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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半旧风起   躲藏在 ...

  •   躲藏在写字楼之后的矮房,旧破败衰,残砖瓦石孤落在墙角,裂缝爬上了房线,窗沿碎断的玻璃苦吐出惊人的死黑。羸弱得只剩了一堆骨头的男人窝缩在墙角,没了几根头发的头顶被灰屑铺抹得没了光亮,像是数月不曾修整,满脸的脏胡硬乱横生。散了一地的印纸,乱乱糟糟,早被渣土盖没了印字图章,只剩丢腐的食渣被蛆虫争抢着咽食。

      突现的血管满布在粗褶的手背上,糙纹之中累积着黄旧的灰土,男人重重地压上了一顶鸭舌帽,将匕首别进了腰间,走出了矮楼之中。刀身藏进衣中的最后一瞬,还在泛着刺亮的银光,刃线薄利,将身周的丝缕空气尽数划破。

      男人勾腰偷藏在人群的身后,却一把就被F调的保安拎了出来。近乎和门框一般高的保安,体壮神凶,捏握住男人的脖子抵向了墙面。男人的脚尖几乎虚悬在了空中,帽檐与黑胡的遮挡之下,所有的样貌与表情全都走失。窒息的逼迫也没能阻挡他的手颤颤抖抖地伸向衣兜之中,一厚沓粉红的钞票被带着越出了口袋,男人的手攥着几张,艰难地伸向了保安的面前。保安怒卷的眉头渐渐平展,松了捏在手中的一缕魂烟,无声地将满地的粉红据为己有。

      男人仍旧在不停地吞咽口水,尚未缓过劲儿来的神经却一刻都不愿再耽搁,睁着眼睛尽力地在黑邃的氛围之中寻找着心中的目标。一股腐臭的气味刺醒了迂朽的人们,都厌恶地瞪眼望着男人,赶忙躲闪去了远处的座位,恰好腾出了大片的地方,放飞了男人满目搜寻的视线。突然之间,那在脑海之中构画了无数无数次的人像终于落入了眼中,太多苦味的阴情抽打着煎熬的岁月,等了百十个日夜的时刻晚来了许久,数不尽的愤恨与怒仇窜烧了心跳与呼吸,男人紧握住腰间的匕首,抖动之烈能将刀震断,迈开大步,直直地朝向一桌走去。

      男人疾步若飞,前方挡着路的人被巨力撞开,都回头恶眼叫骂着男人,有些人亦会追究着跟上去,勾拳抬脚总要狠恶地还回去。男人也都不在意着,眼中的炽火只燎烧前方的那一人,旁的都是烧尽的灰烟,入不了眼帘一粒。近在咫尺的刀下肉泥还在酒桌之前欢愉,嗅不到一丝危险的血气。一瞬之间,久懦的男人猛地腾起,一脚踏上酒乱的桌子,飞扑一般,整个人朝着目标生生地砸去。突发的急状容不得众人反应,男人已经猛落向了沙发,藏在衣间的手却没有抽出锋利的匕首,而是掏出来了一支粗滚的注射器,针筒之粗,似同给猛兽使用的一般,压杂着男人整个身体的力量,近乎半指粗的针头准准地刺进了赵北冲脖间的动脉之中,腥血瞬间涌出针孔,逆流进了注射器,血流与液体旋转,渲染着整管水动的舞蹈,血纱也喷涌向了空气之中。还没来得及拔出匕首,男人就被猛然一掌甩飞了出去,周围的人也才反应过来,群拥而上,奋制住了男人,乱打刮碎了男人的每一寸皮肤,就连胡须仿佛也要被活活扯下,腰间是钢刀已经划刺出了血肉,可男人却像是被疯魔附上了力量一般,任凭怎样踢打都阻挡不了他再上前去的疯劲儿。

      骤出的一声惨叫与不明显的骚乱,引得周围一些人开始慌乱退避,脖周早已被血汁深染,赵北冲的眼中满是愤怒与狂暴,反击的手在腰下的衣服中紧攥着武器,却被旁人劝阻地拦着,腥乱的气味散乱在音乐之中,悄无声息地降了调。

      深白的厚墙阻隔不了嘈杂的乱声,工作间里乐声遥淡,人过人往。来迟了将近两个小时,云航匆忙地换上了工作制服,站在镜子前胡乱地理了下头发。与初来酒吧的模样有着些许不同,身形更加高挺,削减了几分青春的涩嫩,更添了些许成熟之美。走廊幽情的灯光下,卷碰着杂乱的音屑,细碎隐现,却被着一声突猛的枪响,彻底崩成了静音。

      云航被这突袭而来的巨声震碎了心跳,像是旧时的声像又萦绕在了耳畔一般,陌生了两年的光景,却像是依旧能看到血溅,依旧能闻到枪烟,依旧有枪火擦花,依旧有回声余荡。四散惊吓的慌声被乱逃的人们踩在脚下,拥嚷着叫回了发愣的思绪,云航也猛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掉头回到了走廊,避开逃窜的人,跑向了库房的出口。

      不想生惹事端,祈祷着千千万万别再染上风暴,遇了旁人的事、莫名的事,路有多远,就躲多远,云航飞速地跑着,忽然之间,远处一人浮闪过眼帘,快过模糊的侧脸显现了一瞬便又迅速消失在了黑乌之中。

      错乱得神经猛抽了一把心脏,像是周身的血液都重甩了一记耳光,云航带着飞跳的心,猛地追了上去,可拐角的灯亮销然无味,黑得云航都看不清方向,转眼便丢了眼前的人。

      脸上那一条寸长的深疤,深入了血肉,熟知的面孔,是印刻在了心里的烙印,共守着十几年的天黑天亮,李祈的模样,云航不会模糊半分。

      怎样也想不通李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为是再也不可能相见的人,以为是就算再见,枪口顶在头上也该装作不相识的人,以为算是这世界上唯一存留着自己孤魂的人,算是安在心里的信奉,算是唯一能有着点联系的“亲人”……

      惊愕与慌乱猛地在心里炸开,轰震得人甚至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虚幻。那转瞬即逝的快影匆闪而过,云航下意识地追着过去,却只望到了眼前的一片黑漆长廊,空无一人。心里刚燃起的几分错愕又被残冷的现况浇落,过成这幅模样,在旁人布下的场景之下,苟且地半演着任人调度的木偶,怎来的勇气与脸面追上来?

      可像是不受控制般,停不住的双脚更加快了速度,云航继续冲向拐角处的房间。酒吧的结构图云航曾经地看过几遍,每一间房间云航也都曾进去过,每一块砖版都严密整合,精精细细,面积经比例尺缩放,一分不差,唯唯这一间069,房间实际的面积小了一块半瓷砖的面积。心里估算着这一定不是巧合,云航从来都敬而远之,不去亲近探究半分。理智与冷静又在迈步的一瞬全然塌碎,顾不得屋内又是怎样一翻天地,云航猛地压开把手,整个人飞速冲了进去,即使房内危机四伏,也不给危险留一分机会。

      雪白的床被褶皱着扫落在地毯之上,女人完好的身材光露在迷灯之下,雪滑的肌肤一丝不挂,躺坐在床上,比绵被还要奶白软柔百倍。云航都未来得及避退,就被女人的一声惊叫吼得魂飞胆散。女人猛地拉起被子遮盖在身上,掀起的一阵香风,轻吹飘了这房间里第三个人的头发。

      云航直直地呆望着站在面前的人,周遭的空气像是都被石化了一般,仅是几秒钟的时间却像被定格了几个世纪。从听到不可思议的枪声开始,今夜的奇观就源源不止。满屋的热腻挑乱了云航的呼吸,不知道是不是耽误了别人的什么事情,不知道此刻该不该迈开脚步飞滚出这个房间。

      陆谨行站定在原地,波澜不惊,神闲自若,亦静静望向面前的呆愣之人。

      靠着墙的木柜突然发出一声挪动的声响,沉石磨动地面的粗声,柜门的拉手仿佛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丝。听着声音的一瞬,没有半点犹豫与耽搁,陆谨行猛地冲向了云航。

      仿佛那已经成为了不知不觉中的下意识动作,是容不得思考与迟疑的本心,是在危机时刻便要不顾一切地涌向想要守护之人的本心。

      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似一阵风都被陆谨行带起来一般,依照着机敏的反应速度,云航应该本能地躲避开来,可脚上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挪不开一步。云航瞬间被陆谨行拥入了怀里,两个人一起朝着地面摔去。

      忽近的茶苦味一瞬间激起了云航的心跳,飞速的搏动甚至快要遏制住呼吸,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在后背快要砸向地毯的刹那,云航又被陆谨行猛然间使出的力量转离了地面,两人瞬间调换了位置,陆谨行紧抱着云航,带着两个人的重量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想象之中的声音却没发出半分,地面敞开了一道空门,两人接着向无尽的黑暗中摔了下去。

      地面的机关重新关上,闭合的声响被木柜移动的声音盖过,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男人从墙外走进了屋内,木柜又平移回到了原位。女人的脸上早已为那人准备好了风情妩媚的笑颜,无需一滴酒,便已经熏得整个房间都深醉不醒。欢笑声拖慢了时间,耽误着追踪查迹,耽误着树叶落地,沉陷在犄角,荒废了明早的日出。

      风平浪静的深底,冰雪交加。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房间的一切,都未曾改变。

      突鸣的枪声惊醒了真醉装醉的酒杯,人们都不知道黑压之下发生了什么,本能的求生让人下意识惊叫与逃跑,数不尽的人勾藏的武器都在衣衫下蠢蠢欲动,酒吧的一层瞬间乱成了一团麻。保安也不拦着任何出口,只逆着人潮奋力向着里面冲去。地毯被红血浸染,分辨不出了本色,男人仰倒在上面一动不动,头顶的帽子被打落在地上,折折了的帽檐在皮布中分断。

      周围几个人扶着沙发上不断失血的赵北冲站起来,他只能死死抵握住脖侧深插着的针管,刚要离开却被于栖带着几个人全部拦了下来。

      躺在地上的男人那一双睁得死大的眼睛猛得落入了于栖的眼中,满脸的胡须已经将人本来的模样画得难认,可熟知的面庞就算是糊烂成泥也早就印在了心里,惊愕与心痛压榨着最后一丝冷静,只能生生地压制着愤怒到了颤抖的手。

      赵北冲被突围上来的人逼得只得又坐回了沙发,生动地感触到满身的血都在涌向危险的漏孔,他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充满了鄙夷的笑:“于老板,亲自来,是要送我去医院?”

      每一个字吐出,脖周的血便更是加了动力般,顶撞着粗大的针筒,想要穿孔而涌。

      “你杀了他儿子,还不够,还要杀了他。”

      于栖明动精致的脸上却是满满的阴沉,像深夜吞食了黑海,让人窒息得害怕。

      赵北冲无奈地皱了皱眉,风轻云淡地笑过:“我杀的人可多了,动手前还要给他们验个DNA吗?于老板,咱可都是老朋友了,在你家里开枪实属是我不对,可您拦着我不会就是为了……”

      像是见惯了风浪巨变,即使周身的血都要耗干却依旧有着悠心唠着闲嗑,可那颤幽幽的话音还未落尽,一瞬间,就被那猛得直射过去的一把利刀全都斩断。于栖的速度之快,容不得在场所有的人反应,男人的喉咙被利刃割开了血花,紧握着针筒的手滑落,脖颈的血倾射而出,半咧着的嘴角咬着没说完的字音,再也发不出了声响。

      沙发周围的人猛然之间反应过来,可那还没掏出武器的手刚滑进空中,就被于栖身后跟着的人手中飞出的冷刃直穿进了脑袋,稀稀落落地倒地声被空荡的酒吧放大了数倍后,便也没有了多大动静。

      身后的人轻车熟路地上前清理着一具具鲜尸,像是走了多年的流程,脸上没有分毫波澜。

      吕盛皱着眉,想要怒生出的火气却被尽力压了下去:“赵北冲可是我们放了几年的线,才稳勾住的大鱼,你疯了吗?”

      “你帮我全都处理好吧,下次不会了。”

      于栖长叹着一口气,亦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冲动与无脑,可瞬间就是被怒火与情感冲昏了头脑,所有的行为都再难控制。要打的照面、要躲避的追究、要处理掉的人……要做的事情太多太繁琐了,可只要没有自己失智的一刀,便不会惹出任何事端,放心全都交给吕盛去做,也愧疚着全都交给吕盛去做,也像多年的习惯一样依赖得交给吕盛去做。

      吕盛还想要张口控诉抱怨着,可看着于栖也若同失了魂一般的模样,便转而说起了别的:“客人都被吓跑了,以后没生意可怎么办呐!”

      于栖默默舒了口气:“不怕的客人总会再来,害怕的客人也都不是咱们要的客人。”

      枪火早被冰凉的冷气吞没,只剩着火药残味搅拌着微腥的血气,于栖还没想到该再安顿些什么,就看着男人的尸体被两人移走,脏黑的帽子早已被凌乱的脚步踢出了座台,在没有血温的地毯之上,被冷风吹得颤颤巍巍。

      于栖自小便留着齐耳的短发,从前是喜欢这样短酷的发型,留着留着到后来,却成了遮住那一对助听器的屏障。高中那一年,唯一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离去,自己的双耳听力障碍。还有无微不至的叔叔关照,还有听话懂事的弟弟陪伴,可历尽了一程骤变,于栖知道,任谁的心里都被定上了数不尽的铁钉,没人崩塌,没人哭闹,身边的人都个怀绝望,脸上还都彼此安慰麻痹地笑着,活下来的人却才是死了千百遍。日子越活过越没有光亮,日日夜夜越是躲藏在暗处,越发现自己的身躯也全都沾染上了漆黑。再听不清这世界的一起一落,像是眼睛都被蒙上了灰霾,色彩都平淡到乏味,也不想再去看这世界的一山一水。

      本就与旁人背景不同,性格缄默少言,甚少与同学亲近,独来独往惯了,没有交上三两知心的朋友,也少有同学敢上前去和她搭话,于栖成了李兰德华学院里最透明孤傲的存在。即使有了最先进最优质的助听器在耳间传送,可许许多多声音怎样也不想再听进耳中。枯苦无味的课程,浇灌着心里的乱草纵生,校园的一物一景,日复一日,重复生长。

      木讷地走在球场边上,飞射而来的足球到了头侧才转而回过神来,猛地闪身躲避的一瞬,松了的助听器也跟着滑落下了耳边。于栖还没来得及低头去寻找,忽而之间,一只手从身后而来,拂过她的耳侧,将那掉落了的助听器轻轻地安放进了她的耳中,世界却像是静了音一般,清清静静,听不到一丝声音。

      于栖转回头去,那人只微微笑着,便转过身去,渐远的身影穿落在天空投下的树荫之中,光斑点点。

      从那之后,于栖知晓了那时学院里最出名的学生,诱惑与美好冲破了十几年的防线,于栖尝试着慢慢走进了刘景的世界,他的幽默爽朗、温柔阳光,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就和所有平平凡凡的学生没有两样,却跳离了所有的平庸与普通,好像什么都优秀到了极致一般,无论在哪里,都像是活在巅峰上的人。不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挚友,也不再是互不相识不打照面的陌生人,像是旋钮恰好调准了一厘一毫,像是有着生命的默契一样,一切都刚刚契合,不过火,不清淡,不多言,不少言,甚至更多时候,都是于栖仰望着刘景在美好的岁月中向着更高更远处攀登。

      有些人不是像阳光,他们就是晴空之巅的那抹圆日。有些人就像是被赋予了神奇的魔力一般,哪管他什么都不去做,只是在青空之下默默呼吸,都美好得像是能发光一样。于栖在余晖里悄悄地听着生活的倾诉,天也有心声,地也有心声,空气也变得有了颜色。就连夜晚吹起的凉风,都变得愿意笑了一般。

      确认了一次又一次,纠纠结结一次又一次,想过可以藏藏掖掖一辈子,一辈子说谎,刘景终还是决定要将心里的事实坦白。当第一次平静地说出心底的与众不同、私藏的不一样后,完美的镜面像是只被人轻碰了一下,却瞬间变得支离破碎。母亲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一般,久久缓不过劲儿来,温柔宽容变了,勤劳贤惠变了,四处道听途说,儿子的话却再难入耳。或许还不够成熟,不够年龄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刘景在孤苦之中想破头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他都没犯过什么错误,一步一步走得踏实听话,合着每一个人的心意,到现在,却连一次犯错的机会都不愿给他?更何况,他心底翻卷出的倔强审视着一切,自视没有半点错误,喜欢与爱意,跟着心走,何错之有?日子一天天过,母亲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整个人像是换了副囊骨一般,家里医院来来回回无数次,终是在疯癫之后走向了边缘。

      刘景也彻底死在了生命之中的那一点,心里的滋味早就不是悔过与自责能衡量得了的,他死也不会想到,只是在那一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下午,开口说了一句也许不该坦白的心声,整个家就这样被他毁尽了。想都不敢去想,自己算不算是弑母凶手?该不该去牢狱之中惩罚余生?或者该不该此刻就被拉去枪决……父亲活过半辈子,却怎样也没想到,还没到死,就过上了这般结局,几十年本分正直,问心无愧,未曾想过,自己的家最终却被赋予了这样的归宿,他所有的怒气与怨恨全都指向了儿子。刘景更是猜不透彻,父亲为何对待每一个学生都那样耐心细致,什么样的都有、多过分的都有,父亲都不恼火,不厌烦,唯唯到了自己这里,全都变了样儿,全都变了味儿。或许可能真的是罪孽深重,就连父亲也不愿为自己洗脱吧。

      稳占首位的成绩一落千丈,操场球场再没见过那个飞扬耀眼的身影,再没出现过那些从前惊艳众人的地方,后来就连座位都是有人在几天,空荡着几天。刘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于栖却猜透了七八分,心里的滋味复杂地淹得人窒息,一句话都难说出口来。

      高考都还没有撑过,精神似同亦出了问题,刘景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一处座位彻彻底底地清空了。

      人总是过于强大,熬了一辈子都不会散架,人也总是过于脆弱,陨落只在不到一年的光景之中,全都变了,全都散了。一切都太快了,有人只是一步没跟上,一生便都再难回归。

      五六年的光景,吹不动高楼长街的静景,却吹得旧时那些人们,全都丢丧了模样。

      好像又听见了夏末那一堂讲月光的语文课,台上的老师情绪澎湃,于栖坐在台下,也听得认真。那时的天还没有现在这般凉,那时还穿着校服,一切可能都正在变好,然后在千万岁月间,日子就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抬头望见月光,原来是这般模样。

      ……

      从地板敞开的砖版跌入了下方的空地,只悬空下行了几秒钟的时间,可陆谨行的背乘着两人的重量,身体与地面砸撞之时,还是发出来一声沉重的声响。云航怔怔地趴倒在陆谨行的身上,头被他的手轻轻地护着,触感清瘦坚实的怀抱,本以为会冰凉硌人,却没有想到会这样温热滚烫,烧得云航的脸颊和呼吸好像都着了火一般。一瞬间遁入黑漆的空洞,黑密得没有一丝光亮,云航生生地睁着眼睛却怎样也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只能闻到亲腻的呼吸和相配的心跳,燎得这乌黑一片火光。

      轻抚在云航头上的手移开了,搂着腰间的手也慢慢撤开,陆谨行一手扶着地慢慢地撑坐起来,云航这也才回过神来,立马跟着跪爬起来。智商像是跟着视力一起被黑匣吞吃了一样,手脚也变得不利索了,落地的姿势,无奈又被动,便没什么所谓了,可起了一半的身体,却生生被云航调整成了跪坐在陆谨行的身前,胸膛隔着两层衣衫轻贴在一起,心跳被吸引着走成了一样的频率,面对着面的呼吸能相闻,可最让云航绝望的是自己奋力地睁着眼睛却像个瞎子一般,什么都看不到。

      在这黑不见光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一丝一缕,什么也看不见。

      这般姿势,云航再熟悉不过,难言的紧贴无间,满脑子都被胡乱的画面搅和着,云航像是黏在陆谨行的身上一般,想抬也抬不开腿。

      明显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除了满是迷茫与呆滞,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恐惧,云航脸上表情的丝毫变化,陆谨行都默默地尽收眼底。

      陆谨行抬手拍落在云航的肩侧,不轻不重的一掌,却差一点把云航的魂魄拍碎,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像被曝光了一般,被眼前的人看了个精光。像一根被久压的弹簧一样,云航猛得站起来,转身就想走,哪管血液上行的速度跟不上,反正左右也是两眼码黑,什么都看不见。顺着惯性就转过身去,却清楚得感受到了面前立着一面冰冷的铁门,腥寒味直直地刺进了鼻子里,可为时已晚,巨大的冲力让云航再没有回撤退的余地。下一秒,头就要活生生砸向硬铁,却被陆谨行更快的反应超过,被他手上更大的劲儿刹那间抻回。

      费劲费了半天,最后却又撞回了陆谨行的身上,像是比方才还要热烫好几倍,云航揣着满心的别扭一瞬间就弹了开来,还没来得及抽回被拽着的手腕,陆谨行却先轻轻地松了开来。可被放落的瞬间,心又像是也被放空了一样,明明自己也要收回,旁人顺了愿也不对,不顺着愿更不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病态与蛮横,纠结与深陷,跟了几步就断得彻底的足迹,不明所以就被带着下来,说不清的无理,看不清的急躁……一堆一堆的情绪在心里越积越深,再多一根羽毛,兴许就将彻底崩塌,就将难以控制发怒挥拳。

      还没理清丝缕乱线,忽然之间,双眼就被陆谨行的一只手护上,身子亦跟着微向后撤了几分,背后虚贴上了陆谨行的胸膛,像是从后面被环抱住的感觉,亲近不腻,出奇地踏实安定。最后一根羽毛像是被刮散了一样,堆积的情绪也仿佛瞬间熄灭,起得莫名其妙,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情绪的走狗,走得也无理无据,仿佛只靠着陆谨行的一举一动,就能即刻摸清理顺。不知是危险还是港湾,就时常顺着情感,把警惕与沉着一把扬飞,堕落得离谱,却时刻任其堕落。

      陆谨行转开铁门的门锁,窄道的微光直直入射,却在云航的眼前化成了最温柔的光晕,透过指尖,透过空隙,收留了昏淡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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