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看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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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安之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头顶的阳光灼热难当，烧得她心慌意乱。
楼梯间是外挂露天的，楼道里铺着整栋公寓统一的防滑毯，深蓝色，粗糙的材质。安之走路向来脚步轻，但踩上去的每一步，仍有沉闷的共鸣。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安之伸手想要去摸上衣口袋里的钥匙，却摸到一手光滑的垂布，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学士服。
深色吸热，难怪她只不过是晒到一点太阳，就已经觉得闷得难受。
负气一般，她将那种持续的烧灼感归因于身上这层严密的遮罩，抬手想要即刻解掉它。
扯掉垂布抓在手里，再继续摸胸口的拉链头。
然而这材质轻飘的拉链似乎跟总她不太对付，嵌在袍子中缝，下去两寸就很快卡住。
安之二话不说，干脆直接兜头脱掉，也一并抓在手里。
难得做出这种近乎发泄的大幅度动作，安之显得还有些不大习惯。
但她没有再去整理手里的布料，没有按照自己平常的性子，将它们抚平，然后对齐，挂在臂弯，而是就这么胡乱在手里抓作一团。
宽大的衣摆和垂布也许拖到了地上，也许蹭到了墙边，但她暂时都不想管了。
捏住钥匙片，对上锁眼，指尖扭转。
刚要推门，身后由远及近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急切，却又不凌乱，似乎莫名有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安之下意识回头，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身后一股力推进了门里。
那股力道带着她熟悉的气味，让她的神经如同应激一般高度紧张，肌体却不由自主地卸下防备。
后背抵到门板上的那一刻，比起惊疑与慌乱，安之更多地竟然是在想，他的手好大。
似天然缺失抵抗的意志，安之眼睫乖顺地低垂着。
视线里，一截墨黑色的西服袖口，下端是她熟悉的指节，因用力而充血泛红。
卡尔竟然能单手将两束花都同时握住。
天真纯洁的小雏菊与热烈灿烂的向日葵，被迫紧挨在一起，以一种不寻常的、近乎诡异的紧密姿态。
是她下车时，完全忘了将自己收到的花束也一并带走。
卡尔指骨发了狠力，半点心疼花的意思也没有，垂眸看着在他眼皮子底下走神发呆的安。
逃离他的时候，头也不回，仿佛如释重负。
而现在，他以这样近的距离，这样逼压的姿态，竟也还是无法占据她永远飘渺的心思么。
卡尔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心不在焉。
是这样还不够近吗？
那就再近些吧，靠得再近些。
卡尔咬牙，干脆整个人欺身覆上去，几乎将安之完全压在了门板上。
仗着身高体型的优势，他凭一己之躯将背后的大亮天光隔绝，将身前的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过于贴近的距离阻挡了视线范围，但也将细节无限放大。
耳边，不同材质的两种包装纸被挤压摩擦，声响细微，却十分清晰，一点点扫动安之的耳膜。
比这更刺激安之神经的，是卡尔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像是之前忍耐到了极点，终于报复性地反弹爆发。带着热，带着湿，喷洒在她颈侧，席卷她的耳道，甚至侵入她的大脑。
身体像是习惯了他的贴近，已经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松懈下来，半点防御姿态的意思也没有，像只被戳破后，只能自暴自弃任由摆弄的气球。
在经年累月的自我训练中，卡尔早已适应了“延迟满足”，不会再因为一点微小的缺失感而跳脚。
可是此刻，他却感受到强烈的不满足，那种缺失感像一处巨大的豁口，黑洞洞地扒在他的胸腔里。那豁口里，有火在烧，有风在吹，令他喉咙发紧，两肋也仿佛被洞穿、被掏空。
——还是不够近，还是不够。
也许压根不是距离的问题，即便已经贴在眼前，她仍旧看的不是他，想的更不是他。
她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这样一副姿态，乖巧，顺从，好似全心全意交付所有。可是现在卡尔已经知道，那不过是一种，只劳力不劳心的涣散。
安离开他家的那晚，他回到书房，在那张被她占用已久的书桌前僵坐了一整晚。
天亮时分，他才终于动了，像一架废弃已久的机器，笨拙地转动一颗颗僵涩的齿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喑哑难听。
他出门开车去了律所，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自己办公室的抽屉，找出那份调查报告。
卡尔已经说不上来自己现下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份报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期待看到怎样的内容，又或是不愿看到怎样的内容。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动作迟缓地打开它，然后迅速被报告的开头钉回废弃状态。
报告的开头，赫然写着：
「生父不详，母亲因空难去世。」
卡尔霎时皱紧了眉头，他从来没有听安提起过这回事。
他只知道她有个继父，根本没有想过她生母已经离世，即便她少有地提到自己的妈妈时，话里用的全是过去式，他也完全没有多想。
那个清晨，这个一向对自己获取信息的能力引以为傲的男人才终于意识到，他一直以来的失察。
他连这个整日待在他身边的小姑娘都从来没有看明白过。
手中这几张纸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继续往下看，而是将报告折起来，原样塞回了抽屉最深处。
最终，卡尔告诉自己，也许他还是该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不过绝不是因为心软了或是心疼她，更不是什么别的含义。
只不过是为了言出必行，答应了就要做到罢了。
来之前他其实也有想过，或许他该再给她一次机会，问问她要不要重新解释一遍那晚的话，也许除了“对不起”，她还有别的答案可以给他。
又或者，干脆省去这些，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甚至评估过这样做的可行性。
然而今天，来都来了，却又在看到一旁她的继父时，忍不住细细辨别对方的眉眼。
而最后真正彻底扰乱他的心态的，是她本人的反应。
隔着人群，他一眼就看到她，仍似平常的模样，笑也是浅浅淡淡的。
唯独在抬眼看到他时，那双圆杏一般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欣慰。
只有惊讶，甚至惶然。
——她并没有期待他的到来。
她并不想看到他。
晴空当头，卡尔在翻涌雀跃的人潮中低下头，一边护住怀中花束朝她走去，一边挤出一个无声的自嘲的笑。
是啊，他光想着，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希望她的人生重要时刻，寂寥无人庆贺。
却差点忘了，在他们做出约定时，她真正期望收到的祝贺，压根不是来自他的。
想到这里，卡尔别开了眼，索性也不再直视她，只管将头埋得更低。
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他错开了眼神，张口问出的话却直指他们之间最敏感的地带。
贴在她耳边，他勾起唇角，问她:
“所以布莱恩.....你的那个哥哥，他的胃病也很严重，对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安之似乎从卡尔的话里，听出了近乎残忍的笑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毫无预兆地，突然问起布莱恩的情况，但除了诚实地回答，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是，他......”
卡尔并不等她展开说完，又问：“但他不抽烟，对吧？”
安之隐约察觉到他的意图，继续回答：“是。”
“你吃药也是因为他？”
“......”
不完全是，但起码，有一部分他的原因。
“之前教我的方法，跟他学的？”
“......”
不，不是跟他学的，但是是为了他吃药能轻松一点，才想出来的法子。
“去斯坦福是因为他？”
“专业也是为他选的？”
“那些食谱都是为他学的？”
......
面对这一个又一个问题，安之完全无力招架，一路溃败。
与之前第一次发现安之与布莱恩的关系时不同，那时他误以为她是为了案子才接近他，一连串尖锐的质问让她无所遁形。
可是那天夜里，在听到安之亲口承认，她在他面前显露出的所有痴迷，都是因为他太像另一个人时，卡尔却一反常态地，并没有刨根问底。
一直到今天。
今天他冷着脸猝然出现，又在车上说了那些吓唬她的话，再到现在这一连串质问。果然，用尖锐的提问让对方无所遁形，这才是卡尔的风格。
安之看不透他要做什么，可是已经提前认定，无论他想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原本牢牢抓在手里的学士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飘飘地滑落，凌乱地趴在脚边的地毯上，像一潭光滑的死水。
就在安之天真地以为，卡尔的拷问终于已经告一段落时，他却又猝不及防地，再度发问：
“......还有吗？”
他的嗓音已然沉得不能再沉，让她实在难以招架。
安之脑子里好似一片空白，又好似已经被卡尔完全侵占，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手臂，他的气味......铺天盖地，无处可逃，将她所有感官都一一打上对应的烙印。
长久的沉默，换来卡尔耐心耗尽的低声一啧。
似是终于觉得手里花束碍事，他看也不看，反手将其抛向门后的吧台。
额顶的影子忽而逼近，安之又听见卡尔低沉的嗓音：
“抬头。”
“看着我，看仔细一点。”
“看着我，然后告诉我，还有哪里像？”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看着我
，还差 