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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世巨变 若问什么让 ...


  •   若问什么让我最遗憾,莫过于吴郡涝灾,那年我七岁。七岁之前我是江南的小姐,家里承祖业开了个米铺,算不上多富足,但日子还算和乐。

      那时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珠圆玉润的,可爱笑,总是抱着我轻声喊囡囡、囡囡,尾调轻轻上扬,像带了把小钩子一样,喊得人心发痒。

      那时的父亲好温柔,米铺关门回家,总不忘给我带东街的冰糖葫芦。

      那时小小的我仗着受宠耀武扬威着作天作地,闹着二叔陪我过家家,还糟践二叔的花园,不亦乐乎摘花揪叶。

      实在无事就溜去逗还只会地上爬的弟弟,偷偷笑他只会流着哈喇子憨乎乎的,傻。

      二叔是个有趣的书生,长得倒是风度翩翩,就是心眼儿坏,老爱作弄我。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虽说和隔壁冯伯同进学但不跟冯伯一样张口闭口之乎者也,念得脑袋疼得紧。

      他总是弯着眉眼,蹲下来齐平看我,先是用温柔迷惑我,然后恶魔低语“囡囡,这个字会不会写?”然后手把手抓着我练。耍赖都不管用。好,可真有他的。

      可恶,跑到哪都逃不过他的魔爪,被揪着抄书背诗,无奈之下,只能欺负他的花回报一二啦。弟弟赶紧长大叭,二叔好为人师,总被抓着学习,我也很痛苦啊。

      我有时抱怨手疼,朝父亲抗议“隔壁家王姨的女儿就不读书,怎么我就要?”父亲笑着揉揉我的头,“你呀长大就知道好啦”。二叔就在旁边摇着纸扇恶劣地朝我挑眉,一派有恃无恐。

      长大啊?长大就知道了吗?

      要是生活能一直这样快活,想来我会过得很好吧,无忧无虑,最后嫁个如意郎。

      我看隔壁冯伯那小侄子就很不错。眉清目秀,白生生的,看着就喜庆。我上次被二叔罚站,他就偷偷塞我糖,虽说被二叔抓了个正着,但陪我罚站也蛮好蛮好。嘁,怪笨的,多大一小伙动不动就傻笑,还没我高。二叔说少和笨蛋小孩来往,不利于智商。但是上次一起寺院上香,他送我花哎。那就将将就就做个好朋友啦。

      唔,姻缘嘛,要举案齐眉和和乐乐的,才不算辜负父亲在我出生那年埋的女儿红。我可馋死了拜托,小孩子就是不好,这也不让那也不让。

      那时的我还太天真,所见不过眼前这方天地,不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大,也料不到以后的日子会是怎么样。

      七岁那年,下了场好大好大的雨,连绵不绝。我被勒令不许出去玩,垂头丧气坐在廊边,欣赏二叔的愁眉苦脸,他好丧哦,平时心疼得不得了的花现在说揉就揉了,大人就是这点奇怪,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总免不了要给人另外的标准。为他的花儿默哀,虽然我这个摧花大户好像没什么脸说。不幸中的万幸,他都没兴致考校我近几日功课了,好耶,反正问了也没用,没背就是没背。

      陪他呆坐着,听雨点砸在地上咚咚作响,像敲击鼓面。隐隐觉着寒意入骨,于是撇下发怔的二叔,去找母亲,踩着潮湿的绣鞋。

      越走越近,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我偷着从门缝张望,向来温和父亲此刻焦躁不安,在房里踱来踱去,母亲在绣花,却没有以往的闲适,看上去心绪不平。耳边是父亲的声音,我却什么都听不懂听不清,只捕捉到几个让我心惊肉跳的词,“大雨”“稻田”“地势低”……

      日后的我翻来覆去想这个剪影,大雨、落花、踱步的父亲、低头的母亲,那时尚还年幼懵懂无知的我在那样紧张的气氛中,已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想,未来生活不会再有那么太平。

      雨没有停。决堤了,粮食被淹了,城镇被淹了,没有家了。

      我汇入了北上逃难的难民群。那是最艰辛的一年,我跌跌撞撞被父母拉扯着往前走,满目是水,没有好看的小裙子没有花没有糖葫芦甚至没有可饱腹的食物。

      弟弟饿得直哭,那只会吐口水的白嫩小丸子现在只会吐酸水,小脸青得我畏惧。母亲被洪水泡久了,一直高烧不退说胡话。二叔在暴雨里和我们走散了,人太多太乱,想寻也无处无力寻。父亲挺直的脊梁似乎一夜就塌了下去。我脏兮兮的,又瘦又小,灰头土脸,再也不复当初的活泼,见人就害怕,除了死死跟紧父亲母亲,什么都做不了。

      印象里是饥饿,是困顿,是冷,多年噩梦般伴着我,附骨之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身世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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