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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风 ...

  •   雕花的铜镜里,映出了月牙似的下颌微微的翘着,上面是不描而红的粉嫩色的小小的唇,也一样微微的翘着。正犹豫着要不要画眉的手正举在圆润的耳朵上面。
      一个声音打断了这只手的犹豫,她索性把眉笔支回了妆盒里。也不转头,从镜子里笑着看那个在门口犹豫的身影。那个笼在门影子里怯怯的人儿,似乎脚有点发软,刚刚发出声音的嘴巴,还微微张着,没来得及合拢。
      “小姐,妈妈让我来伺候您。”
      月牙似的下颌偏出了铜镜,因为它的主人已经把插在发髻上简单式样的白玉簪子对着了铜镜。在镜子里看去,那枝簪子头上雕着的水仙花,正好把那个怯怯的人影儿遮住了。
      “恩,进来让我细细看看。”声音温柔亲切。
      那小女孩从门影里走了出来,依然是软着脚的样子,望着面向自己微笑的脸,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抬起头,也向她笑了起来。脸上抹上了一抹羞怯的红晕,又飞快的低下了头,不敢多看眼前这个看起来这样美丽而温柔的女子。
      “别怕,里面暖和些。我叫花魁。你呢?叫什么名字?”花魁轻轻地拉过了女孩子的手。感觉有些冰,手指微微发红。
      “妈妈还没给取名字--”
      “我问你在家时候的名字呢。”
      “啊”短促而轻声的惊讶,转而又是回错话的忙乱:“我,我,我娘叫我小囍”,一只手捏着衣角,“我姐姐叫小欢!”声音拔高了,透着喜悦。
      “是么?‘欢喜’好名字,你娘定然欢喜你们得紧。”花魁的眼神飘忽了起来,长长而浓密的睫毛眨了两下,又哀伤的停了一层阴影。
      而这层阴影停的时间时间似乎有些长,两个人都没有吱声,花魁觉得不太对劲,睫毛抬了起来。
      小囍手指在颤,衣角被拧出大片褶子,红着眼圈,低着头,声音哽了一下,低哑的响了起来,如一管箫在呜咽。
      “娘死了••••••”
      花魁搂过她瘦瘦的,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肩膀,手轻柔的拍着她的背,用母亲讲故事般的声音,在小喜耳边柔声的说着“小时候,我娘叫我四儿。”
      小喜那管箫仿若是因为吹得不熟悉,断断续续——
      “那天夜里,爹喝醉了,打破了盛着稀粥的锅,又摔坏了没有米虫子也没有米的缸。”
      “我和姐姐躲在床上,肚子饿得直叫。”
      “我饿得直哭,姐姐把被子枕头塞到我怀里,让我等着。就一个人爬下了床。”
      小喜的声音陡然拔了个尖,“我听见娘的尖叫,还有不停摔打东西的声音,铃铃哐框的,咒骂,碰撞,拉扯,尖叫,呕吐的声音,撞得我耳朵疼。”
      “我把被子蒙着脑袋,手捂着耳朵,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只手拉了拉被子,姐姐伸了只缺了一边的碗到我面前,是一碗粥,我饿得不行,抢过来往嘴里倒,撞得牙齿生痛。看见碗里红红的,姐姐掰开我的嘴,看我的牙,没坏,也没出血。让我慢点喝。喝到一半,听到‘咕咚’的声音,是姐姐在吞口水。我把碗给她,她大口大口的喝了个光,我接过碗,舔了干净。”说到这里声音诡异的颤抖着。
      花魁紧张的握了握她的手。安慰似的。
      “姐姐说‘有点腥’。我说‘还饿’。姐姐抱了抱我,‘睡着了就不饿了。’”声音疲惫下去,宛如吹到了尾声。
      花魁张了张口,想让她不要说了,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好像那里有条蛇,正张着大口,吐着鲜红的信子,正如自己常常遇见的那样。可是沉闷的空气,让花魁的声音迅速的干枯了,甚至都没冒出喉咙。
      “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睡着了,睡的极沉,没有听到娘骂爹,也没有听到娘的呼救。”小喜不可抑制的哭泣起来,脸色苍白。
      “姐姐说爹把她卖了,娘死活求他,不让他把女儿卖给街头无赖,而且还是顶着濑痢头,五十岁的流氓。”
      “姐姐说她听到了刀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姐姐说爹疯了,让我逃跑。”小喜深深地吸了口气,停顿了下来,花魁以为她不想说了,心疼地抚着她发黄枯燥的头发。
      可是小喜幽幽的声音像一只把头扎进了湖里的大白鹅,猛的抽出了头甩了,一池的水。漾了起来。“姐姐拉起吓呆了的我跌跌撞撞,踩着横躺着的桌椅板凳,踏着破碎了的锅碗瓢盆,我脚踢上了一样东西,摔倒了,姐姐挣扎着扶起我,脸色苍白的看着我脚边带血的菜刀,幸而是刀背,我没有流血。可是我在抬头看姐姐的时候,看到了她背后碎了一边的锅里混着粥和血,便开始干呕起来。而姐姐在我干呕的同时看到了一张恶魔的脸。”
      “恶魔的脸。”声音尖锐的冲荡着花魁的耳膜。“他正笑着,背着全身血污的娘,我还在自己昏天黑地的干呕里痛苦,不明白危险弥漫在周围,就眼前黑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花魁只觉得,空气里泛起了恶毒或者其他的肮脏的味道,可是小喜的声音仍然兀自的响着,每一个字都如同吐着黑雾的蠕虫,腐蚀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包括她们两个人的心,连着铜镜里的映影。
      “你知道么?我醒来就在这里了,在这里的柴房,用麻袋套着,哭了一整天,送饭来的女人嫌恶又可怜地告诉我,我爹把我卖了。”
      “我姐没有逃脱那个秃头的流氓。”
      “我娘死了•••••••”
      声音停了,花魁慌慌地抱住小喜垂下来的身体。
      哭泣与怨恨,以及那剥得鲜血淋漓的伤痛,让喘不上气的小喜晕倒了。
      花魁把那小小的身体抱上了床,用彩丝云绣锦被裹紧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抑或是松了口气。
      从柜子里寻了支安神的香,静静地点了在床边,她看着那氤氲散漫的烟,穿破了浓雾般的痛苦,拂上了小喜的脸。轻轻的放下红纱软帐,走至窗边,支起了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竟下起了雨,闻起来冰冷却清新,紧了紧衣服,倚在了窗前。
      疲倦而哀痛的身影像一只支起了长长的脚,优雅挺立的鹭鸶,将头深深地埋进绒羽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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