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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另寻出路 入宫 ...


  •   生活没有变好,境况越来越糟糕。

      那是个灾年,南边大涝,西边大旱,北边匈奴又来袭,到处是流民。

      日子太难,母亲的病越来越重,弟弟饿得连呜咽的力气都快没有,父亲觅食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这样下去,活着都是奢望。

      升斗小民是不值钱的,我们姑且到了安全的地带,难民争相往城镇里涌,却被士兵堵在城门外,寸步不得进。父亲机警,逃难前收拾了点细软,一路财不露白省吃俭用,还抢先占了个破庙栖身。这已经能算是交好运。可坐吃山空,落脚到这,已然山穷水尽。

      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一片狼藉,阴沉的天幕下是人间炼狱。

      目所能及的女孩儿越来越少,气氛越来越奇怪,父母背着我嘀嘀咕咕,时而吵架,剧烈冲突后又抱头痛哭。

      我躲在一旁缩成一团,旁边虚弱的弟弟迷糊糊坐起来,倚在我膝盖上“姐姐我难受”。他的目光虚虚地罩着我,“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咬着牙“不会的,不怕不怕,姐姐在,会好的”。

      那是一个阴冷的早晨,病重的母亲强撑着精神,破天荒地收拾了自己。她不复过去的优雅姿态,面黄肌瘦,雷同每一个难民,甚至更体弱,我从她身上找不出一丝生活优渥的影子。令人心颤的是那双眼睛,在略略凹下去的面孔上大得吓人,含了一汪水,雾蒙蒙的,像江南烟雨。而我厌腻了这不歇的雨。

      她像很早很早以前一样给我洗脸梳头,努力让我看起来干净得体。我感觉有泪滴湿了肩颈,我预料到了什么,我在发抖,但我没问,母亲也没说。父亲把我带到一个神情严肃的姑姑那里。像块猪肉一样被上下反复衡量,我颤抖着,却又努力咧出一个笑。

      历经了长久的一段沉默,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那天,是出逃以来我吃的最好的一天,我看着弟弟捧着包子吃得很香,有点心酸有点怅然,但还是开心的,我该开心的。

      我们北上是来寻亲的。我们原想,表姨家家底还算殷实,未处在受灾范围内,和我们关系又素来亲厚。可是北方匈奴猖獗,军费沉重又屡战屡败,税收一加再加,表姨家尚无余力,加之政策太严,我们进不了城。

      父亲卖掉了我,是卖,也是给我给这个风雨飘零的家找了条出路。适逢宫里征采宫女,表姨有个远房姑姑跟宫里采买有点关系,走她的路子,二两银子及入城凭证,我卖进宫里,充作官婢。那是买命的钱,他已经很努力了,没有易子而食我也没有沦落风尘之地,这已经算我最好的归宿了。大家都很难,我懂,我不恨。甚至不免欣慰,少了张嘴,他们的日子会好过一点吧。

      都道大魏国富民强,殊不知偌大一个国家,连自己的民众都拒之城外不管不救。我们的“暴民”身份登记在策言之昭昭。城外黑压压蜷缩一团骨瘦如柴的“暴民”眼底炭火将息,毫无希望。

      庆元十四年五月,南大涝,流民数万,八月,西大旱,庄稼无收,九月,北匈奴扰者再三,掠人口并粮食数万。十一月疫,死者无算,家家门紧闭,闻人色变。
      庆元十五年,易子而食路有遗骨。史载庆元大灾。

      那时的我并未多感触情势危急,只顾担心母亲弟弟身体,不曾设想半点日后可能有的暗无天日,只从父亲送别时不忍的眼神里隐隐得出一些不详的警示。但我没有犹疑,当然也没资格犹疑,背着个小包袱就坐上了去都城的马车。转身入宫,斩断前尘,自此和自由分道扬镳。

      那一辆载满年轻女孩的马车里,我惶惶不定。里面的女孩大多如我一般年纪,看上去瘦瘦小小,只一双眼亮得吓人。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儿一直在抽泣。我摸了摸包裹,本想找张手帕给她抹抹泪,不想翻到了个油纸包。是久违的糖葫芦,那是我见过最干瘪的糖葫芦,可还是晶亮亮的,像极了母亲那串戴惯了的珠链。同马车的姑娘眼刷得亮了,便是旁边的女孩儿也不哭了,一脸垂涎。我咬了一个,余下的分了。味道却不复记忆里的爽口,酸涩涩黏腻腻的,原来糖葫芦是这个味道么,我直想落泪。

      宫里欺软怕硬,为奴为婢的日子自然不好过。吃不饱穿不暖是必修课,卑躬屈膝也理所当然,我身份下贱,命如此,我该认的。

      无数次被使唤被欺负后,我总是抬头望着高高宫墙的檐角望着四四方方的天,把快要涌出来的泪逼回去,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

      忙起来好,不会记挂,怕就怕吃到冷的米饭,总是想家。

      咬着牙学礼仪忙洒扫,装乖弄痴,在一些好心嬷嬷的爱怜和有意照顾下,我后面分到了个轻简的活计,照顾花。命运弄人,我也没想到和花过不去的我有朝一日还要伺候这劳什子。

      也就在当差后的没多久,那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第一次看见了他。

      太子,多么尊贵的一个称呼,压得在场的脊背弓下。藏在低眉顺眼的人群里,我带着点好奇偷偷抬眼看他。多么耀眼,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养尊处优的玉雪可爱,倒也站得挺拔,隐隐能看出日后的意气风发。他被众星捧月着笑闹,理直气壮地糟蹋了一通那些个被精细伺候以敬献的花。多么骄傲啊,像当年的我。有点傻,萤火岂敢与皓月争辉,我怎么敢这么作比呀。

      而后赶来的大公主叉腰教训他,那是一个明艳的少女,笑起来是潋滟波光。他错认得很快,眼角眉梢却全是促狭。美丽的少女,张扬的男孩,暖和的晴朗的午后有着微微的风,生活好像都不再湿漉漉了,多好啊。他们嬉笑着相携走了,来去都成画。而我旁观了美好一下,又要继续我的碌碌生涯。

      真奇怪呀,不一样的命,不一样的生活,偏生长在同一片蓝天下。

      宫里的日子过着又慢又快,一天天的反复,枯燥又无聊。但就在这不知不觉中,日子悄悄地溜过了。其间我旁观了很多事,比如淮南王谋反,郡主入宫为妃;比如匈奴再次暴动,大公主和亲;又比如先前那个阳光的小少年逐渐沉稳喜怒不惊,一派帝王之姿……

      我挺唏嘘的,大公主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走的那天一身红衣红旗烈烈,端的凤仪万千。而那个少年,眼巴巴地在城墙眺望,她半个回眸也无。那天风很大,扬了半城风沙,他站得很直,一直到夜幕深重,也没挪一下。

      那种离别的滋味我懂,不好受。

      庆元十七年削藩,淮南王反,郡主陈陵入宫。同年,匈奴暴动,越明年,公主和亲。

      自从大公主走了,他好像就不太爱笑了。也是,先皇后生他时难产,过了。他自小就是跟着长姐耀武扬威的。自陛下扶张贵妃为继后,他就越发赖着长姐了。张皇后两女一子,二公主八岁三公主六岁,幼子将将三岁,虽说长成尚还需时日,但想必视他也不会因此多友善。太后又并非圣上亲母,对皇孙无甚照顾。最护着他的长姐走了,想来他日子也不会好过,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物质上。

      好奇怪,他哪需要我一个宫女心疼,说同病相怜都是高攀了。我还是干好我的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另寻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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