又提心吊胆。
　　几个女生屏住呼吸，脸贴着玻璃向内张望，里面的身影朦朦胧胧，却足够看得清楚。周舒瑶举着手机，想隔着玻璃偷偷拍几张照片。
　　就在这时，蔡淼忽然顿住，手指指向馆内靠大门的那一侧，声音压得极轻：“哎…… 你们看那边。”
　　周舒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游泳馆正门被轻轻推开，谷祎挎着黑色相机包走进来，浅灰色的校服外套衣领翻起来遮住了后颈的大半截腺体，衣角被穿堂风微微掀起。
　　谷祎走到周恒跟前给对方看了看胸前挂着的宣传部相机，交流了几句，然后走到泳池十几米开外，蹲在那里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水面。
　　"谷祎？"周舒瑶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他怎么在这儿？"
　　蔡淼也凑了过来，几个人挤在同一个窗口前，目光落在那个蹲在池边的人身上。谷祎正在调整相机的焦距，微低着头，从取景框里盯着水面。他调整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三道视线正盯着他看。
　　"他不是说不来吗？"蔡淼小声说。
　　"你看看他手里拿的什么，"周舒瑶指了一下，"相机。是学生会的吧？他是不是被派来拍照的？"
　　周舒瑶盯着谷祎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回了水面上。她看到郁哲正好在这个时候转身触壁，身体从水中撑起来，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日光灯下泛着水光。谷祎的镜头随着他的动作抬了起来，快门声很轻，隔着玻璃窗几乎听不见。
　　"谷祎在拍郁哲。"周舒瑶的声音很轻。
　　几个女生安静了一瞬。蔡淼和周舒瑶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接话。
　　华思业听着几人的对话，皱着眉，立刻打开手机想给谷祎发消息，却看见对方五分钟前的留言。
　　【今天郁哲他们要游泳周测，学生宣传部会那边给杜羽打过招呼了，我去协助拍素材，你们看得差不多就回去吧，杜羽今天应该会提前去抽查作业。】
　　华思业反应过来后，急忙开口："杜羽提前了。"躲在她们身后，在Omega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群里炸了锅，他看到自己发出去那条消息带来的连锁反应，然后周舒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蔡淼也看了一眼。
　　周舒瑶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她已经在去画室的路上了。"
　　"什么？！"蔡淼猛地抬起头来，"不是说好四点半吗？"
　　周舒瑶已经把手机锁屏，来不及再留恋游泳馆里的景象，"快走，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馆内没有人注意到外面发生的小波折。
　　明明来的时候已经仔细检查过阻隔贴，明明馆内还充斥着其他Alpha运动后无意散发出的带有压迫感的信息素，可是谷祎后颈的 Omega 腺体，生理本能只对郁哲那清苦淡薄的千屈菜信息素起反应。
　　谷祎指尖搭在相机快门按钮上，指节微微收紧，有那么一瞬间，取景框里面晃动的泳池画面都变得有些虚浮。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按照宣传部任务要求，优先拍摄集体训练全景：队员出发、折返蹬壁、教练举秒表计时的画面。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会扫向那一条泳道。
　　郁哲刚游完几趟热身，他摘下浴帽，泳镜挂在脖子上，半个人浸在碧蓝池水里，肩膀、脖颈暴露在空气之中。谷祎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很震惊，表面上却依旧平静的模样，继续和其他人一起训练。
　　郁哲双手撑着池沿，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胸腔随着呼吸慢慢起伏。睫毛上有水珠挂在那里，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谷祎透过取景框看着他，指腹停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去。
　　他看见郁哲锁骨上方积了一小片水洼，随着胸腔的起伏轻颤，看着水珠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下来，落回池水里。眼前Alpha极具性张力的画面让谷祎从脖颈到耳尖已经不自觉带着热意红透了。他看了一会儿，准备放下相机。
　　郁哲刚准备从池边起身，转头一瞥，隔着荡漾的池水，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水汽氤氲，场馆顶灯的光浮在水面上，晃得人视线微微发颤。郁哲知道自己的阻隔喷雾已经被水冲干得七七八八，千屈菜的气息正在悄悄往外溢。纵然清楚除了谷祎，旁人都闻不到，郁哲依旧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下意识微微把脖颈往水面下缩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