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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佛前灯(六) “绝不能被 ...

  •   佛前灯(六)

      知微送完药从莲芷殿离开,站在殿门外的宫道上,远远就看见了李玄的舆车。虽不及太子的八枫舆金装玉裹,却也柒画金饰,行于宫中极为显目。

      舆车前挂着帷幔,遮住了李玄的面容。

      知微隔着距离俯身,侧避在宫道旁,与另一方向往来巡视的宦者一起低身行礼。

      舆车缓行经过知微,挡住她身前的日光,落下轻微摇摆的影子。李玄坐在她之上,目无斜视地行经过她。

      待李玄一行停在殿门前,抬舆人低身,无咎撩开帷幔,将李玄搀扶下车。

      知微跪地在旁,低身在舆车的影子下,直到李玄步入殿中,她才缓缓起身,随即继续往前路走,一下也未回头。

      步入门内的李玄,在莲芷殿侍从迎指下,一路穿过外院,走入内院闼门。他脚步踏得缓慢,缓步间若不细看,便看不出他腿脚僵硬,身体因双腿不平而微斜,甚至在踏阶而上时,动作也依然利落,未有停绊。

      李玄想起,他在掖庭里练习走路的日子。

      从行步蹒跚,到慢行时能与常人无异,期间他无数次磨破腿脚,摔青膝盖,甚至差一点自损腿骨,直到最后惯于忍耐行走时的疼痛。

      现在的他,只要衣袍遮体,便能让旁人忘却他的腿疾。

      那时年幼,曾几度气馁放弃,是知微拽住他要倾倒的身体,看着他道:“殿下以后要走在万人之前,最后要走在万人之上,所以,即便痛如削骨,也绝不能被人看出你的软弱,即便心中惶惧,也绝不能露出破绽。”

      她明明尊称自己殿下,言语神情却一点也不畏怯。

      但是,似从那时起,她就不再叫自己“阿回”了。

      眼前室中,博山炉香烟袅袅,谢昭仪说话声细,却也轻,正同一旁的两个女郎说起什么趣事,笑起来的声音也似细语。

      几句话后,她又对向李玄,“不回,你去年当是随你父皇去天宁寺听过慧达法师讲《法华经》的,阿藜和阿凝来北阳城那日恰逢天宁寺闭寺,之后还未有机会外出,颇为好奇寺中景象。”

      被谢昭仪唤作“阿藜”和“阿凝”的两个女郎,便是谢昭仪的侄女,其中谢藜年长谢凝一岁,二人不久前才以入内寺禅修为名入宫。

      待李玄出阁立府,皇帝便要指婚,而谢昭仪欲从两人中选一人配以李玄为妃,她知自己虽于李玄有养育之恩,但他们二人毕竟无真的亲缘,加之,她膝下又无子女,母家若能与李玄亲近,于她也有利处。

      李玄自然知晓谢昭仪的目的,但却依旧是温和平易的态度,既不热络,也不推拒。

      听到谢昭仪所言,他停顿了一下,似在回忆去岁所见,而后道:“天宁寺远看磅礴,近看更是雄观,寺庙院墙如宫殿宫墙般高耸,寺中也尽可见金落珠玉装饰。而那座闻名天下的九层浮屠,门上漆红挂金铃,塔身绣柱金铺,极为精妙。寺中正殿的佛像也工艺绮丽,令人赞叹。”[1]

      说完,他转头向两人道:“天宁寺的浮屠塔上有一百二十铎,又有五千四百枚金铃,响动之时,连在玄冥宫中都能听见声响。”

      谢凝撞上李玄投来的目光,这才仔细看他的面容,只见那张清俊面容,目光炯炯,不免令自己因紧张而面红,随后移开视线,看向谢昭仪道:“天晴朗时,我在莲芷殿中也能看见天宁寺塔,遥遥看去,塔身高耸入云天,极为壮观。”

      而她一旁的谢藜却只颔首垂目,似对他们几人所谈之事并无多少兴致,期间也不曾将目光落向李玄。

      比起谢凝此时行举的羞赧,她虽言行得体,却表露出不同的冷淡,即便她用寡言掩盖,李玄还是一眼看出她的态度。

      他却故意开口向谢藜道:“不知阿藜可有什么想知道的?”

      谢藜微愣后抬头,看见李玄正言笑晏晏地对向自己,她不露声色看一眼正望向她的谢昭仪,挤出一个含蓄的笑,然后又垂下目,道:“待浴佛节时便能去亲眼一见了,现在倒是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好奇的。”

      李玄道:“也是,百闻不如一见,要亲眼见过才知它为何烜赫于世。”

      谢藜感到李玄的目光又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后才移开,她心里松口气,余光却又偷偷瞥向他。

      早前听闻,二皇子李玄除了腿疾无可挑剔,虽他行动自如好似并不受其困扰,但在他坐下时,却还是在行动间显露出几分不便和勉强。

      谢藜只知道二皇子患疾的是左腿,平日里偶尔因此行动不便,其余的,诸如,腿是如何伤的,又伤到什么程度,却无人提及,就连姑母谢昭仪谈起他的腿疾时,也总语焉不详。

      片刻愣怔间,谢藜又感到李玄的目光时不时朝自己探来,但他言语间分明正与谢昭仪说起内寺住持病重之事。

      她抬眼,朝李玄看去,但对方此刻却并未看向自己,这时,李玄似感觉到她的目光,又侧头朝她看来。

      谢藜看见李玄面上泰然,在与她目光相碰时,只是一笑。

      因未料到李玄如此反应,谢藜下意识低下头去,心中却又不禁暗怕自己的态度惹对方不快,但之后听对方言谈间的口吻,却好像并未计较,之后待她再将目光探去,李玄也还是和悦的神色。

      谢昭仪正说起宫中琐事,对李玄交待道:“虽然椒房殿免了你们问安,但你还是该时不时去问候才好。”

      李玄只点头应道:“孩儿知晓了。”

      自高太后薨逝后,皇帝已服丧近三年,期间不食酒肉,亦不与后宫同床,宫中也因此好似更显冷寂。但谢昭仪从李玄的言语及口吻中却感到几分不同于旁人的亲近和温情,虽情分难辨深浅,但他唤自己母亲,恐怕还是她在这宫中唯一的倚靠。

      她表露心声地喂叹道:“圣心难测,朝中事亦变化多端,我只求平安就好…”

      谢昭仪出生定州,谢氏并非世家大族,祖上亦无人入仕,其父谢谦从军后,因善用兵又有谋略而屡立军功,被授振威将军,但六年前,朔狄屡犯大恒北境,高巍却在北阳城中养病,以病为由,不欲出征。

      谢谦领命随彭成将军北伐,却因作战不利,导致在战中被俘,后高巍再次出征收回失地后,才被救回。之后谢谦遭皇帝贬斥,被罢官职,归乡后不久,便染病过世。而谢昭仪的长兄谢襄,也就是谢藜和谢凝的父亲,是谢氏族中唯一入仕之人,官至翼州长乐郡功曹,却受其父牵累,仕途遇阻,多年未有升迁。

      谢昭仪在宫中本就不受宠,还无子嗣,失去父亲在前朝的荫庇后,便只求在宫中安稳生存,因此一向恪守宫规,谨言慎行。

      她对李玄不抱有他想,只希望他做贤王辅佐帝君,未来若建有功业,能念及她养育之恩,善待她与谢氏族人。

      谢昭仪自觉言语过于自怜,旋即话锋一转道:“听闻此次南伐大捷,徐将军和太子殿下即将归朝,倒是让宫中气氛多了几分喜色。”

      李玄佯作未在意她之前的言语,只附和道:“是,因此父皇也格外重视此次的上巳临水会。”

      一旁的谢凝一副天真懵然,好奇地对李玄问道:“不知太子殿下赶不赶得上临水会?”

      谢藜见她神色矫揉,有些不耐地先答:“临水会就在三月三,不过四日之后,这里距豫州有近两千里,大军怎么可能三日就能抵达北阳城。”

      谢凝皱皱眉,也露出不悦,声音却渐低:“我不精算术,亦不知豫州在哪,故而才问的…”

      谢藜还要说什么,却见李玄正看向两人,便噤了声。

      她瞥见李玄面容带笑,却并非嘲笑谢凝的无知,他道:“没错,大军归朝至少要二十日左右,待归来时,当已是三月底。”

      他应当是回应谢凝,目光却投向了谢藜,“可见阿藜读书之广,对舆地也有钻研。”

      他唤她名字,显得亲昵,谢藜只觉得面上发热,避开他的目光后道:“钻研谈不上,只是…常听阿父谈及,便知晓些皮毛。”

      李玄却温声笑起来,目光不移地看向谢藜,道:“阿藜不用自谦,我曾读过你写的诗,知你才华绝不仅如此。”

      谢藜心中惊讶,之前的冷淡亦消融几分,她抬头看向李玄,见他又接着道:“从前你阿父寄信给母妃,捎带过你的几篇诗文,看你字迹,摹的还是陆机的《平复帖》,草隶笔意豪放,你尚年幼,却已有几分气韵。”

      他表露钦慕,毫无遮掩,态度也并无皇子的倨傲。

      谢藜虽心中恍惚,但也只道:“殿下谬赞了。”

      随后便垂目不再言语。

      谢昭仪闻言,看一眼谢藜,后笑着对李玄道:“阿藜自幼好学,才识过人,同谢家的郎君们也能争个高低来。”

      随后李玄又说了什么,谢藜便再没仔细听,直到李玄离开后,她都依然有些分神。

      待谢藜同谢凝离开殿室,回到两人所住的院舍独处时,谢凝一改刚才娇憨纯真的模样,冷言道:“看起来二皇子似乎对阿姊你青眼有加。”

      谢藜看向她,还言嘲道,“我看你是一心想做王妃,才对着二殿下那副讨好卖乖的模样。”

      她们并非同胞姐妹,谢藜是谢襄原配所生,但其因产难而亡,而谢凝则是谢襄的妾室所生。

      谢藜自生母过世,便同祖父一起生活,幼时与谢凝相处不多,加之,二人性情迥异,平日里也并不亲近,而此番入宫中,谢凝又有与谢藜相争之意,两人相处间便多了些龃龉。

      听见谢藜所言,谢凝也不恼,只冷笑一声后道:“你我进宫本就为配婚于二皇子,阿姊又何必故作清高。”

      谢藜未应声,转身就要朝外走,却又被谢凝喊住。

      “我知阿姊眼高于顶,对区区王妃位不屑一顾,更何况二皇子有腿疾,纵使神采英拔,举止翩翩,未来至多也就是个闲散王侯。”

      谢藜停步,转头看向她,冷哼后道:“你以为我同你一样肤浅庸俗?”

      谢凝却只接着道:“十多年前,自那位不知哪来的方士说阿姊姿容不凡,有国母之相,阿翁和阿父便待你同其他姊妹不同,甚至为你一人单独请了夫子,教你读经史子集,习大家书法。在太子殿下北巡定州时,更是特意制造机缘让你二人会面。但可惜,太子殿下根本没把阿姊你放在心上,对你引以为傲的咏雪之才也毫不在意,日后更是聘下了并州刺史的女儿姜氏为太子妃,即便真的让你入东宫,也最多是个侧妃,可阿姊却心高气傲,说自己‘宁做凡夫妻,不做太子妾’。”

      谢藜怒道:“你在此胡言乱语就罢了,若是传出去,于你也没什么好处。”

      谢凝却继续嘲笑道:“阿姊你一向自视甚高,不会是把那方士的诳语当作了真话吧。”

      谢藜手握紧衣袂,道:“你倒是该关心一下自己,显然二皇子并不喜欢你那副假作的天真蠢样。”

      她撂下这句话后便折身离去,却见刚才二皇子身边的近侍正候在院前,便敛了面上怒色。

      无咎行过礼后道:“刚才二殿下忘记将礼物给两位女郎了。”

      话毕,拿出一个漆制笔盒躬身递向谢藜。

      谢藜身旁的侍女接过后递给谢藜,谢藜打开笔盒,看见盒中是一个玉制笔管的兔毫笔。

      无咎道:“殿下说,陆机的《平复贴》是用无心笔写成的,想来女郎应当是惯用无心笔的,市面上的无心笔多简陋,但这一只是殿下找人特制的,虽无镂刻嵌宝,却也玉润冰清,与女郎极配。”

      谢藜一愣后,道:“谢藜多谢殿下。”

      待无咎离去,谢藜拿起那笔仔细端看,她想起李玄那副温和笑颜,却不由得心生茫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佛前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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